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耕往四下里看了一圈儿,面露难色。
黄有为原来是个独行大盗,后来经山民求恳,做了山贼头领,结果手下的山贼们连饭都吃不饱。
剧士开看起来不错,但是一辈子走得太顺,心高气傲,也不是什么大将之才。
宋根海就更别提了,除了擅长拍马屁简直一无是处。
杨玄琰倒是有些智勇双全的意思,但奈何他年纪太小,。
总而言之,让这四人任何一个独当一面,自己都有些不放心。更何况现在人手紧张,实在是折损不得。
崔耕思量再三,最后决定和大家一起去探个究竟。
整个计划是:留下二十人守着大船,崔耕带着杨玄琰、宋根海以及十余侍卫在前。剧士开和黄有为带着剩下的八十多人,落后三四里在后面跟随。每一刻钟派人联络一回,紧急时刻,发射响箭,进行接应。
临近海边,没什么人烟,更没什么道路,原来派出之人开辟道路的痕迹尚在。
崔耕等人顺着这些痕迹,连行了十余里后,终于走到了大道上。
这十多里地很不好走,此时他们已是又累又渴。
赶巧了,举目望去,“酒”字旗迎风招展,有一个鸡毛小店矗立在路边儿。
宋根海道:“写着“酒”字,那就很可能是汉地了。要不……咱你去这小店打打尖儿,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也好。”
一行人往小店的方向走去,还没进店,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已经迎了出来。
似乎见到这么多人有些惊讶,那老者面色微变,退后一步道:“几……几位老客里面……里边请啊。”
尽管强调有些怪异,说得却是汉语。
崔耕等人迈步进店,将近二十人,把整个小店挤了个满满当当,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忙不迭地上茶,看来这是个夫妻店。
那老者点头哈腰地道:“几位老客儿想来点儿什么?我们店里有炒鸡子儿、煮黄豆,烧猪头……”
“那却不忙。”崔耕摆了摆手,道:“老人家,我向你打听点儿事儿。”
“什么事?”
“实不相瞒,我们乘船出海,遭了风浪,在附近靠岸,如今已是不辨路径。敢问老人家,这里是哪座州府啊?”
“这里是潮州府的潮阳县。”
潮州?
潮州归属岭南道管辖,换言之这里正是崔耕的治下。
崔耕更是奇怪了,自己的人在此地能遇到什么危险,怎么会折了四十多人?
他又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山贼草寇?剪径的强人?”
“没有。”那老者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这里太平着呢,若非如此,我们老两口哪敢在这开店?只是……”
“怎样?”
“再往前行几十里,就是恶溪了。那里有鳄鱼出没,甚至爬到陆地上来吃人。老客要是坐船回去还好,但若是到了恶溪附近,可得警醒着些。”
难道自己那些手下,是听说了鳄溪之事后不信邪,去恶溪除害,结果被鳄鱼吃了?
崔耕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道:“多谢老丈指点了。呃……你们店里的小菜每桌都上几样,酒就不用了,我们打打尖儿就走。”
“这……”那老者劝道:“咱这小店卖的是自家酿的米酒,喝上十来碗都不醉人,误不了您的事儿。您喝上一碗半碗的,活活气血,也好解乏不是?”
崔耕无可无不可地道:“也好,那就每人再上一碗米酒。”
“好嘞。”
老者去后厨忙活去了,功夫不大,酒菜就已摆好。
崔耕心中有事,微微一点头,众人就开始吃喝。他自己也漫不经心地端起一碗米酒,往嘴边送去。
可正在这时
“啪!”
杨玄琰重重的将酒碗摔在地上,怒吼道:“大家别喝!这酒里有毒!”
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老头儿的脖领子给薅住了,道:“好啊,老畜生,你敢在这开黑店?小太爷我要你的命!”
“冤枉啊!”那老者道:“小老儿一辈子老老实实,怎么会开黑店?这位小哥你莫血口喷人!”
崔耕也觉得这老者不似匪人,道:“琰儿,你说这老人家开黑店,可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证据!您还记不记得林邑的玉红花之毒?这些米酒里面也有那玩意儿。”
“嗯?果真如此?”
崔耕倒抽了一口凉气。
玉红花最大的特点,就是中毒之后不会马上有感觉,而且到了最后也不过是手软腿软,瘫倒在地而已。
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缺点是毒性不强,毒不死人。优点就是,隐蔽性好。
试想有人中了玉红花之毒而不自觉,一直走出十几二十里之后,才瘫倒在地,为贼人所乘。那即便官府全力追查,也不会怀疑问题出在这间小店。
怪不得这老头刚才拼命换劝自己喝酒呢。不知这黑店坏了多少无辜客商的性命,说不定,自己派出去的人手,也是喝了这小店的酒,才音信全无!
想到这里,崔耕怒火冲天,把随身的佩剑抽出来了,恶狠狠地道:“老家伙,莫再虚言狡辩了!快说,你到底害过多少人?他们的尸首在哪?你到底有多少同伙?他们藏身何地?说了实话,我给你痛快的。否则……我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那岂不是无论说于不说,小老儿都没命了?”
