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恶狠狠地道:“你也知道,崔耕一死,岭南道的实力得降五成啊!没错,正是如此。也正是因为如此,咱们才要趁他病要他的命,兵发岭南道!”
“那契丹……”
“崔耕仍有五万大军在幽州境内,所以,此时朝廷非但不能削弱契丹,还得借助其兵力,攻伐崔耕遗留的大军。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算再割几个州府给契丹,又有何妨?”
“什么?再割几个州府给契丹,又有何妨?再割几个州府给契丹,又有何妨?”
宋璟念叨了几句,偷眼望去,却见御座上的李隆基频频颔首,似乎颇为同意李林甫的主张
霎时间,他直感到血往上涌,一口气没上来,好悬没晕过去。
宋璟心中暗想,我错了,我一直以来,完全错了!我原本以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大唐的万里江山,必须掌握在李氏族人的手中。
崔耕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君要臣死,不死即为不忠,不忠即为乱臣贼子。
但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
那李隆基、李林甫,只管自己的权位,何尝管半点百姓的死活?
轻轻地一句“再割几个州府给契丹,又有何妨?”,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宰相,乃至于……这样的皇帝……要他何用啊?
我宋璟高处庙堂,与之为伍,简直羞辱了“人”字儿这一撇一捺!
圣人云:邦有道,谷。邦无道,耻也!宋璟啊,宋璟,现在到了检验你是不是圣人门徒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他苦笑一声,道:“李相高见,高见啊!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要不是听您的点播,璟险些误了国家大事。既如此……我宋璟还有何面目,高居相位,尸位素餐呢?”
说着话,宋璟一伸手,将头顶的乌纱摘了下来,磕了一个响头,道:“陛下有林相辅佐就够了,微臣……乞骸骨。”
“什么?你要走?”李隆基咬着细密的银牙,道:“宋璟,你什么意思?难道是不赞同朕的攘外必先安内之计?”
“攘外必先安内?哈哈,陛下这话总结的好!”宋璟脖子一梗,道:“不错,我姓宋的,不赞同!除非您收回成命,否则,请放宋璟于江湖!”
“你……”
李隆基勃然大怒,豁然而起,往四下里望去,却见除了宋璟、李林甫之外,其余三位都下意识地回避了的自己的目光。
他心中暗想:看来张说、姚崇乃至张九龄,都不赞同朕的处置,却不敢硬抗!
哼,一帮子目光短浅之辈,又岂能明白朕的苦心?
看来,唯有李林甫才是朕的真宰相啊!
至于其他人?待朕平了岭南道,威临天下,重现“天可汗”的威名,再看看他们是有多么羞愧!
想到这里,他摆了摆手,道:“宋爱卿若要求去,朕也不拦着。稍后,你写个条陈上来,朕自会允准。”
“陛下,你……”
宋璟原本以为,自己辞相这件事儿,李隆基就算在生气,也得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稍微给自己个面子,走正常流程呢——自己上表,李隆基挽留,如是三次,方才允准自己的辞。
万没想到,人家直接允了。这样辞职的宰相,是非常不名誉的,意味着该宰相是因罪去位!
宋璟打理心情,再次跪倒,道:“好,微臣告退。不过,在临辞行之前,微臣想最后上一条谏言。”
“你讲!”
“西晋时期,八王之乱,各王借助胡人的力量,争夺皇位,最终有了……”
啪!
一个砚台凌空飞起,重重的砸在了宋璟的肩膀上。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哪能不知道宋璟想讲什么啊?五*胡*乱*华的故事呗。换言之,把李隆基比做了借助胡人力量的昏君!
李隆基也真对得起他,当即一个砚台丢了出去,怒喝道:“滚!”
………………………………
第1411章:万国伐崔氏
宋璟一走,大殿上再无人敢做仗马之鸣。
稍后,李隆基传下旨意,全国兵马会师扬州城,准备兵发岭南道,并且号召全国勇士积极参与,各个藩国更要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这种规模的动员,自大唐立国以来,也只有太宗皇帝征高句丽的时候有过了,可见李隆基对岭南道非常重视,必欲除之而后快。
公道自在人心,旨意下达,除了一些地痞无赖外,无人参军。倒是有些大唐百姓们偷偷在家里摆起了越王崔耕的牌位,烧香上供。
大家明白,崔耕说是中了大唐朝廷和契丹的计,实际上却是为大唐百姓而死的。
要不然,人家往岭南道的越王府里一躲,享受荣华富贵,能有什么危险?契丹犯境就契丹犯境呗,离着岭南道远着呢,关人家崔耕什么事儿?
唉,这真是苍天无眼,好人不偿命,祸害活千年啊!
