除了关于来兴儿的那份奏章外,王保儿手中还拿着两份算得上是紧急的军报:一份是关于吐谷浑和突厥各自准备出动大军,紧随吐蕃之后,入侵西疆的另一份则是傅奕从率军北进途中发回来的,内容主要是眼下叛军一挫再挫,正是一鼓作气,荡平叛乱的大好时机,他不及与大元帅、睦王李启照面,即率军北征,欲乘河中、蒲州大捷之余威,对残敌赶尽杀绝,以彻底消除陛下之忧患。无奈孤军奔袭,粮晌难以为继,请求朝廷速发粮晌,以利他破敌。
可是,王保儿却置两份紧急军报于不顾,头一份就将关于来兴儿的这份奏章呈递了上去。
皇帝似乎没有马上进入打理政务的状态,接过奏章,瞅了一眼外封上列明的事由,抬头盯了王保儿一眼,没有说话,却把奏章顺手交给了身旁的敬,轻轻说了声:“念来朕听听。”
这本来应该交由自己来办的差使,皇帝却给了敬,王保儿心底一阵紧张。未等他缓过神来,就听到敬打开奏章,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原来,这只是一份由兵部转呈的大元帅、睦王李启草拟的奏章,内中详细列明了有军士告举校尉来兴儿对叛首李舒先捉后放的情形,并在末一段表明了自己对此事的处置态度:军士告举来兴儿纵敌,虽不为无因,但一时之间却难以查证落实,前敌军情千变万化,不容细查此事,故而差人将来兴儿押解回长安,建议将其交由大理寺推问明白后,再视情形论处。
皇帝听罢,脸上瞧不出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地向敬问道:“依你之见,这来兴儿有没有可能私纵李舒呢?”
敬先前就对来兴儿和纳玉之间过从甚密有所怀疑,若在几天前,承皇帝问起,他很可能毫不保留地将心中的怀疑向皇帝禀明,借此来说明来兴儿私纵李舒多半属实,而并非像李启奏章所说,难以查证落实。可是,短短的几天内,由于皇帝晋升了禄光庭的官阶,无形之中为敬树立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迫使敬为求自保而主动投向了景暄,这样一来,敬就不能不小心对待来兴儿纵敌这件事了。且不说来兴儿一向受到景暄的赏识、关照,而今他又成了锦屏未来的夫婿,因此从刚结成的后宫党派立场出发,敬纵然心里认为来兴儿纵敌多半是实,也不便在皇帝面前表露出来。
“圣上,臣职在宫苑,对前敌之事不甚了了。睦王殿下既然建言将其交由大理寺勘问,圣上不妨照准就是。”
“唔,此事容后再议。王保儿,还有什么事要朕来决断的?”皇帝依然没有表明态度,转而向王保儿问道。
王保儿急忙将手中的两份紧急军报呈了上去,不待皇帝吩咐下来,就主动介绍起了两份军报的主要内容。
“派往回鹘的使臣没有消息传回来吗?回鹘愿不愿出兵助朝廷牵制住吐谷浑和突厥,为朕调大军西进争取些时间呢?”还在先皇于灵武即位,举兵平叛之时,西域各邦中,唯有回鹘与长安朝廷亲善,曾出兵三千相助,因此,如今面临着西疆一触即发的战事,皇帝只得把希望寄托于回鹘身上,故有此问。
“这”敬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令皇帝失望地摇了摇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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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首鼠两端
“粮晌,粮晌,傅奕发给朕的军报里,十份至少有八份都是在向朕讨要粮晌的!”皇帝陡地发作起来,将手里的两份军报摔还给王保儿,懊恼地叫道,“启儿已到了蒲州,他傅奕却连个晋见的礼仪都不讲,撒腿就跑,分明是信不过朕,怕启儿夺去了他手上的兵权,如今还腆着脸向朕要什么粮晌?立即答复他,西疆形势危急,朝廷无粮可发,着即令他就地自筹粮晌。河北、河东两道一应赋税朝廷不再征收,尽供他麾下军需之用。还有,限他会同吕怀光一个月内,务必拿下莫州,否则的话,以通敌纵敌论处。”