“废话,你害了那么多人,还想活不成?”
“可是……”那老者委屈道:“小老儿之前并未害过任何人命啊,不瞒您说,今儿个是我头一回干这缺德事儿。”
宋根海好悬没气乐了,道:“哪个贼被捉住了,都会说这是自己第一次干,还得说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的婴儿。但问题是……瞅瞅你这把年纪,瞅瞅这小店的模样……你撒谎也用点心好不好?”
“我们真的是头一回干啊!”那个老妇人也跪了下来,哭泣道:“这黑店根本就不是我们开的,是黑水教的。他们逼着我们入伙,我们若不干的话,黑水教就拿我们的独生女儿祭鳄神啊。”
“嗯?黑水教?”
崔耕不由得心中一动,黑水教不是梅玄成建的教派吗?现在都传到岭南道来了?
嗯,很有可能。要不然,这穷乡僻壤的,贼人怎能搞到玉红花?要知道,当初灵鸟会上的玉红花,就是梅九真提供给的。
他沉声道:“琰儿,你把这老头儿放开。”
又对那老者道:“黑水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祭鳄神又是怎么回事儿?你详细给本王说说。若是确有冤情,本王也不是不可以法外施恩。但若是虚言狡辩……二罪归一,定斩不饶!”
………………………………
第1205章 九女祭鳄神
那老者马上就抓住了重点,道:“啥?您是什么……王……王爷?”
宋根海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位就是岭南王崔耕!”
“您就是岭南王?天可怜见,小老儿终于把您给盼来了啊!”那老者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道:“岭南王,您快去看看吧!那黑水教无法无天,今儿个要大祭活人啊!”
崔耕眉头微皱,道:“什么大祭活人?莫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先把自己开黑店的事儿交代清楚。”
“是,我说。”
然后,那老者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来历介绍了一遍。
他叫宋文阑,读过几本书,在潮阳县内开了个小饭馆儿,生活也还过得去。
可自从黑水教来人在此传教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黑水教广施符水,甚有灵验,许多百姓入了会。宋文阑读书明理,知道这黑水教不是什么好路数,不肯入教。结果,入了黑水教的百姓在坛主的鼓动下,都不去他的小饭馆吃饭,致使他的生意非常不好,仅能糊口而已。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今年岭南道大旱,潮州也不例外。眼瞅着一场饥荒就要袭来,百姓们甚为恐慌,入黑水教的人越来越多。
黑水教的势力水涨船高,也就越来越嚣张。
整好赶上今年恶溪中的鳄鱼闹得特别凶,不断出水伤人。黑水教的人就说了,必须祭祀鳄神,才能消灾解难。祭祀之物,非猪非牛非羊,而是九名十六岁的黄花大闺女。
至于这九名女子如何选择呢?当然是黑水教指定了。宋文阑的女儿就在其列。
宋文阑当然不能同意,上报官府。可那潮阳县令竟对此事不管不顾。
没办法,为了自己的独生女儿的性命,宋文阑夫妇只能入了黑水教,并且“主动”把自己的小饭馆儿捐给了黑水教。
可黑水教对他不大放心,让他在这害人,做个投名状。
这里是黑水教开的一个黑店,今日确确实实是宋文阑头一回“上岗”。
“原来如此。”
崔耕又问道:“中了这玉红花之毒后不会马上发作,你们肯定在前面安排了人手吧?”
“有,这附近只有一条路。顺着大路往南走十二里,就是一处叫密枫林的所在,埋伏了四五个黑水教的人。北边十五里,有个酸枣林,也埋伏了黑水教的人。喝了毒酒的人到了那地方,药效就该发作了。”
“最近着了道的人多吗?”
“那小老儿就不知道了。不过,想来也多不到哪去。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们只是对来往的客商动手,不会动本地人,这里地处偏僻,来往的客商不多。”
“这样啊……”
崔耕越来越觉得,自己派出的那四十个人,恐怕是着了黑水教的道了。
宋文阑焦急道:“这几个黑水教的人还好说,关键是今日黑水教要祭鳄神,您去晚了,那九名女子可就白死了。”
“他们在哪祭鳄神?”
“离这三十里的恶溪边上,有个鳄神庙。今儿个附近数县的鳄神教众,都会赶来,参加祭鳄大典。”
“成!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
崔耕也不是完全信任宋文阑,当即,他命宋根海带十人先行,前往密枫林抓人。杨玄琰带人往北走,去酸枣林救人。
自己则带人押了宋文阑和他的老伴,在后面缓行。好在这小店里有两头小毛驴儿,让这俩老人骑上之后,不至于落后太多。
等崔耕到了密枫林的时候,宋根海已经带人把那几个黑水教的人都抓住了。
一问之下,果然,他们这两天做了几桩“大买卖”。不过,很可惜,黑水教的人心跟手辣,这四十人已经尽皆死于非命。
这时候,杨玄琰也带着人赶回来了。他们也抓住了贼人,并且夺了贼人的四匹马。
情况紧急,崔耕顾不得伤心这四十名多名侍卫死的憋屈,直接将这几个黑水教的人砍了脑袋。然后快马加鞭,往鳄神庙的方向而来。
他们总共抢了贼人八匹马,所以,除了黄有为、剧士开、杨玄琰外,崔耕总共仅带了四名侍卫。
宋耕带着其他的人手,远远落在了后面。
“好家伙!”