与大唐百姓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各藩国了。
新罗王金重庆还在大唐,马上上表,说李隆基此举顺天应人,堪比黄帝伐蚩尤,尧舜窜四凶。
当然了,他人在大唐,不敢不说吉祥话。但新罗国内也有表示啊,新罗辅政大臣、兵部令金宪英,马上上表,要出动新罗仅有的水军,袭扰岭南道,为朝廷分忧。
渤海国既没有水军,也没和岭南道接壤,但是,没关系,他国内有崔耕的神像。
渤海国的主体就是靺鞨族人,想当初崔耕得了靺鞨族的神使之名,渤海国立国之后,不少靺鞨族人供奉崔耕的神像。
出于和崔耕搞好关系的考虑,渤海国的国主乞乞祚荣也没干涉此事。
现在可不成了,乞乞祚荣一声令下,将崔耕的神像全部砸毁,表明与其势不两立之意。
李隆基得到了奏报,非常满意。
突厥人更是积极,表明愿意出兵十万,会同契丹、大唐清剿崔耕留在幽州附近的五万大军,要不是契丹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坚决反对,这事儿就成了。
但不管怎么说吧,此事表明突厥也是支持大唐天子滴。
吐蕃国更是够意思。
小赞普尺带珠丹得知此事之后,和大相韦乞力徐尚一商量,马上就起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攻打剑南道。
但要说最够意思的,那还得说南诏。
太和城,王宫内。
于诚节猛地一拍大腿,道:“好啊,这个机会,真是千载难逢!传本王的命令,尽起蒙舍诏大军,攻打桂州!哈哈,本王也有机会为我蒙舍诏开疆拓土了,我看他阁罗凤,凭什么和我争!”
“国主,这个不妥吧?”宦官嘉实腊道:“当初先王临去前,给您留下了四条国策。其一,无论任何情况下,都要交好越王。其二,不令照原回蒙崔诏。其三,令玉怜香回蒙崔诏主政。其四,不追究阁罗凤害死先王之罪。您……您……”
于诚节白眼儿一翻,道:“我怎么了?我不就是已经破了两条戒律了吗?反正一个羊也是赶着,俩羊也是牵着,我再破一条又怎么了?”
“可……可是……”
“可是我那老爹,根本就没预料到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那越王崔耕死了啊!他这一死,人们都盯上了岭南道这块肥肉。本王不去取,那就是天赐不取,反受其咎!诶,对了……”
忽然间,于诚节眼前一亮,道:“那崔耕是死了!而先王的意思是,永远跟崔耕交好。现在我攻打桂州,跟这个一点也不矛盾!算不得破戒,算不得破戒,哈哈!”
“呃……国主英明。”
嘉实腊见无法再劝,只得改为奉承。不过,他眼中一股寒光划过,暗暗寻思:于诚节啊,于诚节,你忘恩负义,攻打岭南道,其实对我来说,并不算一件坏事。纵是岭南道奈何不得你,那不是还有……那谁吗?
……
……
简短截说,崔耕活着的时候,震慑大唐朝廷,威临万邦。他这一死可不得了了,天下万国齐伐岭南道,仿佛眨眼间,岭南道就有倾覆之忧!
幽州城外四十里,越王崔耕的大营内。
这一日,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正是契丹大将可突于和李可折。
如今大营内暂且主持军务的正是崔耕的义子崔禄山(安禄山),他一见二人,就横眉立目,咬牙切齿,似乎必欲除了二人而后快。
然而,可突于似乎毫无所觉,微微一笑,道“好叫崔将军得知,我们哥俩这次来,其实和你们关系不大,主要是接一个人。”
“谁?”
“固安公主辛曼儿,如今大唐和奚族和亲,少了这位公主算怎么回事儿?实不相瞒,就在明日,我们就把这场婚事操办了。”
啪!
安禄山猛地一拍几案,厉声道;“可突于,你莫欺人太甚!明日就是义父的头七,你们却要敲锣打鼓的成亲,这是视我这五万大军如无物吗?信不信,某尽起大军,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哈哈?鱼死网破么?”可突于眉毛一挑,道:“不好意思啊,你这个威胁,我们契丹还真不怕!倒是崔将军你……敢不敢呢?”
………………………………
第1412章:禄山小儿计
“你……”
安禄山还真有点含糊,嘴唇哆嗦,目光闪烁,最后狠狠地一跺脚,道:“要不是为了给瑜兄弟,保住义父留下的这片基业,某绝不会让你们契丹人好过!”
可突于得理不饶人,轻笑一声,揶揄道:“行了,莫为了脸面,扯那些有的没的。现在万国伐岭南,你们岭南道还顾得上要脸?”
李可折也道:“莫忘了,大唐朝廷二十万大军,已经在左威卫将军郭知运的带领下,加速赶来幽州。若你们这五万军不想被我们契丹和*两面夹击,就乖乖投降!”
安禄山眉毛一挑,道:“难不成,我们交出了固安公主辛曼儿,你们就不和*联合了不成?”
“当然不会。不过……想想那二十万*就快到了,我们契丹可以暂时不再牵制你们,让你们和*死磕到底,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哈哈!”
崔耕死后,*不是不想撤退。但是契丹军若即若离的尾随,不断袭扰,*若是敢走,那就有全军倾覆之忧。所以,这五万*一直在幽州附近死守。现在可好,契丹人竟是改为要坐山观虎斗了。
安禄山一阵气结,道:“你……你们好卑鄙!”
