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品县令,芝麻大点的官,谁也得罪不起。听本县把话说完吧,所谓共同承揽工程,不是让你们在场四十七家,一家承揽一段城墙,而是让你们成立一个共同的买卖,分享其利。”
这时,又有人站起来,不满地说道:“崔县令,我们也理解你的苦衷。但你个法子将四十七家都捆绑在一起,可不见得每家的实力都一样,其中也是有强有弱,但崔县令你一句话就将四十七家的份子均分了,未免有些不公平啊!”
这人崔耕也有印象,好像是太平公主府邸的,叫李全。
他说这话倒是有底气,太平公主,根正苗红的皇族啊,李唐时她是皇族,到了如今的武周,她还是皇族。尤其是这俩年,当今女皇陛下对太平公主那是宠上天了,好多朝政上的决议都会听听她的意见和看法。所以太平公主在朝中红到连来俊臣看到她,都自觉退避三舍。
朝中更有大臣在私底下猜测,莫非这武周天下,皇帝的宝座是传女不传男?
崔耕又招招手,示意李全坐下,然后摇头解释道:“你这质疑很合理,也直指要害,不过并非你想得那样,不过本县的意思是既不是均分,也不是细分,个中详细,你们稍安勿躁,且听本官细细道来……”
他建议,四十七家里也分个三六九等,皇亲国戚占上一百股,世家大族呢,占个八十股,至于朝中显赫的重臣,则占五十股,至于这些人的内部就不必再细分了。
道理很简单,花无白日好,人无千日红,现在受宠不代表日后也受宠;现在失势不代表几年后不能起复。
大多数人听罢也暗暗同意这个分法,如果都这样的话,回去也能有个交代,尤其是四十七家里份量稍微不重的,他们觉得跟皇亲国戚一比,貌似也不算吃亏了。
但还是有少数人持不同意见其中又以一位叫张伯通的豪商,叫嚣的最凶。
张伯通身后代表的主人,乃恒安王武攸止。
武攸止虽也是出自根正苗红的武氏子弟,但其性格乖戾,在武氏众子弟中,不仅不受武则天宠爱,就是在家族中,也是人憎鬼厌的,混的很不如意。因为家中钱财不丰,连带着他的心腹张伯通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张伯通越叫越来劲,更是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嚷嚷道:“什么共同的买卖?我家主人是派我来赚银子的,不是让我来入股的。直说了吧,崔县令的这个法子,我代表恒安王表示不同意!”
崔耕微微一笑,道:“呵呵,只愿意赚钱,却不愿意入股?那也成。你大可代表恒安王,将本该分派给他的配额份子卖了嘛。”
“卖了?卖给谁?”张伯通问道。
“当然是谁看好咱们这个买卖,就卖给谁呗。”崔耕道。
“那要是没人看好呢?”
崔耕伸伸手,笑道:“那就卖给本官,你手上的所有配额份子,我都吃下!”
“卖给你?”张伯通自觉被崔耕落了面子,起哄道,“那在场诸位索性都将份子卖给崔县令吧,某家倒要看看崔县令你有多少家底来置买?”
“呵呵,你也不用鼓噪,本县相信在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崔耕往四下里扫视了一眼,果然没有人出来附和张伯通,心中大定了不少,继续道:“因为本县建议大家联手合作成立这个买卖,可不单单是为了今天这档子事儿。大家请想,你们所代表的身后各位贵人,若是联合起来,天下还什么买卖不能插上一脚?这可是捧着天底下最能挣银子的聚宝盆啊!”
张伯通见没人捧自己,只能继续孤单一人较劲道:“这话虽然听起来挺有道理,但是,扬州建城之事可一不可再。天下哪有那么多赚钱的买卖,值得大家花那么大力气?”
“有没有那么多赚钱的买卖,你张某人说了可不算。”
“那谁说了算?”
“当然是本官说了算!”崔耕摸了摸鼻子,笑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官这些年来干的事儿。没有我崔某人,这市面上可有便宜糖霜兜售?可有扬州毡帽独树一帜,行销大唐十道诸州府?更可有扬州建罗城之事?”
说到这儿,崔耕又抛出一个令众人眼馋的东西,“莫非诸位在扬州呆了这么些日子,没听说过‘保障湖’一事?这桩买卖,还不足以领你们动心?”
说到点子上了,对于保障湖这个事儿,在场这些豪商可不单单是耳闻,甚至比崔耕还要关心,更有甚者早就暗中嫉妒崔二郎这个江都县令,尼玛的太没节操,自己地盘上吃下这么大一口挣钱的买卖,这手脚委实太快了。
一时,宴会厅中关系熟稔的豪商,又彼此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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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成立新商号(二)
众人一番交头接耳过后,并没有人再站起来反对质疑,显然对各家联手合作,共同开发兴建罗城项目默许同意了。
当然,他们能这么快同意,多少还是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毕竟他们充其量不过是被各家主人推到台前的傀儡罢了,仅仅是台前风光而已,在私利上还轮不到他们来得享。但是如果他们能在这个买卖中谋上一份差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样的话,即便将来他们身后的主人倒了霉失了势,他们个人的富贵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
当即,纷纷表示同意。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下手中的份子就不卖,我替我家公爷应下了,愿与崔县令一起发财!”
