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耕只得回归正题,道:“那咱们就找个借口,去邓赕诏走一遭?”
“根本就不用找什么借口。”慈善公主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六诏之祖九隆的八百年诞辰。我们三浪联盟准备在邓赕诏内共同祭祀先祖,再次盟誓共抗南诏。到时候……咱们俩一块去吧。”
“啊?九隆的八百年诞辰?”崔耕的面色微微一变。
慈善公主疑惑道:“怎么了?”
崔耕苦笑道:“九隆的八百年诞辰当然重要,你们三浪联盟选择在这一天共同祭祖,增强凝聚力也很正常。不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南诏会不会召集其余五诏,一起去太和城祭祖呢?”
慈善公主听了这话,面色也变了,道:“你是说……南诏会趁着这个机会,成为六诏的盟主?”
“哪有那么简单?”崔耕道:“若是皮逻阁一咬牙一狠心,趁着这个机会,将其余五诏之主一网打尽。这六诏之地,不就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了吗?”
“他敢?!”
“你应该问……他怎么不敢?他为什么不敢?若皮逻阁果真召集六诏之主祭祖,咱们去还是不去?”
……
事实上,皮逻阁火烧松明楼的典故,是发生在二十年之后。那时候,其余五诏的势力更加衰颓。皮罗阁年纪大了,自感时日无多,索性一把火烧了松明楼,统一六诏,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
若是现在火烧松明楼,其余五诏的实力尚在,时机并不成熟。另外,皮逻阁现在的年纪不算大,没必要冒这个险。
所以,崔耕说这话,实际上是有意地危言耸听。慈善公主被他这么一吓,也没心情谈恋爱了,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就告辞离去。
崔耕自以为得计,只等再过几日,跟着慈善公主往邓赕诏一行,探明太平公主的下落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七日后,慈善公主手持一张请帖,面色严肃地找到了崔耕,道:“崔得杨大哥真是料事如神,都被你说中了。”
“我说中什么了?”
崔耕接过来一看,真有些傻眼,那上面写得明白:蒙舍诏南诏之主皮逻阁,邀请各诏贵人,于六月二十五日那天,到南诏太和城祭祖。届时不到,以不敬祖宗论处。
理由也是现成的。
其一,这是九隆先祖的八百年诞辰,必须隆重祝贺。
其二,皮逻阁刚刚建了一个松明楼,规模宏大,气势雄伟,请大家参观参观。谁要是不来,就是不给皮逻阁面子。
其三,也是最主要的,如今大唐的太平公主失陷在南诏境内。大唐越王崔耕,派出了特使,向南诏要人。皮逻阁没办法,才将大家召集起来,商量对策。哪诏若是不来,就有掳掠太平公主之嫌。大唐乃至其余五诏共诛之。
慈善公主想到崔耕几天前的危险耸听,越想越是害怕,道:“崔得杨大哥,你说这可怎么办?南诏咄咄逼人,该不会真和大唐越王勾结在一起,要把咱们一网打尽吧?”
崔耕摇头道:“南诏当然想把其余五诏一网打尽。不过,要说跟越王崔耕勾结,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南诏实力不能太弱,弱了不符合越王的利益,因为越王希望南诏堵死吐蕃的北上之路。同样地,南诏太强也不符合越王的利益,南诏太强,要想继续扩张,就必然和越王有冲突了。难道……你忘了之前南诏、吐蕃和大唐朝廷结盟,要对越王不利的消息了吗?”
慈善公主之前也是关心则乱,听崔耕这么不紧不慢的一分析,才长松了一口气。
佳人秀眉微蹙,道:“照崔得杨大哥这么说,咱们要对付的只有一个南诏。你说……这次的松明楼之会,我们去是不去呢?”
崔耕斩钉截铁地道:“当然要去。不但要去,而且要多派人去。”
“这话怎么说?”
“越王逼着南诏交出太平公主,南诏顺水推舟的邀请各诏祭祖,于情于理,越王不能反对。既然如此,越析诏肯定去。再加上被南诏渗透得差不多的蒙崔诏,乃至于软骨头施浪诏,这就有四诏肯定参与祭祖了。光凭浪穹诏和邓赕诏,势必独木难支。再说了,邓赕诏会不会去,那还不一定呢。”
“可你原来还不是担心……南诏会趁机把各诏一网打尽吗?”
“担心有什么用?”崔耕叹了口气,道:“南诏这次用得是阳谋,无论咱们浪穹诏怎么选择,都有亡国之忧。既然如此,也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慈善公主会意道:“这就如同秦王要用城池换照过和氏璧,无论赵王怎么选,都大大吃亏。唯有派蔺相如走上一遭,靠他的智勇化解此事?”
“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说,这次不但要去,还要多带人,就是谨防南诏出什么幺蛾子。”
“好一个崔得杨!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浪穹诏若是早得先生,又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啊!”
说这话的并非慈善公主,而是窗外一个声音。
紧跟着,帘栊一挑,浪穹诏之主铎罗望走了进来。
他现在是对崔耕真心佩服。
没办法,谁让崔耕进入浪穹诏以来,经历的桩桩件件事情,都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呢?