敬情知皇帝发作傅奕向朝廷讨要粮晌,概由西疆危局而起,联想到几天前被自己扣下瞒报的那两份吐蕃攻陷多座州城的军报,心里不免七上八下地,也打起鼓来。
“爷,这一份该如何处置,请爷示下。”王保儿盯着皇帝手里仅剩的那份奏章,乍着胆子问道。
“就按启儿的建言办吧。传旨给大理寺,不得对来兴儿用刑,但须限定三日内勘明结案,一经查明来兴儿私纵李舒属实,立斩无赦。唉,今儿早起,没有一件叫朕舒心的事。”皇帝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沮丧。
三天就要审明结案?这不明摆着有意饶来兴儿一死吗?王保儿越想心中越是不甘,好容易盼到晌午,侍候着皇帝在延英殿中躺下小憩,他向敬推说有公事要办,脚不点地地出了延英殿,赶往瑶华宫来给婉容报信。
王保儿是这么想的:早在东宫时,婉容就嫌弃来兴儿是景暄身边的亲信人而不欲他留在凝香轩当差,及至皇帝登极后,婉容又不止一次地在皇帝面前进言,不可重用来兴儿。如今自己虽无力趁人之危,致来兴儿于死地,不如借婉容之手将他除去,也好彻底发泄出多年来埋于自己胸中的这口怨气。同时,也借此向婉容表明,自己的确是效忠于她,站在她这边的。
果然不出王保儿所料,婉容听到他报来的关于来兴儿私纵李舒的讯息后,大感兴趣,当即命樱儿设法托人出宫传话给大理寺卿,要他使出浑身解数来,务必尽快坐实来兴儿纵敌一事,将此案做成死案,用弄死来兴儿来驳一驳景暄的面子,也为自己在后宫争斗中谋得一个先机。
令王保儿稍感意外的是,当婉容兴致勃勃地谈起如何陷来兴儿于死地的同时,平时向来沉静稳重的樱儿非但没有出言劝止,反而主动请缨揽下了托人向大理寺传话的差使。往日自己分明瞧着这樱儿和锦屏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万没想到一旦在背后下起刀子来,竟是比谁都狠。
打从王保儿和彩鸾二人的奸情被婉容和樱儿撞破之后,为招揽王保儿死心踏地地替自己暗中效劳,婉容特意嘱咐樱儿为他二人在距瑶华宫不足一里地远处寻下了一个僻静的所在,作为他二人幽会的场所。今日无意中得到来兴儿获罪的消息,王保儿心中高兴,不由得春情萌动,想起彩鸾来了。从瑶华宫一出来,他见日头正晒,料皇帝不至这么快便睡起,遂顺道拐去两人幽会的所在去瞅上一眼。
令王保儿感到心花怒放的是,今儿赶巧了,恰恰彩鸾奉了景暄之命,一早就出宫到景云丛府上代景暄前去问安,被景夫人一把拉住,家长里短地扯了半日闲话,晌午回宫复命时路过这座僻静、阴凉的小屋,一时也想念起王保儿来,遂进屋想略作歇息,再回宝象宫面见景暄复命。不想才在屋中躺下没多久,正寻思着也不知王保儿何时才会开口向皇帝央求允准二人的婚事,皇帝会不会驳回王保儿的请求时,王保儿却一推门走了进来。
两个人都正值妙龄,兼之情投意合,一旦碰巧在此处相会,自是免不了要有一番缠绵缱绻。待苟且之事已过,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王保儿不无得意地向彩鸾说起了来兴儿获罪,被押解回京受审之事,孰料彩鸾听罢之后,非但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之色,反而埋怨起王保儿来了。
“你这颗脑袋是被人灌进马尿,还是被驴给踢了?平时瞅着挺聪明个人儿,怎么一到事上就犯起了糊涂?”一朝成为了王保儿的人,彩鸾同他说起话来,不带有一丝的客气。
“我怎么了?”王保儿满心地欢喜,被彩鸾兜头泼下了一盆凉水来,忍不住挺身坐起,冲彩鸾低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来兴儿这小子处处都高我一头,这回总算轮到他倒霉了,还不准我高兴一回?”