“对,愿与崔公一起发财!”
“我替我家尚书大人答应了,我家大人应出的份子钱,不日便会送抵。”
“此事既是崔县令提议,如今崔县令又主政江都县,那掌舵之人选还得是崔县令最为合适啊。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崔县令替在下留意一下,咱这大买卖里有什么合适在下的差事。毕竟我也得替我家主人盯着点,不是?”
“对极对极,李某人也是这么个想法。”
“哈哈,怎么能少得了在下呢?崔县令也得替我留意一下哈。”
宴会厅中都没有傻瓜,都是些人精儿,不然也不会被他们各自的主人委以重任,跑来扬州分上一杯羹。就连刚才还跟崔耕抬杠的张伯通,一旦涉及到自己的个人利益,也变得附随大流,不再与崔耕挑刺。
……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你吹捧一下,我恭维一番,场中气氛倒是变得极为和睦融洽。
良久,崔耕才抬起双手压了一压,朗声道:“诸位果然都是明理多智之士啊,既然诸位如此拳拳相邀,本县定当不负大家所望!”
他也是一个有杆儿就顺上跑,不要脸的家伙。
趁着气氛融洽,他便与场中豪商们正式开始商讨这个买卖的细节,比如兴建罗城的总预算应该是多少,才能保证大家都能挣到钱。各家又要掏多少贯钱做为本钱,掌柜伙计如何招募,总部设在哪,众人如何监督,又如何联络等等云云。
最后,崔耕顺势还给这桩买卖起了个响亮的名号四海商号。
暗含之意,四海之内,就没有咱们这家商号不能插手的买卖。
最后,崔耕仗着自己是此次工程的官府负责人,又是提出四海商号,全程跟进这项工程的江都县令,所以他愿意付出一百万贯的代价,独自手持五百股,成为四海商号最大的股东。
对此,在场诸人倒是没有计较。毕竟他们只要回去能向主人交差就好,崔耕占股多少并不影响他们自己私人的利益。
计议已定,扬州罗城城墙的建设工程,便开始轰轰烈烈的进行施工了。
数日过后,豪商们突然发现,原来诸家联合起来的力量竟如此之大,效率之高,更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比如各种原材料,既然是自家的买卖,就没必要囤积居奇了。即便这些材料不在自家人手里,又有谁敢敲四海商号的竹杠?
比如扬州的人工贵,没关系啊,某某地受灾了,从那运灾民过来不就行了?以四海商号各位股东幕后的势力,又有哪家官府敢卡扣着?
还没等城墙建完,这些人精儿们就算出来了,整个工程的造价,绝不会超过一百万贯!而四海商号向扬州刺史府的总预算报价,却是足足四百万贯。
换言之,单单这单工程,刨去给扬州刺史府的上下打点钱,四海商号就能净赚两百五十万贯以上!
这番盘算下来,众人对崔耕心生折服,崔县令真不愧是点金圣手啊,无中生有,让大家在不可能赚钱的生意中,赚到了巨额的钱财。
最关键的是,这钱还赚的心安理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崔耕在众人心中的地位急剧攀升。
不过他们想到的却是表层,崔耕此番借着兴建罗城成立四海商号,还有他自己心里的小盘算……他要玩借势,他要玩捆绑,他要防范于未然!
如果没记错的话,再过几个月,来俊臣将重新得到女皇陛下传召,官复原职。到时候来俊臣卷土重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势必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崔二郎。
来俊臣一旦官复原职重得圣眷之后,挟万钧雷霆之势来搞他,他不觉得到时候上官婉儿会为了他,与来俊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斗,甚至还会习惯性地将他放弃。弃车保帅这一招,天底下,不单单是王弘义会玩的。
至于老滑头张潜,呵呵,到时候指望他帮衬自己?可拉倒吧,不第一时间放水,倒戈一击,就算他张潜厚道了。这色老头的算盘精起来,可是比泥鳅还要滑。
所以当今之计,他崔耕唯有广交盟友。
广交盟友的前提,就是要将利益捆绑在一起,建立四海商号。
他崔耕在商海中只有做到举足轻重,掌握了各路达官贵戚的钱袋子,才能真正借到势。
到时候来俊臣要对付他,就不得不顾忌这些人的态度,不说百分百忌惮,但至少有些粗~暴龌龊的手段,来俊臣就使不出来了。
达官贵戚们要银子要发财,他崔耕要借势要自保,四海商号正好能起到这个枢纽的作用。
这才是崔耕的真正目的!
