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耕一见,乐道:“等等!这家伙好像听得懂咱们说话似的,也不算一无是处哈,还是留着吧。”
“留也留不了多久。”宋根海其实也有点舍不得,毕竟骑着这匹马太拉风了,“这马是朝廷的,最迟到了定州就得还。”
周兴也放缓了速度,插话道:“这就是宋兄弟你不懂了。别看咱们这几匹马都是从朝廷驿馆领的,但这马还真属于私人的。既然喜欢,那到时候咱们出点银子,把这匹马买下来也就是了。”
“啥?朝廷的驿馆能给私人经营?”宋根海还是头一遭听说。
“怎么不能?这种事儿在北方多了去了。另外告诉你,冀州和定州的所有馆驿都是一个叫何明远的人经营的,朝廷不用花一文钱。”
这下所有人都感兴趣了,纷纷看向周兴。
崔耕问道:“驿馆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官员,这何明远得多有钱啊,能经得起这么折腾?”
周兴解释道:“这您可说反了。并不是何明远有钱,才能承揽这么多驿馆;恰恰是因为他承揽了这么多驿馆,才特别有钱……”
在大唐年间,北方的馆驿极为发达,号称三十里一驿,五十里一馆。
但驿馆多了之后,维持这些驿站所需的钱财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朝廷自然压力甚大。
最后不知哪位天才的官员上了一道奏折,建议将驿馆交给私人经营。
当然了,如果经营驿馆只出不进,肯定是亏的。为了弥补这些经营者的亏损,朝廷规定驿馆多少里范围内,不准有其他逆旅、客栈和邸店的存在。
就这样,那些驿馆的经营者,在驿馆的旁边大开邸店,发家致富。
崔耕等人当然知道邸店是什么东西。
它除了具有客栈的功能外,还给客商提供仓库堆放货物,甚至起到中介的功能,撮合买卖双方提取抽成,也算是当今天下排得上名次的暴利产业。
当年邹骆驼能成为天下首富,靠的就是经营邸店。可见垄断了定州和冀州境内驿站的何明远,他得有多么富裕了?
宋根海酸溜溜道:“咱家大人身为定州长史,正好是定州境内那些馆驿的正管。要何明远一匹马,他还敢收钱?”
崔耕呸了他一口,“瞧你小子那点出息,本官是缺那三瓜俩枣的人吗?没的坏了名头。”
“那……”宋根海眼珠乱转,“那咱们就在馆驿里多吃多喝,吃死他!”
“出去了别说我们认识你!”众人齐声鄙夷。
……
天色渐黄昏,崔耕等人准备在冀州境内的赵县土门驿留宿。
这种馆驿的选址是非常讲究的,首先不能建在城内,要不然晚上城门关闭,会影响急行公文的传达。
其次,必须建在交通要道上,要不然太不方便。
最后一点,是四周最好没什么人烟,让客商想找个民宅投宿都不成。
土门驿就是这样一处所在。
一片旷野中,十二个五进的院子一字排开,左边的五个宅院是馆驿,供官员歇息。右边七个宅院,就是何明远私人的邸店,商民百姓皆可入住。
远远望去,一汪碧潭清新可人,几排杨柳迎风飘摆,红墙绿瓦干净大气,崔耕等人甚是满意。
不过……那馆驿门前,围着的一群人是,很是嘈杂。
崔耕等人翻身下马,糙汉子封常清打头,三挤两挤,已经到了人群之内。
挤进去一看才发现为何这么多人围观,原来是驿管的伙计,正跟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吵得正欢。
那伙计双手环抱,叫道:“这位官爷,馆驿已经客满了,跟您说了多少次了,您咋就是不信呢?眼下只有驿站附近的邸店有空房间,您花点银子去那儿住呗。”
中年青衫人冷笑道:“满了?别给本官打马虎眼。现在既无战事,又不是铨选之年,哪来的那么多过往官员?”
“小的哪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问题是真的就有那么多官员。”
伙计略有几分店大欺客的样子,“怎么着?听官爷这话的意思,还想搜搜咱们土门驿?没问题,小的不敢拦着,但问题是,您有那么大的胆子吗?”
“你……”中年青衫人气得鼻子都差点歪了。
“我怎么了?诶,我说吉大人,不是小的说你,做人要大气一点。就您一个九品官,就算住进了土门驿,也不过是一个单间加三餐青菜豆腐。这才能省几钱?有跟小的磨牙那功夫,直接在旁边花钱住下不就行了?”
伙计口中的这位九品官员吉大人,被他呛得顿时满脸通红,怒道:“这是钱的事儿吗?我身为朝廷命官,就有权住朝廷驿馆。”
“得了吧,我看就是钱的事儿。”伙计跋扈道,“您随同的那位女眷,是得了重病了吧?要不是心疼店钱,您还不早就花钱安顿下来了?”
“我……”
吉大人一时语噎,心中悲呛,还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堂堂朝廷九品命官,居然被一介跑堂的伙计奚落!
