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云瑞看她可怜,就想周济于她,但是奈何,一摸兜没钱。
没钱也好办,当夜晚间,柴云做了回梁上君子,偷了一个大户人家五十两金子,给了那小娘子二十两,还留下三十两自己花。
可没成想,人老糊涂,他忘了把那金子的记号去掉了。
结果,小娘子被那大户人家发现,也不报官,径自直接抓进了府内。
这事儿就发生在今日上午。
柴云瑞当时就急眼了,这女的跟男的不一样。偷东西么,罪不至死,男的被抓进去,顶多就是挨顿揍。他日后再想办法营救,也就是了。
但那小娘子颇有姿色,这一进去,被人家祸害了,可上哪说理去?
每过一分钟,小娘子的危险都加重一分,柴云瑞真是心急如焚。
但是,那大户人家不知什么来头,家中硬手颇多。柴云瑞本事虽高,也只能去偷东西。光天化日之下,把一个大姑娘救出来,他还真办不到。
赶巧了,正在这关键时刻,柴云瑞看见崔耕等人入城了,这才赶紧找崔耕来求救。
崔耕听完了,不禁哑然笑道:“我当您遇到什么为难召窄的事儿呢,原来是这点儿小事儿啊。这个简单,您不是自己昧下来三十两金子呢。把钱还给人家,再说几句好话,这事儿不就了结了吗?”
“哪有那么简单?”柴云瑞道:“你当老夫真舍不得这三十两金子啊,我都已经扔回他们家院子里了,可这些人还是没放人!”
“那您有没有去把见人家,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再说几句好话?”
“当然没有。”柴云瑞气呼呼地道:“求你崔二郎也就罢了,求他们,我……老夫丢不起那个人!”
“呃……这可难办了。”
崔耕想想也是,柴云瑞可是困住过高宗皇帝,日过则天女皇的人,其祖上更是把太宗皇帝吓得夜不能寐,“壁龙”之名流传天下百余年。
现在因为偷东西,去乖乖认错,的确不好过心理那一关。说白了,他们家不就是因为擅长偷东西,才得享偌大的名望的吗?这一认错,柴家多少辈子的英名就算毁于一旦。
但是,话说回来,自己这一行人的身份,比柴云瑞更见不得光啊!在重重护卫中,把五十两金子偷走,这么大的案子,随便拉个人顶缸,人家也不能相信啊!
这可咋办?
崔耕毫无办法,命人把那伙计叫了回来。
又是一颗金豆子递了过去,崔耕问道:“小二,我等初来乍到瑞陵城,想向你打听点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你们城里的大户人家,那个……”说着话,崔耕看向柴云瑞。
柴云瑞马上会意道:“王家!三和坊武威巷的王家!王家的宅子阔气得很啊,到底是什么来历?”
“啊?您问王家?”
啪!
那伙计闻听此言,面色骤变,道:“你们跟王家是什么关系?”
“呃……也没什么关系。就是看那王家的宅子颇大,里面雕梁画栋精美异常,颇为好奇。”
“哼,好奇,恐怕是惦记里面的金银财宝吧。”
那伙计冷笑着,从袖兜中一伸手,将崔耕赏他的金豆子掏了出来,连这颗金豆子一起,往崔耕的手里塞去,道:“好奇?好奇就送人金子?您这好奇心可真够贵的。行了,别装啦,我看出来了,几位都不是什么善茬。这钱啊,我不能要,也不敢要,你们要打听消息,去找别人吧!”
言毕,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诶,有话好说,小二你莫走啊!就算不想说,这金子还是你的。”
崔耕起身拿着金子就往外追,没想到,那伙计出了门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踪迹不见。
“擦,这武威巷的王家真威风啊,伙计不敢说他们家的长短,给金子都不要。”
崔耕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回走。可正在这时,他旁边客栈的房门开了,有一个大汉走了出来。
这大汉的个头儿真是大,崔耕已经在唐人里算高个子了,他却足足比崔耕高了一头。手脚粗大,肩宽背厚,虽然只是非常结实,谈不上胖,但往那一站,给人的压迫性极强。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棒,有碗口粗细,比他的身高还长上几分。
可以想见,这一棒子下去,就算死不了,也得骨断筋折!谁遇见了,不得害怕?
出于本能,崔耕的步子顿时一滞。
那威猛大汉却伸出手来,道:“拿来吧。”
“什么拿来?”
“金子啊。”
崔耕好悬没气乐了,道:“你这大个子,想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抢人家钱财?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瑞陵城内,遍地都是官府的衙役眼线,你也敢撒野?”
“什么啊?抢钱?我李大棒子是那种人吗?”那大汉哭笑不得地道:“你刚才不是想知道王家的底细吗?伙计不说,问我啊!我全知道,而且我不怕事儿,敢说!难道这金子,不该我拿吗?”
“啊?你知道,还愿意说?”崔耕大喜,赶紧把两颗金豆子递了过去,道:“想必壮士是看那王家强抢民女,看不过去了,想主持正义?”