“你高兴,我高兴,这都没的说。”彩鸾也随着他坐起来,边往身上套着裙衫,边数落王保儿道,“可你不该掺合进去呀。好端端的,皇上已经将来兴儿交由大理寺勘问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跑到瑶华宫落井下石,惹祸上身呢?”
“惹祸上身?”王保儿脑筋一时转不弯儿来,转过头问道。
彩鸾有意压低了声音,趴在王保儿耳边悄悄说道:“我听锦屏说,过了年,皇帝就要立我家娘娘为皇后了。你在这个时候却帮着别人去害娘娘亲近的人,敢情是不想在宫中混了不是?”
景暄将要立后的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王保儿耳边响起,惊得他半晌说不上一句话来:自已千盼万盼,总算盼到了来兴儿走背运的时候,却不承想事到临头,自己还要因为他的事替自己埋下祸根。
“只是,只是我已经向丽贵妃报了信,并且此时樱儿只怕已在托人传话给大理寺,要他务必坐实来兴儿纵敌的罪名,好致他于死地。现在该如何是好?”王保儿像一棵被日头晒蔫了的茄子,无力地耷拉下了脑袋,期期艾艾地向彩鸾讨着主意。
彩鸾略一思忖,眼睛里冒出光来,笑着安慰王保儿道:“你也用不着过分担心。咱们只不过通了个消息而已,又没有直接害他,日后锦屏和我家娘娘记恨不到咱们头上。并且,叫我说,现在还不晚,呆会儿我回到宫中,就把这个消息告诉锦屏,这样一来,或许锦屏和我家娘娘能够设法去救下来兴儿,咱们两不得罪,岂不是万全之策?”
王保儿听彩鸾竟要把来兴儿获罪的消息主动透露给锦屏,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心中虽极不情愿,可念及将来景暄一旦真成了皇后,便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人,说不得自己和彩鸾两个小人物也只得如此了。
彩鸾见王保儿无话,遂整衣下了床,推门就要离开,却被王保儿给叫住了。
“你,你回宫后与锦屏说起此事,千万记住说这个消息是我告诉你的。将来惠妃娘娘果真做了皇后,咱俩的事还有多多仰仗她来成全呢?”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好处的。”彩鸾朝王保儿抛了个媚眼儿,转身径自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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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吞肉立威
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一些居心叵测的小人物既能够成事,也能够坏事。
来兴儿对他被押解回京时大明宫中两派势力间围绕着他的生死而做出的各种努力毫不知情。在他看来,目下如何解除与锦屏的婚约,怎么设法劝说江中石离他而去,免得受他牵累,甚至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才能将随同他一同回京的小白龙托付给可靠的人照料,才是最重要的事。
江中石与来兴儿一道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却没有像来兴儿那样多次受到提审,终日在牢房中百无聊赖地度日,三天下来,竟如同过了三个月一样。
终于,在第三天的午后时分,又一次受到提审的来兴儿意兴阑珊地被押回了牢房。
江中石忙走至来兴儿近前,仔细打量着他的全身上下,待到确认来兴儿没有遭受刑罚、受伤,方放下了心来,粗嗓向来兴儿问道:“将军,咱们在这牢房之中就这么干呆着,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这两天真憋死我了。”
来兴儿感激地望着这位与自己结识统共只有十几天,却甘愿与自己同患难的兄弟,假意埋怨道:“当初在蒲州时,我就劝你不必随我回京,睦王那儿不愿留的话,你大可依样画葫芦,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就行,以后照样混迹山林,过你的猎户日子,岂不逍遥快活?”
