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
虽然林知祥说得含糊,但是,崔耕猜测,恐怕是林老头对岭南道信心不足,给林家偷偷留了一条后路。
这也是人之常情,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有不测之祸,说不定崔耕的家眷还能跟着沾光呢。所以,崔耕也不怪他。
只是――林全确实是新罗官府动的手?这不是跟新罗遣使谢罪的政策不符吗?
崔耕疑惑道:“林老爷子,您确定,这是新罗官方下的手?”
“绝对错不了。”林知祥道;“虽然新罗人说,是盗匪所为。但林氏族人是在金州城内做生意,不是新罗官方,谁能出动那么多兵马?绝对是他们安干的!”
崔耕点头,道:“原来如此。来人!”
“在!”
“把新罗使者金大玉找来。哼,林氏族人不能白死,无论是不是新罗人官府干的,这事儿他得给本王一个……交代!”
………………………………
第1420章:使者与死士
半个时辰后,新罗使者金大玉,被带到了崔耕的面前。
见礼已毕,崔耕一指林知祥,道:“金大玉,你可认识这位老人家?”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金大玉道:“这不是泉州刺史林知祥,林老爷子吗?”
顿了顿,又面色一肃,道:“金州城内盗匪横行,关于林家人的遭遇,下官深表同情。等过几天,林家祭奠二公子的时候,下官定当登门吊唁。不过,话说回来,下官也得说您老一句:林公子身份贵重,既到新罗经商,怎么也得跟官府说一声,让官府严加保护不是?他悄没声地来了,官府也不知道啊。出了这么档子事儿,真是殊为遗憾……”
“你!好你个金大玉啊!”林知祥怒道:“我儿惨死,倒是我林家的不是了?你们新罗,这不是猪八戒耍把式――倒打一耙么?”
“哪里,您误会了,下官说得是这事儿殊为遗憾,可没怪您林家的意思。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以后你们林家可得吸取这个教训哈!”
“你……”
金大玉一推二六五,林知祥被气得银须乱颤,道:“都到这份儿上了,新罗人还如此抵赖,越王千岁,您可得给小老儿做主啊!”
“嗯?”
事到如今,崔耕怎能听不出,金大玉言谈话语中,浓重的挑衅之意?
更关键的是,这明着挑衅的是林知祥,实际上却是他崔耕崔二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新罗真不怕和岭南道开兵见仗吗?
有古怪!
崔耕暗暗琢磨,原本我我以为,金州乃是新罗的通都大邑,林家人数十口遭难,没有官府的参与是不可能的。但是,金宪英既然遣使请和,就是不想和我开兵见仗,这事儿恐怕另有隐情。使者金大玉纵然不对林知祥说实话,总会对我说实话吧?
然而,万没想到,到了现在,金大玉还是这么有恃无恐!
这就耐人寻味了。
难道,金大玉实际上并不怕岭南道和新罗交战?甚至说,他盼着岭南道和新罗交战?或者说……金大玉这个使者,其实并不完全代表金宪英的意志?
待我试他一试!
崔耕为官这么多年,虽然不忘初心,保持着良善的本性。但从其本人的历练来讲,早已是一只白毛老狐狸了
他心思电转,咬着细密的银牙道:“俗话说得好,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金大玉,本王看你是有恃无恐啊!”
金大玉当然听出了崔耕话音中浓重的威胁之意,微微一躬身,不卑不亢地道:“不敢!下官只是据实相告而已,万没有半分对林家,乃至越王千岁的不恭之意。”
“哦?是吗?”崔耕道:“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金州之事,到底有何隐情,速速道来!否则……我可不保证你的安全。”
金大玉索性站起来了,脖子一梗,道:“这话怎么说的?越王若不爱惜羽毛,非要斩使泄愤,下官也只能接着了!”
“哼,污了本官的羽毛?你也配?”
崔耕一甩袖子,离了大殿,就剩下林知祥和金大玉大眼瞪小眼了。
功夫不大,脚步声声,崔耕已然回转。
不过这次,再回来就不是他一个人了,还多了个新罗王金重庆。
在李隆基的封禅大典时,金重庆得知金宪英乃倭人之后的消息后,马上就向李隆基请求,派唐兵护送自己的二弟金承庆回去继承王位。
李隆基不想跳新罗的烂泥坑,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崔耕了。后来崔耕去幽州平定契丹之乱,金重庆就跟着李隆基回到了洛阳。
现在一切风平浪静了,金重庆又赶紧来泉州,抱崔耕的大腿。
事实上,现在不但金重庆,就是金承庆、金乔觉乃至尹紫依等人,都在泉州。
“啊?王……王上?”
金大玉一见金重庆,一股不祥地预感就涌上了心头,赶紧躬身拜倒,道:“参见王上!”
金重庆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冷哼一声,道:“免了。金州林家,二十八口的命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说说吧!”
“呃……启禀王上,此次别无隐情,确实是盗匪所为啊?”
“哦?是吗?你再说一句?”
唰!