李可折抱拳拱手,道:“过奖!过奖!就算我们契丹再卑鄙,也没有你们那大唐天子卑鄙不是?哈哈!”
顿了顿,李可折突地笑容一敛,沉声道:“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现在某就问崔将军你一句话,这固安公主,你交还是不交呢?”
“我……我……”安禄山一阵犹豫。
咳咳~~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紧接着帘栊一挑,从大帐外面走进来一个青年文士。
看来刚才,他是在帐外偷听。
“嗯?李泌,你有什么事儿?”安禄山眉头微微。
“崔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李泌也不理李可折和可突于,一拽安禄山的袖子,把安禄山叫了出去。
透过门帘的缝隙,可突于和李可折可以看到,就在不远处,崔禄山和李泌正在低声交谈。
李泌一直不慌不忙,云淡风轻。崔禄山刚开始则是暴跳如雷,不过后来,竟逐渐冷静下来。到了最后,竟是喜笑颜开。
稍微过了一会儿,安禄山回转,满面春风地道:“二位不就是想要固安公主吗?好说,好说。我们岭南道正处于生死存亡之秋,怎么能不夹起尾巴来做人?”
李可折道:“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把固安公主交给我们吧!”
“呃……那可不成……”安禄山满脸赔笑,道:“李将军别误会,不是我姓崔的不交,而是我们大唐乃礼仪之邦,二位贵客到来,怎么也得请你们吃顿饭吧?”
可突于哼了一声,道:“谁稀罕你的便饭!赶紧交人!”
安禄山对他可就不客气了:“某是说请李将军吃顿便饭,可不是你可突于吃饭。来人,把可突于带出去,严加看管!”
“喏!”
几个甲士上来,推推搡搡,押着可突于就往外走。
可突于破口大骂,语带威胁,安禄山只是不理。模模糊糊地,可突于听道:“李将军请,末将不仅给您准备一桌上好的酒宴,还有一点薄礼哩。”
李可折道:“哦?还有礼物?既然崔将军如此周到,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
一个时辰后,可突于和李可折才再次回合。
此时的李可折,竟是一身唐装穿绸裹缎,手里更是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可能有不少好东西。
可突于则和临来的时候装束一样。非但如此,他还又饿又渴,精神萎靡。
此时固安公主的车驾已经准备好,总共是八辆大车,装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乃至各种精致器皿。又有八名丫鬟随行,个顶个的聪明伶俐。八个婆子伺候,人人手脚利落。还有九九八十一名侍卫,护卫公主。这些侍卫全身盔甲,铁皮遮面,跨刀背弓,简直武装到了牙齿。
啪!
一声鞭响,车队在可突于的带领下,出了崔营,往幽州方向缓缓驶来。
离营不到五里,李可折的表情就越来越不安。
突地,他把那锦盒打开,露出了一叠叠的聚丰隆银号钱票。李可折颇为肉疼地拿出来一半,道:“可突于将军,这是我在崔营得地钱。那个……那个……咱们见面分一半。”
可突于淡淡道:“不必了,人家那是给你的,李将军收着吧。”
“可……可是……”见可突于不收,一滴滴冷汗顺着李可折的额头滚滚而落,道:“末……末将之前真是猪油蒙了心,不顾可突于将军,收下了安禄山的贿赂。现在想来,这分明……”
“这分明是安禄山的挑拨离间之计!”
“啊?您知道?”
“废话!”可突于斜瞥了李可折一眼,不屑道:“这么明显的离间计,我能看不出来?楚汉相争之际,刘邦欲离间项羽和亚父范曾,就用陈平之计,故意误认项羽来使乃是范曾派来的,热情招待。等得知来使是项羽派来的之后,却百般冷落。项羽得知之后,对范曾疑心顿起。哼,安禄山小儿,如今不过是效陈平故智罢了。”
“原来可突于将军您都明白啊!”
李可折长松了一口气,把手收回来,准备把那银票重新放回锦盒。
可突于却微微一摆手,道:“且慢!”
李可折面色微变,有些紧张地道:“可突于将军,您可是后悔了,要分一杯羹?”
“那倒不是。”可突于微微摇头,道:“只是,有件事情,本将军甚是奇怪啊!请李将军解惑。”
“嗯?您奇怪什么?”
“原来李将军和某分庭抗礼,寸步不让。可是如今,却为何……惧某如虎呢?”
“你……”
李可折面上的青气一闪而逝,深吸了一口气,道:“可突于将军又何必明知故问?您现在是可汗的儿女亲家,未来可汗的老丈人的杆子。我哪能跟您比呢?”
“哦?是吗?”可突于长叹一声,道:“前些日子,某与李可折将军势均力敌。一个支持可汗,一个反对可汗。如今的境遇却有天壤之别,真是令人唏嘘不已啊!”
事到如今,傻子都听得出来,可突于是在奚落李可折。
仔细想想,这事儿确实不太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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