……
……
随着兴建罗城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四海商号高速效率地运转着,崔耕接下来的日子倒也是舒心的很。至少在扬州地界儿内,端的是人人敬他恭维他,就连刺史老爷张潜,都没事儿屡屡邀他到府中小酌几杯。日子过得逍遥的很。
不过,有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祥和。
那就是与他合作糖霜坊的扬州城泼皮老大李善。
这一日,江都县衙,内宅。
李善急急求见,一入内宅,便脸色煞白地哭丧道:“崔县令,这次你可一定要帮李某人啊。真出了什么岔子,我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惊惶慌张,李善此时早没了扬州城黑社会大哥的范儿!
“有那么严重?”崔耕见状,也不敢小视,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犬子李邕丢了!”
“啊?令郎失踪了?”
崔耕顿时满脸愕然之色!
怪不得他也顿觉惊愕,因为李善的儿子李邕,他是知道的,今年虚岁十七,周岁十五,乃是李善的独子,平日里出行,都要带几个孔武有力的伴当。一旦失踪的话,像他这个年纪,还有长年带着随扈,是不可能自己走丢的。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跟人为有关。
他尽量往好了去想,问道:“老李,你仔细说说,令郎是怎么丢的?会不会是你最近又骂他揍他了?导致他自个儿离家出走了?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嘛,最是叛逆,总是自以为是。”
“不可能,我都好久没揍过他了,而且前些日子,我还准备给他张罗一门婚事呢。他自己个儿也满意的很。我们父子关系融洽的很。”
李善不迭摇头道:“犬子失踪是人为的。具体是这么回事儿,崔县令你别打岔,容李某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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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人口失踪案(一)
李善说,两天前有人给他儿子李邕报信,称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真迹现世了,而且就在某个道士手中。
当时李邕第一反应是不信,因为纵所周知,太宗皇帝李世民生前最爱的一件物品便是《兰亭集序》,所以太宗皇帝龙御归天之后,这件王羲之的真迹也随之殉葬了。这个早已不是秘密。
李善说到这儿,崔耕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也觉得这报信的人着实荒唐。后世史上也的确记载着,《兰亭集序》随太宗皇帝殉葬,后来唐末五代十国时的军阀温韬,盗掘了唐十八座皇陵,其中就有唐太宗和长孙皇后合葬的昭陵。从那以后,《兰亭集序》真迹便自此下落不明,千年以来成了未解之谜。
那现如今,离唐末军阀温韬出世还有两百多年呢,《兰亭集序》的真迹肯定还是乖乖躺在昭陵里呗。
李善继续说,当李邕表示不信时,那报信的人却说,世人所知的这些不过是皮毛,事实上当年太宗皇帝下葬之时,这件稀世珍宝就被淮南公主李澄霞用伪本换了出来。
又过了几年,淮南公主手下有个格外宠信的侍女,因为与府中的侍卫私奔,就将《兰亭集序》偷盗出以备将来不时之需。自此,《兰亭集序》流落到了民间,也多经辗转频频易主,最终落到了一个叫观尘子的道士手里。
李邕见他说得如此有鼻子有眼,竟也信了,更是兴奋地整宿睡不着觉。
对李邕激动的表现,崔耕也是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李善这个儿子,史上也是有记载的,跟他爹李善一样,也是史上留名之辈。别看李善现在堕落成扬州城黑社会老大,但李善当年可是当过崇贤馆直学士,还是沛王侍读。所以他儿子李邕又岂是泛泛之辈?
李邕少时便好学问,尤其是对书法一道悟性极高,自幼研习书法便是从“二王”入手。二王就是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如今他虽十七八岁的年纪,但他的书法造诣在淮南道早就名声遐迩。故李善对他的期望很高。崔耕知道,如果史上记载所实的话,再过几年他的行书将会扬名长安,终成一代书法大家。后李邕入仕为官,累迁至户部员外郎,括州刺史,北海太守等,人称“李北海”。论将来成就,李邕可比他爹李善强了不知多少倍。
就连两百多年后的南唐后主李煜,都对李邕的书法点评:“李邕得右将军之气而失于体格!”
他口中的右将军是谁?正是《兰亭集序》真迹的主人,书圣王羲之!
王羲之,曾官至右军将军,世人又称其王右军,或直呼其官秩:右将军。
简单粗~暴地说,李邕就是王羲之的脑残粉,所以一旦《兰亭集序》真迹现世,崔耕绝对相信这小子是志在必得的,不惜败光他爹李善的家业。
果然如他猜测一般,李善说第二天天一亮,李邕便着火急火燎地要随那报信之人去拜见观尘子,意图鉴赏一番《兰亭集序》真迹。如果有可能,更希望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此物。
很快,李邕便随报信之人见到了观尘子。这观尘子一开始,还是死活不承认真迹在他手中。后来李邕尽情挥霍着他爹的家当,观尘子最终倒在了银钱攻势下,小气吧啦地同意让李邕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过观尘子提出来,可以让李邕看,但李邕只能一个人进道观看,与他随行而来的李家扈从必须在三十丈外等着。
那些扈从自然不肯,万一公子爷出点啥事儿咋办?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