尽管心中羞愤至极,但吉大人惦念着急重病的娇妻,最终还是强忍着性子,勉强变出一副笑脸,“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小二哥,还请行个方便吧。”
孰料,伙计不吃他这套,请了请手,冷哼道:“给你方便,谁给我方便啊?还是那句话,对不住,客满了,您高升一步吧。”
……
二人有来有往,又说了几句。那中年人的姿态越来越低,看那意思,要不是碍于官身都要下跪了,可那伙计仍然连连摇头,就是不允。
崔耕看得心中不忍,轻咳一声,道:“这位兄台,既然馆驿已经客满了,你就别难为这位小哥了。本官原来也是要住馆驿的,来,咱们一起住邸店,至于房钱么,我出!”
吉大人啊了一声,扭头循声望向崔耕。
“啥?你出?”
伙计也是诧异地叫了一声,扭头一看崔耕等人,顿时脸色大变。
因为他看到封常清身上这套扎眼的盔甲了。
头盔护耳往上翻,顶竖长缨朝天立。护颈以下束甲带,胸甲闪亮耀天日。披膊狰狞龙之首,带下垂膝鹘尾裙。
伙计在驿站干得就是迎来送往的活儿,眼界自然有。
他认出这身盔甲,正是大唐盔甲中的上上等明光铠!
虽然这种铠甲在汉代就已经出现,但因为制作工艺的限制,直到唐末才开始大规模普及。现在可是稀罕货。
如今,非六品以上武官,就别想有这么一套铠甲!也就是崔耕,跟张老滑头的关系特别好,才给封常清淘换来这么一套。
伙计心中震惊,姥姥诶,有六品武官护卫,眼前这位爷到底是什么人?若将他得罪了,还能落个好?
想到这里,刚才还一副跋扈的伙计,眼睛瞬间眯缝起来了,脸上也现出讨好模样了,“小的土门驿的何前,参见这位大人,敢问大人您尊姓大名,官居何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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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救下一豺狼
这种情况下,自然轮到第一马屁精宋根海出马了。
这厮上前一步,高声道:“我家大人乃新任定州长史,崔耕崔大人!”
“啥?定州长……长史?”伙计何前愣了一下。
尽管崔耕的官秩没他预想得要高,但眼前这位五品的定州长史,可是他家主人在定州境内所有馆驿的正管官员啊。
何前顿时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知崔长史大驾光临,小……小的有失远迎……”
“滚一边儿去!”宋根海不屑地挥了挥手,“你一个狗仗人势的臭跑堂的,也配?就算要迎接我家大人,也轮不着你!麻溜儿的,土门驿还有没有上房了?”
“有有有~”
何前连连点头,道:“长史大人来了,当然有。不知崔长史此行带了多少人来,六间上房够不够?”
这时那位刚才还与何前纠缠的吉大人闻言,顿时怒道:“混账,你刚才不还还说客满了吗?”
“……”伙计自知理亏,在崔耕面前又不敢跋扈,只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崔耕脸色微沉,训斥道:“你这跑堂伙计也是势利小人,这位吉大人虽官秩九品,但也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怠慢,实在是无礼。宋根海!”
“在!”
“打他三十板子,替他家主人管教管教!”
“喏!”
三十板子虽然打不死人,但也足够在床上躺两个月了。
何前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磕头,“崔大人开恩啊!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且慢!”周兴这时上来崔耕身边,低声耳语道,“大人乃新任定州长史,堂堂五品上官,又新来赴任不宜与地方豪绅结怨。而且跟这么一个伙计计较,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崔耕听罢点了点头,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便对宋根海摆了摆手,“罢了,暂且饶他一条狗命。”
“小的谢长史大人开恩。”何前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迭道,“小的这就去给长史大人一行安排房间。”
崔耕道:“还有这位吉大人的房间!”
何前自然连连称是。
崔耕笑着对身旁窘迫的吉大人笑道:“这位…吉大人,是吧?不用顾虑其他,待会与本官一道入驻土门驿馆。”
按理说崔耕帮了对方,而且官秩又远在对方之上,这位吉大人不单要感激再三,更应以下官之礼拜见崔耕才是。
可谁知姓吉的居然没有半分表示,更不谈感激,仅仅是礼貌性的拱了拱手,道:“多谢了!”
“擦!如此不懂礼数,活该你被一个伙计羞辱!”宋根海见状,瞟了一白眼,忿忿道,“我家大人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连姓甚名谁也不通报一下?”
