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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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叹-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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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一含笑颔首,皇上心里堵着的郁结似乎一下子就扫了空他叫这驾车的内侍把花车行的再快些,后伸展双臂于头顶,仰首似是去拥抱那一大片灿烂明媚的朗朗晶天。

    车速加快,我下意识倾身将玉指攀着车棱,但又恐自己被甩出去,便顺惯性抱住了皇上的腰。

    皇上也顺势抱住我。

    这时可巧路经一段开凿开阔的假山清泉景,湍急的流水拍打石岩之声入耳可喜,这一瞬,我们突然便抛开了所有的阴郁、所有的束缚而扯开嗓子朗声大笑起来。这一时心绪放空、视野清奇、思量澄明,诸多闷窘一扫而空

    穿过这一段假山小景,我的心情本已开阔,却甫瞧见两侧有宫人正在摘撷荷花,准备以这初开的嫩荷酿制花茶。

    就这么看着,似乎是与某种心境贴合,我忽然便流泪了。

    即便我竭力掩饰,转了面去以袖掩面。但还是被坐在身边的皇上惊觉。

    “怎么了”他不叫我将脸偏过去,扳着我的面孔小心翼翼的与他对视。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此刻皇上问了,我泪眼凄朦,抽抽噎噎的顺口这样道:“你且看这满眼映红叠翠,宫人采撷花瓣制茶也好、引为颜色插入瓶中欣赏也好,都是摘了好的,就会拣出前边儿成色不及后边儿的然后扔掉。”我于此说不下去,叹息幽幽,哭腔更重。

    皇上静静的听我如此说,似乎忖度出了我言语间的真意。

    “琳琅。”他柔声唤我。

    我借势倒入他怀里宣泄那无名的委屈,嘤嘤戚戚纵声哭泣,我哽咽断续的道:“世间之人喜新厌旧者甚多,如今臣妾能以这陋不足观之身得蒙陛下同榻共枕、不弃尘缘但且不说宫中诸多美眷,便是这四海之内美质者亦是甚多但有一日得幸陛下,陛下已经看腻了臣妾、有了新花儿入了龙目,那么臣妾便也不免会被弃如草芥,就若那得了成色更好、便身遭抛弃的花朵一样由此可见,得幸陛下未必是幸,一朝灵鸟下嫁、锦雀落毛,才最是深可悲凉”

    这话我说的半真半假,隐隐的有借题发挥之嫌。我不过是择了个由头伏于他怀大哭一场,以此消解心中闷郁、涣散这诸多积蓄。

    但皇上却听进去了,他臂弯深拥着我,展颜后沉了眼睑向我表态:“绝不会有如此情况一旦有谄媚者胆敢向朕介绍美人,朕便将他摒弃、灭其一族”

    这话落定时,听得我身子一颤抖

    这位帝王决计是个贤明的帝王,但他方才落言时那话,是发着狠的这股狠意要我突忽觉的不祥,更在这一瞬有如兜头泼下的冷水一般使我清醒下来

    路怎样走,走成什么样这一己之身到底该有一个怎样的定位,我最好,我一定,要时刻保持这最本质的一段理智、一份清明

    86卷六第七十回暧昧夜半骤惊魂1

    这近乎一整日的时光,皇上都陪着我。

    在御龙苑里游赏了些时候,看景儿看得饱了、倦了,便在就近的小亭子里暂坐稍歇,简单的用了些点心。

    但许是我这身体还没有恢复元气,又加之这心绪是繁重的,故而小坐一会子就觉的倦意一下下的袭了上来。

    于是皇上的兴致也就逐渐消弭,重上了花车,摆驾与我同回了锦銮宫的惊鸿苑去。

    这个时候已是晌午了,无心用膳,双双躺下歇息了一下,睁开眼睛便已是入暮。

    看来不止是我,皇上这阵子也委实是身心疲惫的不然何至于与我一样,一下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精神是歇的饱满了,起身梳洗了一下,吩咐宫人传了清淡的晚膳。但我们似乎都没有什么胃口,简单用了少许,一时也没了什么睡意,才想倚在窗前望望月色、说些贴己对心的话,这时宓茗苑的甄美人江娴又过来了。