金重庆一伸手,将腰间的宝剑抽出来了,横在了金大玉的脖颈上。
“我……”
金大玉一咬牙一狠心,眼中闪出坚定的光芒,道:“此事确实别无隐情,请国主明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喽!你信不信,孤王真的一剑砍了你的脑袋!”
“您就是杀了我,我也这么说!只是……我若在岭南道死得不明不白,恐怕越王难逃杀使之嫌!”
“放心,怎么能不明不白呢?谁是凶手,这事儿再明白不过了!”
噗!
长剑一扫,血光崩现!
只是,这剑却不是斩的金大玉,而是金重庆自己。
然后,金重庆扯着脖子喊道;“大胆!金大玉竟敢行刺本王!来人啊,快给我把他抓起来。”
“是。”顿时就有四五名甲士上来,将金大玉五花大绑捆起来了。
崔耕笑吟吟地道:“金大玉,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要不然,你刺杀新罗王的事儿……可没人替你遮掩。”
金大玉尽管被缚,脸上却丝毫没有惊慌之色,轻叹一声,道:“想不到越王还有这一招,好,我金大玉认栽。只是……”
“什么?”
“久闻越王千岁的刑讯之术天下无对。可惜,我无缘见识了……”
“哎呀,不好!”
等崔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金大玉脖子一歪,嘴角流出了漆黑的血迹。
“奶奶的,有毒!看来这厮还是个死士!”崔耕气急败坏地爆了句粗口。
原本他打算的挺好,自己无论对金大玉或杀或关,都对自己的名声不利。
但是,把这事儿说成是金大玉意图行刺金重庆,一切就都简单多了。
到时候,自己遣使向金宪英问罪,问是不是他指使金大玉行刺金重庆。金宪英自保不不暇,肯定会放弃金大玉。金大玉必死无疑,说不定不用动刑,就自己招了。
然而,万没想到,这厮竟然自尽了!
金重庆也着急,道:“死……死了?这厮怎么能死了呢?越王千岁,您可一定要相信我,这金大玉不是本王指使的啊!”
崔耕没好气儿地道:“你?本王怀疑你干什么?呃……”
崔耕陡然想到,金重庆还真有指使金大玉的理由。自己要是跟新罗开战,那得意的,可不就是留在大唐的新罗王族吗?
不过,以金重庆的德行,崔耕可不相信,现在还会有什么死士为他效力。
诶,死士?
崔耕陡然心里一惊,喃喃道:“本王知道,这金大玉幕后的主子是谁了……”
金重庆迫不及待地问道:“谁?”
………………………………
第1421章:新罗与扶桑
崔耕斩钉截铁地道:“扶桑人!也可能,金大玉本身就是扶桑人。”
“啊?那怎么可能?”金重庆道:“金宪英就是扶桑人,他派金大玉来泉州,那不是相当于,派死士勾~引您去打他吗?”
“哪里,话不能这么说。金大玉为新罗使者,表面上是传达金宪英的意思,实际上却另有打算。同样地,金宪英为扶桑人,他本身的利益,却未必和扶桑一致。”
金重庆挠了挠脑袋,道:“您说慢点儿,怎么您越说,我越糊涂了呢。”
“呃,这事儿其实也简单,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崔耕越说越快,脑海里的思路也越发清晰。
不错,金宪英是扶桑人。但他现在的名号,却是新罗的兵部令,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只差一步,就为新罗王了。
而扶桑人对金宪英的要求是什么呢?将新罗并入扶桑。
金宪英虽然是扶桑人的种,但母亲乃是新罗人,本身又是在新罗长大,对扶桑能有什么感情?
当扶桑人帮着他夺权的时候,当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涉及到王位……别说是祖国了,就是父母兄弟都可以杀个干干净净。
换言之,但凡有一点可能,金宪英都不会放着大好的新罗国王不当,去当扶桑的大臣。
而扶桑,既掌握着他身世的秘密,又在新罗有部分军队,当然不肯妥协。
就这样,双方矛盾渐生,却又都不想撕破脸,都在等一个契机。
崔耕揭穿金宪英的身份,金重庆请求大唐护送金承庆继位的时候,这个契机就来了。
扶桑人对金宪英的压迫开始增大,金宪英也犹豫不决,这才有了水军攻伐岭南道之事。
但当崔耕平定了契丹之乱后,金宪英却又选择了观望――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崔耕连李娑固的后代都没有斩尽杀绝。更何况,没有什么仇怨的自己呢?
如果能用对越王称臣,换取越王支持自己为新罗王,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扶桑人可不想出现这个最坏的情况,于是乎,杀了林氏族人,嫁祸金宪英。
金宪英本来想用金大玉为使解释此事,没想到,金大玉是扶桑的人,明面上来岭南道求和,实际上却要故意激怒崔耕。岭南道与新罗的战端一起,金宪英就必须下定决心,投靠扶桑了。
崔耕觉得金大玉的语气不对,才让金重庆出马,以至于有了今日之事。
……
……
金重庆听完了崔耕的分析,既觉得非常有道理,又有些担忧,道:“这么说……金宪英有投靠越王之意?您……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咱们俩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三弟他跟您的关系可不赖。再说了,您可是在天下诸国使者面前,答应了小王的,可不能食言而肥啊!”