“在下吉项。”吉大人仍旧一副不冷不热。
“妈的,白眼狼!”宋根海又是一阵嘀咕。
崔耕见怪不怪地摆摆手,不过也不再搭理这个不懂礼数不通人情世故的吉项,让伙计何前领路,往土门驿馆安顿。
别说,驿馆内的环境还真不错。墙壁光滑,被褥干净,家具名贵,连帷帐都用了上好的轻纱。比他们一路上入驻的驿馆,档次可不是高出一星半点。
稍顷,伙计何前端了一碗好茶汤过来,不迭献殷勤道:“长史大人一路劳乏,先喝热汤润润嗓子。小的一会儿给您打盆热水烫烫脚。嘿,咱们土门驿有独门秘方,包您一洗之后,疲惫尽去,一身轻松哩。”
一连风尘仆仆的赶路,崔耕还真有几分腿酸乏累,便点头同意道:“那本官就试试。”
“大人稍等。”
不消一会儿,何前就提了一个大木桶进来。桶中传出阵阵特殊的香味,可能是里面加了某种药材。
崔耕挥挥手道:“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呃……”
何前却还不肯走,倏地跪地磕了一个响头,道:“崔大人,小人有下情回禀。”
“嗯?什么事儿?”崔耕问。
何前抬头看着崔耕,说道:“是这样的,其实今天这档子事儿吧,呃,那个姓吉的九品官儿,他其实……”
笃笃笃~~
正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何前的禀述。有人在外面叫道:“崔大人在吗?下官吉项求见!”
唔?他来见我干嘛?
崔耕倒是有些意外。
崔耕说了一声请字,吉项进来。
何前见之,也收起了卡到嗓子眼儿的话,起身告退。
何前一走,吉项竟然一改之前在驿馆外那番不冷不热的神色,脸上现出几分讪讪之色,问道:“敢问崔大人,可是曾经大破僚人,救了陈元光将军的崔耕崔大人?”
崔耕翻了翻白眼,奶奶的,合辙我刚才在外面帮了你这么一大忙,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不错,正是本官,你有什么事儿吗?”
“果然是崔大人!”
吉项站起身来,一揖到底道:“下官刚才一时耳拙没往细了听大人的名号,还以为崔大人不过是个普通的五品地方官员呢。诶,委实没将恩公,与打破僚人的那位大英雄好汉子联系起来,还万望恕罪!”
崔耕一听,哟呵,还普通的五品地方官员……这丫好大的口气啊!
不过听着对方这话里意思,貌似很崇拜自己嘛。但他还是猜不出吉项突然来拜访自己的目的,单单是因为自己在岭南道那边的光辉伟绩,特来看一看偶像?
不过吉项下面的话,便道出了来意:“崔大人,听说昔日您为了救陈元光将军,曾发明了一种特殊的药物,对降烧有奇效。不知可有此事?”
“当然有,本官称之为阿司匹林。不过百姓们觉得这个名字太拗口了,一般称之为“崔药”。”这事儿崔耕没什么好隐瞒的,阿司匹林之事已经天下皆知了。
“那可太好了!”吉项猛地激动起来,“拙荆偶感风寒,一直高烧不退。还请您将崔药的制取方法传下,在下感激不尽。”
“我……”
崔耕差点把那个“日”字也说出口了。
显然这个吉项是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合辙对自己前倨后恭,是因为想求阿司匹林啊。
不过阿司匹林的制药技术已经在岭南道一带流行,其他地方的普及也是早晚,所以告诉他无妨。治病救人,本就是他当初研发出阿司匹林的真正目的。
随后,他便毫无隐瞒地将阿司匹林的制备办法告诉了他。
其他几步倒也简单,最后一步要用冰水混合物,或者取潭底之水,这可难住吉项了。
他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至于说雇人……他兜里要是有银子,还会对一个狗仗人势的伙计低三下四吗?
最后,崔耕干脆好人做到底,花了银子雇人下水,并监督着制备好了阿司匹林。
吉项拿了成药之后千恩万谢。
忙活了这么长时间,都到了初更天了,崔耕草草吃罢了晚饭,上床歇息。
可刚睡到三更天,酣睡正香之时又被人吵醒了。
门外,传来封常清瓮声瓮气的声音,“走,走,走!这三更半夜的,道的哪门子谢?有什么事儿,等我家大人早上醒来再说。”
“不,在下心怀愧疚,一定要今晚道谢,还请封侍卫行个方便。”是吉项的声音。
“跟你说我家大人睡了睡了,你咋这么死心眼呢?”
“咳咳~封常清,你这么大嗓门儿,我便是睡了也被你闹醒了。”
崔耕见双方争执不休,索性开口道:“常清,让吉大人进来吧。”
“呃……是。”
封常清把门打开,从外面领进两个人来。
一个是吉项,另外一人却是个二十六七岁女子,皮肤白皙,娇娇怯怯,别有一番风韵。
二人一见崔耕,就赶紧躬身下拜,
女子柔声切切说道:“要不是崔大人的神药,妾身说不定今晚就要魂归天外了。救命大恩不敢言谢,请受我们夫妇一拜!”
吉项干笑一声,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崔长史告个罪。白天的时候,下官报了假名,其实我叫吉顼。”
崔耕问:“吉顼,哪个顼?”
吉顼道:“上古五帝之一,黄帝之孙颛顼之顼”
“什么?你就是吉…吉顼?”崔耕顿时脸色骤变。
因为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之所以熟悉这个名字,恰恰也是正因为他与来俊臣的屡次交锋。
他记得据史上所载,吉顼乃酷吏吉温的叔叔。他进士出身,曾任明堂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