崔耕到了鳄神妙附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就在这小小的鳄神庙附近,竟然聚集了近两万百姓,而且人人俱穿黑衣。
要知道,岭南道人烟不密,潮州更是蛮荒之地。整个潮州男女老幼加起来,也不超过五万人。
这个鳄神庙附近竟然集中了这么多黑水教众,如此实力,实在可畏可怖!
崔耕暗暗琢磨,原本我还打算仗恃着身份来硬的,现在看来,若是撕破了脸,我却是应该抱头鼠窜的一方!
至于黑水教会跟我撕破脸吗?
废话,历史上,梅玄成联合真腊、林邑,在安南都护府起兵反唐,自称黑帝。大唐朝廷历时一年半,才把这场叛乱镇压下去。他有什么不敢干的?
“现在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崔耕暗下决心,翻身下马。
早有一名黑水教众迎了上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是这么回事儿。”崔耕满脸堆笑,凑上前去,道:“我等是远道来的客商,听闻黑水教法力无边,心中甚是敬仰,特来入教。”
说着话,一锭四五两重的金元宝递了过去。
“来入教的?好说,好说!”那教众见钱眼开,把金子收了起来,道:“入教得有引荐人,有担保人,你们有吗?”
“没有,还请小哥行个方便。不如,您就当我们的引荐人如何?至于保人,也请小哥费心。”
又是一锭金元宝递了过去。
这总共就是十两金子,一百贯钱了,一般人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啊。
那黑水教众当即被砸了个晕头转向,马上找人,让崔耕等人拜黑龙,入了黑水教。
从崔耕等人到这,到成为黑水教众都没用半个时辰。又送上百两黄金,金钱开路之下,崔耕甚至得了个黑水教副坛主的身份,带着杨玄琰等人,站到了临江的高台之下。
这条江就是恶溪了,水流湍急,险滩暗礁甚多,还有吃人的鳄鱼经过,因而得名。崔耕明白,日后“恶溪”会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名曰“梅溪”。千百年后,梅溪再改名,名曰“梅江”。
眼瞅着辰时已到。
有一名身着黑袍,肩上绣着八朵白浪花的人,走上了高台。、
崔耕现在已经对黑水教有所了解了,此教的上下尊卑,完全可以由肩上浪花的数目体现出来。
九朵浪花为黑水教主梅玄成独享,八朵浪花乃是黑水教八大护法所有。
这八大护法不管原来姓什么,俱皆改姓梅,和梅玄成结为兄弟。当初在林邑兴风作浪的梅九真,就是八大护法之一。至于自己这个副坛主,身上是有四朵花,算是黑水教的中层了。
“参见蹈浪护法!”众黑水教众齐齐下拜。
“众教友平身。”黑水教蹈浪护法梅七如双手虚扶,道:“今日潮州数县教友齐聚于此,参加本教的祭鳄大典,本护法甚是欣慰。这既是本教法力无边所致,又是诸位教友的福气。”
说着话,他往四下里扫视了一圈儿,正色道:“诸位教友可知天机否?”
“还请蹈浪护法解惑。”
“好,那本护法就说上一说。实不相瞒,现在已经到了天地大劫之时啊……”
这个梅七如也真能忽悠,从李隆基发动政变篡位,谈到崔耕和李旦割据岭南道,最后再联系这场大旱灾。
百善孝为先,李隆基的位不正,上天能不降罪吗?
崔耕虽然看起来不错,但他的德行也镇不住场子。要不然,为何岭南道早不大旱,晚不大旱,偏偏他当上岭南王之后,岭南道就开始大旱?为何他一到岭南道,这恶溪中的鳄鱼就越发猖獗?
所以,大家不要对大唐抱什么希望了。如今的真命天子,实乃黑水教的教主梅玄成。唯有入了黑水教,才能保平安。
最后,为了鼓舞人们的信念,梅七如命人抬了黑水教的圣水来,给信众们发下去。
人们喝了之后,顿时欢声雷动,表示喝了这圣水腰也不算了,腿也不疼了,教主大人真是法力无边,泽被苍生。
杨玄琰低声道:“义父,这圣水还真有劲儿,孩儿感到浑身舒坦。该不会是,这黑水教,真有什么名堂吧?”
………………………………
第1206章 祭文可逐鳄
众目睽睽之下,崔耕也不能不喝圣水。
此时此刻他也感到一阵欣欣然,顿时,心中一紧,低声:“奶奶的,这黑水教真不是玩意儿。我知道他们用什么捣鬼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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