所谓三弟,当然是指金乔觉。
“行了,行了。别说了。”崔耕眉头微皱,道:“放心,本王不会对新罗的事置之不理的,到底如何解决,且容本王细思之。你暂且退下吧。”
“可是……”
“嗯?”
“是,小王告退。”
形势逼人强,金重庆只得退出了大厅。其身形佝偻,连连咳嗽,好像命不久矣,看起来实在可怜。
林知祥却对他没有半点同情,咬了咬牙,道:“新罗不是那么好打的,若金宪英诚心归顺,小老儿……小老儿愿意放下杀子之仇。”
崔耕摇了摇头,道:“不,以本王看来,这新罗非打不可!”
“啊?可……可是……您连南诏都不愿意打,怎么回愿意打新罗?”
“那不一样,南诏不是不打,只是还没到打的时候。新罗同样要打,只是本王以为,这新罗之战,可要比南诏之战急多了。”
“此言怎讲?”
崔耕伸出了四根手指,道:“其一,就像金重庆说的,本王已经在天下人面前,声明了金宪英是扶桑野种,并且答应保金承庆复位,焉能食言而肥?其二,林家之仇,非报不可。其三,新罗占我大唐数郡土地,能不收回来吗?至于其四么……这是咱们的根基所在。”
“什么?根基所在?”
“正是如此。”崔耕介绍道:“本王虽然控制着剑南道,但剑南道交通闭塞,自成一体,人力和物力,难为我所用。安南都护府更不用提,还需岭南道支援。本王所能动用的实力,无非岭南道一地。而岭南道地广人稀,本王所能赖以和朝廷抗衡者,不过是海贸而已。请问林老爷子,咱们与扶桑、新罗的贸易,在整个贸易中占了几成呢?”
“大约……一半吧!”
从总价值上来讲,其实岭南道和新罗、扶桑的贸易,并没有一半那么多。南洋诸岛盛产香料,大食有汗血宝马、*,珍珠宝石,林邑、真腊等国盛产沉香、黄金,都是能赚大钱的。相对而言,新罗、扶桑就没那么大利润了。
但是,这两国距离岭南道最近,可以输入的大宗货物最多。从军事角度来看,这两国的价值又占岭南道海贸价值的一半以上。
所以,林知祥含糊得说了个一半左右、
崔耕道:“还是的啊!这些年,金宪英和扶桑斗而不破,迫于扶桑的压力,一直对我岭南道的海贸动手,至于扶桑更不必提,本王已经忍无可忍。现在我岭南道和扶桑、新罗的海贸几乎断绝……扶桑的海路太过遥远,本王没有什么把握。新罗与我水陆皆可通,不打他,本王还留着过年啊?”
“可……可是……咱们不能联合新罗的金宪英,对付扶桑吗?呃……恐怕不行。”
林知祥话刚出口,就马上闭嘴。
崔耕若是不管金重庆的死活,帮着扶桑野种金宪英打扶桑,那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事儿只能暗地里干,而且,这也正是金宪英希望的。
只要岭南道不大举出兵,这新罗就是他说了算。打退了扶桑之后,金宪英成为了新罗的大英雄,他那点黑历史已经无关紧要了。
到了那时候,新罗还会对崔耕俯首帖耳?嘿嘿,唐高宗的教训就在眼前啊!
退一万步说,崔耕就是彻底不要脸了,派大军进入新罗,和扶桑开战。
战后新罗就对崔耕感恩戴德?那怎么可能,恐怕在新罗人的眼里,扶桑人和唐人没什么差别,还是得做过一场。
崔耕道:“怎么样?老爷子想明白了吧?咱们这次要么不打,要么就给新罗个狠的,借机震慑扶桑,甚至是给攻打扶桑练练手!攻打新罗,势在必行!”
林之祥仔细谋划道:“就算要打,新罗乃是大国,直接攻打,没那么容易。咱们是不是先与金宪英虚与委蛇,骗他和扶桑人决裂。然后,再来个额蚌相争,渔翁得利?”
崔耕苦笑道:“我岭南道连年用兵,府库枯竭,海贸必须尽快恢复。想挑拨新罗和扶桑彻底决裂,哪有那么容易?时间不等人啊!再说了,金重庆还能活多久?没了他,咱们占的大义,最少得损失一半。另外,金宪英又不傻,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跟扶桑开战。恐怕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左右逢源。”
“我军粮饷枯竭,那就更不能用兵了。您……”
林知祥想说,您数次出使,将他国搅了个天翻地覆,这次何不故技重施?
不过,话刚到嘴边,就马上咽了下去。
无它,崔耕去过新罗,而且是以圣僧的名义多次出现于大庭广众之下,新罗人认识他的太多了,此行太过危险。
但话说回来,新罗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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