    说起来,我这惊鸿苑里只有两个人过来会显得随意,一是素不喜欢通报、只要直接进来的皇上;另一个,就是这位仿佛与我极甚亲睦、外人瞧来嫡亲姐妹一般的江娴了

    江娴不及通报便冒冒失失闯进来,但被冉幸一回身看到,隔着帘子便见冉幸甫地一惊

    我知道江娴决计是有意的,即便冉幸在里边儿伺候,那侍奉在外的春分和夏至难道不会告诉她皇上在这里难道她自己心下就揣摸不出皇上在这里她一定是阻住了要来通传的宫人,小宫娥们无法阻拦她,只得由着她佯作冒失的闯进来了。

    这时不止是我,皇上也察觉到了帘幕之外的异动,转了目光投过去细看。

    “呀”江娴适才做出蓦然醒神的模样,似乎极失惊,隔着帘子匆忙忙的行了一个礼,“妾身来的不巧了只一心记挂着姐姐,却忘了皇上也对姐姐记挂,许会过来啧,宫人们也不告诉我一声儿,害得我好不尴尬、惹人嫌厌真是,自个儿也讨厌的紧呢”颔首叹息。

    她的模样是一贯的淘巧,这声音也纯纯嫩嫩很可怜人。这么看着她,若不去追究她这副故作面貌背后那昭著的心思、那虚伪的作态,其实她这模样、这神韵都很可爱,是有别于宫里见惯了的其她妃嫔、贵胄小姐的别样的吸引力。

    我心下对她越来越没了什么好映象,但大面儿上的客套还是得过去,且皇上也在这里,失态终归是不好的。便瞧了眼皇上,想让江娴进来。

    但这一眼瞧过去,我这心又凉了大半儿皇上的目波已经定格在江娴的面上,唇角微微的浅扬,似乎对这江娴起了兴趣。

    一年多时间的相处,素日里朝夕相对着、发生过的很多事情,都令我已十分了解皇上。眼下他这副神态,分明是对江娴起了一抹怜爱。

    大抵他觉的这女子很可爱,已先我一步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便即兴启口的逗她:“不知似你这般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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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动的女子,可知道怎样静下心来下棋作画”

    江娴见皇上召她进来,并未表现出过多的顾虑,也就大大方方的走进来。才一敛襟后,可巧闻了他这一声问。

    我软眸无声无息的瞧着江娴面上的神色,见她那双灵动可喜的水杏眸里翩跹出一点亮泽,她红唇徐起,泠泠然道:“妾身不会。”

    我一抬眸,心下微诧的同时起了薄讪,因为我知道这位甄美人儿不知又在动什么心思了说来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比别宫别苑里那些公然对我算计的人更要可耻她表面上永远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似乎跟你很可亲,但背地里却对你阳奉阴违、心思大动,甚至这算计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是公然的挑衅了

    皇上也一诧异,他许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嗯”侧首沉目向她问道。

    “噗”江娴引唇一笑,大着胆子向皇上又走几步,语声常盈,啭啭的如啁啾雀鸟,“妾身对那些个东西什么都不会。”敛眸一莞尔,唇畔嫣嫣然,这话音儿便一下变得很贴己了,“妾身只会伺候皇上,这样就够了”于此重一敛眸,声音细弱,“其它的,也不需要会。”

    “真真是生了这一张灵巧的嘴”皇上被她这别出心裁的解释逗的欢欣,随兴朗朗的一阵笑。

    我觉的自己若是表现过于冷淡,会招了皇上和江娴两方面的恨便只得压着心绪,也合着时宜、为应景儿的跟着勾唇笑了笑。

    微微夜波染着清华顺帘幕灌溉入室,眼帘景物被氤氲的如梦似幻,置身其中的人儿也就开始光怪陆璐、恍恍惚惚了

    我平定了思绪,暗中辗转、思量着当前之势,洞悉着江娴的心情

    这招恨的小丫头委实磨人她胜在那一种他人没有的独特气质,那种来自民间乡川的质朴与单纯,那份清朗,总会叫人耳目一新、清新欢喜,是旁人所无法临摹复制的。而她自身也很争气,秀美的皮相之下藏着许多许多别出心裁的小心思。留得这么一个妙人儿在身边,慵慵浮生也会显得颇具佳趣了