孰料,那李大棒子满脸地惊讶之色,道“啥?强抢民女?这王家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有兴致强抢民女?不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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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5章 括田有余波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崔耕心思一转,脑海中那个胆小怕事的伙计形象,瞬间变成了正义使者敢情人家不是不敢告诉自己王家的底细,而是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不愿意挣这份钱!
诶,也不对。
他转念又一想,王家既然如此虚弱,又怎敢主动强抢民女,这不是主动惹祸上身吗?而且,那李大棒子为什么说,“别人不敢说我敢说”的话呢?
这可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崔耕右手一展,道:“此地并非讲话之所,还请这位壮士到我哪个房间去。那里有酒有肉,咱们俩聊个痛快。”
“啊?除了金子还有酒肉?那敢情好!咱们走吧!”
那李大棒子毫不见外,跟着崔耕来到了他的房间内,分宾主落座。
然后,崔耕命人摆上了酒宴一桌,烤羊、烧鸡、炖鸭子全是硬菜,酒更是上好的木兰春酒,那李大棒子看得大手连搓,口水直流。
“李壮士,莫客气,先吃喝起来再说!”
“那那俺可真不客气了。”
当即,如同风卷残云,又似长鲸吸水,一桌子酒菜进入了李大棒子的腹中,酒倒是没喝多少。
崔耕干脆又叫了一桌,李大棒子这才一口酒一口肉,慢慢地吃将起来。
柴云瑞已经等不及了,道:“那王家到底是何底细?这位壮士现在该说了吧?”
“嘿,好说,好说。王家的来历可不简单,当初高宗皇帝灭百济,破高句丽”
李大棒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将王家的底细娓娓道来。
王家其实本姓高,乃是高句丽的王族。后来,高宗皇帝灭高句丽,将大部分的高句丽人迁入中原。
这些高句丽王族,也慢慢的以大唐子民自居。而且,颇多人加入唐军建功立业,比如高仙芝。
王家加入的更为彻底,他们连姓氏都改了,以汉人自居,与过去彻底割裂。王家上一代的家主叫王虔威,加入朔方军,以通晓兵法之名名扬全军,算是朔方军数得着的智勇双全之将。
但是,到了这一辈的家主王思礼的身上就不行了。智不智的暂且不提,王思礼勇的程度太差了,先天体弱多病,比之一般的府兵也大大不如。
王思礼索性也不再参军,靠着祖上积攒的巨大财富,在瑞陵城买房子置地,做了一个富家翁。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朝廷一声令下,开始括田括户。不错,王家算本地人,但是,他们家之前买的大部分土地,是登记在官府的名册上的荒地。
这时候就有两个选择,一是将这些地登记在册,以后照章纳税。另外一个,就是官府将土地收回,无偿地分给没有土地的流民、
王家当然想选第一条,但是,瑞陵县令凌冬革,却要王家选第二条。
当然了,这只是个名义。把田地无偿地收回来了,到底是分给真的“流民”,还是假的“流民”,那还不就在于冷大老爷一句话吗?
虽然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但王家也是有背景的人,当然不干了。双方发动背后的势力,大斗了一场。
结果,王家失算了,凌家的真正靠山,并非表面上的秦州刺史,而是武惠妃,准确地说,是武惠妃身边的大太监楚天白。
王家在朔方军再有人脉,面对楚大太监也就不够看了,最后,户部下了公文,王家的一应田地尽皆征收。
双方既然撕破了脸了,凌冬革自然也就没了见好就收的打算。朝廷叫停括田令,他也没有停止对付王家的步伐。
凌冬革声称,王家原本姓高,乃高句丽的王族,和高仙芝同出一脉。这二者之间能说全无关系?高仙芝重投了越王崔耕,说不定王家也做了崔耕的间谍。
凌冬革牧守一方,当然得为朝廷尽职尽责,找出这大间谍的罪证,将其绳之以法。
所以,他准备五日后,调集人马,前去搜查王家,务必人赃并获。
之所以不马上搜查,当然不是凌冬革好心,要给王家准备的时间。而是王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养了数百高句丽的退役悍卒。以瑞陵县衙的实力,根本就拿不下来,他得从秦州调府兵前来,并且召集乡勇助战,才有一定的把握。
王家是有根脚的,凌冬革这么大的动静,根本就瞒不了人。
再者,凌冬革也没想瞒着王家。
他的目的不打算逼反王家,把王家抄家灭族么?让他们自己承受不了压力造反,不比栽赃陷害强得多?
所以,这几日,县衙内戒备森严,唯恐王家突然发难,攻打县衙。
王家同样是神经紧绷道极点,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被逼着造反了,还是准备尽一切可能,不让凌冬革栽赃成功。
在这紧张的局势下,不少江湖人闻着味儿就来了。有的想加入官府的队伍,攻破王家的时候,自己随便顺点东西出来,不就这辈子都吃用不尽了吗?
有的人则是想加入王家,王家为了对付凌冬革,出手能小气的了?