江中石最怕来兴儿赶他走,一听来兴儿如此说,忙扶着来兴儿在临近窗口的地上坐下,转怒为笑道:“我早就跟将军你说过了,这辈子我算跟定你了,将军要赶我走的话,就请先杀了我吧。”
来兴儿被他忽喜忽恼的滑稽表情给逗乐了,用手点着江中石,叹道:“你呀,以后记着,不必再叫我将军,咱们之间以兄弟相称再好不过了。我一个待罪之人,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出路,赶明儿我到堂上回明了大理寺的老爷们,就说你与我犯下的事儿并不一丝一毫的牵涉,求他们早早地放你出去,省得你在这里呆着气闷。再者说,放着好端端的王爷护卫不肯做,跟着我一个小小的校尉,你不会以为我将来还有咸鱼翻身那一天吧?”
咸鱼翻身是前两天闲聊时,来兴儿从江中石嘴里学来的词儿,此时说出来倒觉十分地妥贴、自然。
“你,你可别再赶我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自从在老家被抓了差,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长官,为了替素不相识的百姓一家讨公道,竟然接连斩杀了手下两名军士,那阵势,就是大将军也比不上你。我虽然没读过书,但自小就听村里的先生说过,本朝立朝以来,百余年间只有两个人做过这样的事。”江中石最不吃逗,一听来兴儿又要撵自已走,心下一急,说起话不免夹七夹八地乱扯起来。
“哦?你还知道这些?”来兴儿虽觉他夸赞自己,言过其实,但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起从前有人做过与自己类似的事情,禁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且说说,都是哪两个人做过与我在松台村中剑斩杀人凶手相类似的事哪?”
江中石见来兴儿居然没听说过自己方才提到的人和事,不免有些得意起来,挨着来兴儿坐下,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向来兴儿描述说:“这头一位呀,就是太宗驾前的徐国公,听村里的先生说,他当年率领大军奔袭千里,活捉突厥皇帝,好像不叫皇帝,叫什么来着?”
“不是皇帝,是单于。快接着往下说,徐国公怎么了?”来兴儿听他竟将自己同开国元勋相提并论,心内激动地砰砰直跳。
“话说这徐国公呀,活捉住了突厥单于之后,率军得胜班师回朝。”江中石见来兴儿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听得十分专注,一时得意起来,讲说得格外详细,仿佛如临其境一般,“大军在临出突厥地界之时,突然遇到了大雪和冰雹,将徐国公统领的这支大军困在一处山口接连数日,无法前进。渐渐地,军中所带粮草消耗殆尽,徐国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军士宰杀所骑战马,生食马肉度日,就这样堪堪撑到了第七天头上,战马也被宰杀得所剩无几了,于是就有军士悄悄地窜至距山口不远的一处突厥居住的小村落,竟将村里突厥人家的几个娃儿捉杀了来,吃人肉充饥”
江中石口才极其有限,讲述起来远远称不上生动,可听他讲到徐国公麾下的官军竟靠滥杀儿童,生吃人肉来裹饥,来兴儿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徐国公发现此事后,二话没说,亲自操刀挨个割下了几名杀人者的脑袋,并集合营中诸将,当众硬生生地连皮带肉吞下了两块从杀人者身上割下的人肉,并传命诸将,人人须吞下两块人肉,而后只撂下了一句话便宣布散帐。”
“什么样的话?”来兴儿听得浑身血脉喷张,想不到徐国公一介儒将,竟也会吃起人肉来。
“食人者必被人食之。”江中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来兴儿默然了,同徐国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做法相比,自己在松台村挥剑斩杀两名作恶军士的行为实在算不得什么。是啊,食人者必被人食之,联系到自己身上,岂不变成了杀人者必被人杀之了?统率三军者,唯有能做到以如此果决的手段治军,才堪当大任!无怪乎,江中石亲眼目睹了自己那日在松台村中的怕做所为,便打定主意追随自己了。
“将军,不,大哥,你还没问那另一人是谁呢?”江中石见来兴儿听罢徐国公生食人肉整顿军纪的故事后,只顾低头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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