    若我是一个男人,我会喜欢江娴这样的女子。但我是一个女人,故而,女人看女人,总会感到一种隐隐的威胁皇上因时今圣宠我的缘故,而常往这锦銮宫来。江娴亦与我一宫。如此看来实在是隐患,因为这给了她伺机接近皇上的便利。

    一两次间,皇上对这个人已经颇具好映象。照此趋势下去,终有一日皇上会禁不得她这般挑逗,将付诸在我身上的这份爱一点点的转移到她的身上

    我忽感胸闷,这氛围委实肃杀

    “琳琅,是不舒服么”这时耳畔传来皇上温且急的唤。

    我回神,心念一起,刻意在江娴面前大秀皇上对我的宠爱:“臣妾没事,只是平素里这个时辰,不早与陛下双双卧于榻上浅眠了么”余光瞥一瞥江娴,勾唇自顾自徐声,“现下,是染了倦意吧”尾音轻扬,温秀中微牵出一抹淘巧。

    87卷六第七十回暧昧夜半骤惊魂2

    这江娴是个识眼色的人,但她有心把那没心没肺的姿态做了到底她黛眉一动,忙不迭对皇上和我行了个礼:“是妾身不好,妾身这就告退,决计不能留在这里打扰了荣姐姐的歇息”

    “去吧”皇上对她摆摆手,唇角笑意未敛。

    江娴点点头,又看一看我、对我笑笑,旋即恭敬谦和的退下去,这个礼数是周成的,难以寻到什么错处。

    这次自江娴进来到她出去,似乎我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此刻原想应个景儿的说个打圆场的话,把这可能的尴尬给圆回来。但牵唇徐徐,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我是倦了,倦到做不得了素日做惯的浮虚吧

    皇上拥着我寝下,谁也没有再提关于江娴这个人的事情。

    这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到了夜里尤其燥闷。但忽而扬起了一场夜雨,这当真是难得的好福祗

    因夜雨润泽、空气沁凉,这一觉便睡的很沉稳,疲惫的身与心能够得一个暂时的放松。

    但昏沉的梦寐里,我忽然觉的有凉意自背脊一下下如盘踞的小蛇般蹿上来周身肌肤跟着都一绷紧忽然间我感到窒息,且这窒息的感觉并非一下浓郁,而是一点一点收束脖颈的由淡至浓。

    就这时思绪骤回,我猛地醒来,眼前夜色惝恍中猝看到一张惨白狰狞的脸

    我“啊”一声下意识大叫但因脖颈被钳制住,故我没能发出声色,只变成了简短的微噤。

    就在这时定睛,瞧见眼前这个人是僖昭仪公孙薇

    这公孙薇何时又跟我有了非要我死的血海深仇这时头脑是一片混沌的糨糊,我无暇去考虑许多,只凭着本能的抬手挣扎,不住拍打着她掐我脖颈的两只冰凉的手。

    耳畔就是她失心疯般不顾不管、尖利长嘶的声音:“上官琳琅,你好毒的心”听来凄厉如鬼哭,特别是在这样一个静谧微雨的夜里,这氛围渲染着声音,听来尤有感觉,“分明是你设了一局叫我往里钻,买通我的宫人在我的药枕里塞了麝香叫我掉了孩子时今我却要因你之故莫名承担皇上的怒火,你去死吧”最后一句甫而高扬之后加重了力道狠掐我的脖颈。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想喊想叫早已不能,连微弱的呼吸都不能强持

    这时睡在身边的皇上被惊醒,睹此情状也一失色

    她以为自己就快死了,这个时候外边儿值夜的宫人们也闻了异动,匆忙不迭的赶进来,瞧见这一幕后一拥上前去拽公孙薇,但她这两只钳我脖颈的手臂竟然如生铁,怎样都拽不开她。

    想来这又是皇上的习惯,宫人们深知皇上不喜人打扰清净,便自觉的退避很远,谁知道竟然要这失了孩子而丧心病狂的僖昭仪钻了空子

    就在这一片混乱、嘶喊焦声纷纷然间,皇上猝地转身抽出榻头那不离身的佩剑,一个猛子跃起来

    游龙一抹银色光影攒动晃曳,回神时我脖颈已是一松,一个力道驱使我向后倒去,跟着就是一阵头昏目眩的恶心我借着桌案的力撑住身子,下意识抬手抚紧了胸口一阵干呕,才察觉到自己终于逃脱了公孙薇的禁锢。