说这些人是“趁火打劫”可能有点过分,但总而言之,无论帮哪边的,从出心来讲,都不是什么好人。
刚才那伙计,恐怕就是把崔耕一行当成那种江湖人了。一方面是,王家在本地名声不错,遭此横祸,本地人都看不过眼去。另一方面,则是伙计不想搀和进官府和王家之争,崔耕手里有金子都递不出去。
“原来如此。”
壁龙这才恍然大悟,道:“我说这王家怎么那么扎手呢,敢情不仅有数百精锐,而且是真急了眼了,随时防备着凌冬革的栽赃陷害。”
崔耕苦笑道:“可不是吗?您觉得王家家大业大,五十两金子也没什么。但是,人家知道你是想偷金子,还是想偷偷往家里放点不该有的东西啊?能不急眼吗?”
李大棒子既吃了顿好的,又拿了崔耕的金子,对其印象不错。
他挠了挠脑袋,打了个饱嗝,道:“你们说啥?俺咋听不明白呢?”
“呃也没什么。”
然后,崔耕隐去柴云瑞的真名实姓不提,把他“劫富济贫”的事儿,简要地说了一遍。反正王家都泥菩萨过河了,这事儿也没什么保密的必要。
李大棒子听完了,眼中精光一闪,道:“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夜入王宅,偷出五十两金子来,这身功夫可是太俊了啊!俺李大棒子佩服,来,我敬您一杯!”
柴云瑞刚吃了一个大亏,行事无比谨慎。
啪!
他将手中的酒杯重地往桌子上一墩,沉声道:“老夫一生行事,佩服的人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也是自己口中的江湖人之一吧?说,你到底是想帮凌冬革,还是想帮王思礼?”
说话间,老爷子手按佩剑,须发皆张,死死盯着李大棒子的眼睛,似乎李大棒子一个应对不对,就要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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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6章 奇将王思礼
哈哈哈
孰料,那李大棒子面上毫无惊慌之色,相反地
当啷!
他一边朗声笑着,一边将那从不离身的大木棒,往旁边一扔,摇摆着那蒲扇样的大手,道:“老爷子,您这是干啥?把俺当潜在的敌人?没必要,完全没必要哈!”
柴云瑞却不依不饶地道:“废话少说,你到底决定帮哪边?!”
“这么说吧,您帮哪边,我就帮哪边。”
“啥?你再说一遍?”
李大棒子正色道:“再说十遍也是那样,我已经决定了,和您行动一致,您帮哪边我就是哪边的。”
“不是为为什么啊?”柴云瑞也糊涂了。
“嗨,这事儿不是明摆着的吗?”李大棒子慨然道:“没错,我是想趁乱弄点钱花花。但是,我跟凌冬革和王思礼都不熟,帮哪边不一样啊?今儿个我跟您老和这位崔大哥一见如故,就想跟你们一同行动。这不挺正常吗?”
“这样啊”
柴云瑞仔细琢磨,李大棒子此言有理,这才神色稍缓,将剑柄慢慢松开。
不过,他还是冷哼一声,道:“什么投缘?你是看上老夫这身功夫和二郎的吃喝了吧?哼,墙头草,随风倒,没有一点侠义之心。”
“老爷子,您还真没冤枉我。”李大棒子丝毫不以为忤,笑嘻嘻地道:“咱李大棒子,就是没啥侠义之心。管他是帮谁呢,只要能吃好喝好有钱花就成。”
崔耕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决定要帮王家,你就得罪官府了吗?就不怕成为朝廷的通缉犯?”
“怕个鸟哦!”
那李大棒子大脑袋一晃,混不吝地道:“实不相瞒,俺早就想去安西从军,凭着这身本事搏一世富贵了。不管王家的事儿如何了结,反正此事一了,我就去安西投军。那地界,谁管你之前是什么身份啊?反正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立了功劳就飞黄腾达!”
顿了顿,道:“对了,咱们到底帮哪家啊?难不成是真帮王家?”
柴云瑞知道崔耕身份尴尬,道:“二郎若是为难的话,老夫和李大棒子就单独去王家。”
现在的情况,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原来壁龙以为王家就是一般的富贵人家,那偷了人家的钱还管人家要人,自己就非得认错不可。
但是现在,王家从加害者变成了无辜受害者,壁龙再去见王思礼,就无损其颜面了。
“怎么着?王思礼,听说你要被狗官凌冬革栽赃陷害了?无须担忧少要害怕,老夫乃是壁龙柴云瑞,行侠仗义,特来助拳。对了,昨日我想试试你的实力,拿了你五十两金子,没想到,竟把一个无辜的小娘子连累了,你还是快点儿放人吧?”
壁龙那是贼祖宗,简直是帮着王家不受栽赃的最佳人选。王思礼能不纳头便拜?营救那无辜小娘子的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崔耕?
要是事关别人,崔耕兴许就真不管这事儿了。毕竟,他身份尴尬,一旦暴露,人家“假通崔”就变成了“真通崔”了,那不是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