尤其是最近这次,提前七日,预言出阁罗凤强邀各诏开会之事,更是堪称神来之笔,彻底征服了这老头子的心。
今日崔耕高屋建瓴地说得这番话,若在后世之人听来不算什么,但在铎罗望听来,更是有振聋发聩之感!
无它,浪穹诏多的时候是十来万人口,现在是两三万人口,大概只相当于大唐的一县之地。依其文化素质来说,还得说是非常偏僻的一个县,哪见过崔耕这等人物?崔耕这位大唐的高级领导人,在这小小的一县之地,鹤立鸡群那是必然的。
铎罗望进来,稍微客气了几句后,正色道:“依皮逻阁的意思,各部贵人必须参加。即便咱们打些埋伏,找些理由,大部分贵人也得去吧?”
“那是自然。”
“若是皮逻阁丝毫不顾忌影响,直接跟咱们撕破脸,恐怕什么奇谋妙计都没用。老夫死不足惜,只是……崔得杨先生你能不能留些后手,为我等报仇呢?”
铎罗望问这话,其实是死马当活马医,没做多大的指望。毕竟,若崔得杨果有那本事,何不早使出来?又何必非等着死了之后,由别人给自己报仇呢?
不过,崔耕却微微一笑,伸出了两根手指,道:“我有两条妙计,一远,一近,任何一条妙计成功,都足以让皮逻阁吃不了兜着走。”
………………………………
第1367章 释放佃人奴
铎罗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啥?你不但有报仇的妙计?还……还有两条?”
慈善公主却得意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崔得杨大哥的本事大着哩,想出两条复仇妙计来有什么奇怪的?怎么样?女儿的眼光没错吧?”
说着话,佳人望向崔耕,满眼的柔情蜜意。
崔耕赶紧转移话题,道:“这两条妙计说穿了,其实不值一提。敢问国主,您认为南诏为什么能兴旺发达呢?”
这些日子,慈善公主可没少在铎罗望面前说崔耕的好话,包括崔耕那些远见卓识的见解。
铎罗望想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最根本的原因,是南诏的地理位置好。用唐人的话说,争天下讲究的是金角银边草包肚。至于最主要的原因,则是大唐朝廷的扶持。”
崔耕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若要报仇,也是从这两个方面入手。地理位置是改变不了的,若要报仇,就是取得大唐越王的支持。”
“但是……我们和越王崔耕没关系啊!”
“没关系,那就找关系。如今大唐的太平公主,被掳到了南诏境内。若咱们能找到太平公主,不就能跟越王搭上线了吗?”
铎罗望愁眉苦脸地道:“但是,就这么几天了,咱们去哪找太平公主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崔耕道:“前几日,米加邓送给了慈善一个香囊,精美无比。恰恰在差不多的时候,太平公主失落在六诏之地。你说说……这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呢?”
这才是崔耕的真实目的!
六诏同气连枝,安插间谍容易无比。铎罗望也非庸主,崔耕就不信了,铎罗望能在邓赕诏内没有眼线?
他心中暗想,自己就算去了邓赕诏,也未必能顺利探听到,太平公主的下落。但是,若能借助铎罗望的力量,可就事半功倍了。
铎罗望没让崔耕失望。
事实上,崔耕判定太平公主的下落,主要依据是龙山君的嗅觉。单凭一只精美的香囊,这个证据也太单薄了些。
不过,崔耕入浪穹诏以来,“一贯正确”,让铎罗望对他的判断非常信任。
铎罗望道:“这么说,太平公主,是在邓赕诏内了?”
“**不离十吧。”
“那好,老夫这就发动人手,找寻太平公主的下落。此事若成……不仅能交好越王,就是借机诬陷皮逻阁一把,也不是不可能啊!”
崔耕面色微变,道:“请国主三思而后行。若真伤了太平公主,纸包不住火,岭南王知道了此事之后,咱们浪穹诏恐怕弄巧成拙。”
“崔得杨先生放心,本王自有分寸。呃……但不知,你的第二条妙计,又是什么呢?”
崔耕道:“打铁还需自身硬,微臣的第二条妙计,就是请国主将自身的佃人,全部放为平民……”
所谓佃人,就是奴隶。此时的六诏之地,还处于奴隶社会的阶段。除了官、民之外,还有庞大的奴隶阶层,被称为“佃人”。
佃人若为农,仅能留下可供裹腹的食物,其余都被奴隶主收走。正所谓:“收刈已毕,蛮官田官据佃人家口数目,支给禾稻,其余悉输官”
若为工匠,除了生存必须之物外,一概不肯留存。甚至有规定:奴隶们织的丝绫锦绢,“蛮奴隶及家口不许为衣服。”
事实上,直到几百年后,南诏灭亡大理国兴起,这片大地上的奴隶制才渐渐消亡。至于完全消失,得是一千多年以后了。
如此残酷的压榨下,指望奴隶有多大的生产积极性,那不纯属扯淡吗?