    是皇上情急之下一剑刺去,砍伤了公孙薇,她半吓半吃痛的才将我松开。

    88卷六第七十一回后觉江娴手段使

    “琳琅琳琅”

    我一阵接一阵的头晕目眩,耳畔是皇上急急然的唤。他将身奔过来瞧我:“你觉的怎么样,没事吧啊”

    而我的气息还没有平复,抬目示意他安心。

    皇上额头已有青筋根根的暴起来,面上也是一阵青紫、神韵难看。我知道,他是心觉自己的威严被一个女人挑衅,又加之公孙薇当着他的面儿伤害到了我,此刻他心里的火气一动攒动的十分剧烈

    “疯了简直是疯子”皇上胸腔起伏,咬牙切齿的忿忿然往外蹦火,“来人,把这疯女人打入冷宫,非诏而永不得出”厉厉的一嗓子接踵而至,牵出这似是怒极之下落成的决定。

    我甫定心

    猛地转头再看公孙薇那边,皇上金口一开,便不管是当真的心意还是一时的怒气,说出的话便是泼出的水,是再也收不回来、不得不当真的。

    似乎那命令的声色才落下去,便有两个内侍应声唱诺的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公孙薇就往外走。

    她的理性此刻似乎也没有回来,又或者我不知道是不是自打孩子失去、兰才人被杖毙之后,她便一直都是这么疯疯癫癫的

    说起那兰才人也真是可怜,都还道着她在皇上心目中有些地位,可事实呢她被我杖毙,死的悲惨,但皇上好似不曾对这个人有半分的念想和抱叹,只一味的安抚我、怜爱我,只顾我似乎受了好大的委屈,却把这已成一缕孤魂的昔年身边人给抛撇在了天风里啧,这帝王之心当真是难测的,似乎也不能以世间常理来做评定

    公孙薇嘶吼着被拖走,她左臂方才受了皇上那一剑,此刻哩哩啦啦淌出了一地嫩红的血色,又被这扑入室内跌碎了的月光一映,璀璀的竟有些妖异。

    这血色叫我触目惊心我不想去看,但目光总不自觉就往这上边儿流盼,瞧着瞧着,脑海、眼帘不断浮现的都是方才僖昭仪那一张狰狞恐怖的脸,以及那种真切的、与死亡做着露骨贴近几乎耳聆到地狱丧钟的腐朽恐惧

    这是多么熟悉的情景早先珍嫔在时,便以类似的伎俩派了宫女得着机变来谋杀我,时今却是这位僖昭仪亲自上手。比起珍嫔的大使手段后擅于粉饰太平,这位僖昭仪明显是身受刺激而没了章法。

    但方才那事情,以及回忆里不能摒弃、不能遗忘的那桩桩件件事情,眼下不自主的一桩桩念起来,莫不使我心有余悸

    “皇上陛下”心绪骤紧,甫想起公孙薇掐着我脖颈时嘴里利利诉恨的那些话,我心下一乱,骤地反应过来,侧首牵起皇上的衣袍向他殷殷切切的保证,“僖昭仪的孩子不是我害的,我没有做她口口声声说起的那些事情真的不是我啊”

    “琳琅”皇上好似没听进去我的话,在这同时启口不住的唤我。最先是温声的,见我无动于衷,只得扬声一厉,“琳琅”

    我被他唬得一噤,蓦地停住。

    皇上就势重新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挂怀,面靥贴近我发凉的面孔,且叹且徐徐的告诉我:“朕相信你,朕知道非你所为,不要再这样情绪波动了。”这般一句句的安慰,有如温泉水贴着山岩石坦缓的波及过去。

    我蜷缩在皇上开阔且温暖的怀抱里,阖了一下眸子。他温温的抚慰使我贪恋,又使我那么可耻

    他越说相信我,其实我心里就越是不好受。因为我骗了他,不仅骗了他,还更无耻的顺势骗取他的信任、骗来这一颗我根本就不配得到的帝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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