指望他们能为保护浪穹诏而出死力,就更是异想天开了。
所以,崔耕的建议是,释奴为民。浪穹诏战败后,这些人势必会再次沦为奴隶,他们保护浪穹诏,就是为自己的自由而努力,势必尽心尽力。
当然了,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解放奴隶也不能一蹴而就。
比如,六诏之地的奴隶制,和现在六诏之地的生产力是相对应的。若全部释奴为民,短时间内,浪穹诏自己的经济先崩溃了。
所以,崔耕的建议是,铎罗望一方面派人去向越王输诚,学习中原先进的工农业技术,一方面将自身所拥有的佃人全部释放、浪穹诏其余的奴隶,则暂时不动。
这样一来,也避免了浪穹诏内其他奴隶主的反对,可谓一举两得。
铎罗望听完了,激动地握着崔耕的手,道:“崔得杨先生,尽管我已经足够高估你了。但是,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啊!嗯,这个法子好,这才是我浪穹诏强大的根本之策。”
慈善甚至会意道:“若阁罗凤翻脸,我浪穹诏内的贵人死伤大半。大部分佃人失了主人,整好推行此策。崔得杨大哥果然大才,你这简直是变坏事为好事啊!”
崔耕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诽道:难道你还盼望着皮逻阁痛下杀手不成?我原来真的没那么想,分明是你比较腹黑好不好?
……
……
接下来的几天里,铎罗望果然宣布,自己这次参加祭祖,恐怕凶多吉少。
为了向神灵祈福,特意将自己的“佃人”全部放为贫民。
这个理由很正当,没引起什么波澜,甚至有些胆小的浪穹诏贵人有样学样。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在铎罗望的带领下,五十来名浪穹诏贵人,以及三百精锐,踏上了前往太和城的征程。
与此同时,有个消息传来浪穹诏的秘谍,发现太平公主的蛛丝马迹了。
………………………………
第1368章 美景与群狼
苍山十九峰,绿树参天,山峦叠翠。鲜花嫩草点缀其间,珍禽异兽栖息于里,美不胜收。
每两峰之又都有一条溪水奔泻而下,汇入洱海,是为十八溪。这些水溪形态各异,清澈见底,鱼虾遨游,令人见而忘忧。
行走于这苍山洱海得十九溪十八峰之间,真让人疑入仙境。
然而,在这无边胜景中,崔耕一行却尽皆愁眉不展。
崔耕道:“所以,这香囊是一支过路的商队,卖给邓赕诏的?”
铎罗望补充道:“不是特意卖给了邓赕诏一只香囊,而是卖给了邓赕诏一批货物,这只精美的香囊就在其列。米加邓看这香囊精美,就拿来送给慈善了。”
慈善公主道:“那也只能说明米加邓是无意间送了香囊,却不能说明,那支商队是无心之举。对了……那支商队,是不是也来过咱们浪穹诏?”
“还真是。”铎罗望道:“他们卖给咱们的物品里,未必就没有太平公主的饰品。看来,有问题的并非邓赕诏,而是那支商队,他们是想嫁祸咱们和邓赕诏。”
崔耕苦笑道:“并非嫁祸,而是搅浑水。恐怕六诏之地他们都走了一趟,到处留下蛛丝马迹。”
慈善公主道:“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借刀杀人呗。刀就是大唐越王,至于要杀谁,那就看这些人的幕后主使是谁了……”
幕后主使到底是谁?那还真不好猜。
南诏肯定不是,他们是嫌命长了,要单挑越王崔耕?南诏都不敢,南诏的小弟蒙崔诏,按说就更不敢。
越析诏受了崔耕的大恩,才得以重新立国,应该不至于恩将仇报。
施浪诏出了名的骨头软,吓死他们,他们也不敢得罪越王啊!
诶,这不就剩下邓赕诏和浪穹诏了吗?因为阁罗凤强求慈善公主,表面上看,浪穹诏更有动机!
铎罗望和慈善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锅该自己背,那面色能好看地了吗?
崔耕则是觉得,情况越来越扑朔迷离,自己似乎堕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中。
浪穹诏和邓赕诏已经排除,其他四诏的可能性也不大。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李隆基?吐蕃?或者是跟自己没什么来往的骠国?这几个国家的可能性,还不如那四诏呢?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救……救命啊……”
正在崔耕一阵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前方不远处,一阵凄厉的求救声响起。
嗯?这都快到太和城了,怎么还如此不太平?皮逻阁是干什么吃的?
崔耕身为浪穹诏的“蒙力群”,负责带领禁卫,护卫铎罗望的安全。这次带的三百精锐,都是他的直接属下、
当即,他一夹马腹,带着杨玄琰和十余名好手,往前冲了过去。
转过一道山弯,崔耕举目望去,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不得了了。
在一片较为空旷的地面上,大约能有两三千只狼,将一伙二三十人的队伍围了个结结实实。
怎么会有这么多狼?
南诏有狼,崔耕当然是知道的。狼是群居动物,崔耕也是知道的。但是,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狼是肉食动物,这么多只狼聚在一块,它们吃什么啊?早晚得饿死。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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