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快地答道:“因为她已经嫁人了,且这么多年以来,她还从未正眼看过我。”
郭照看着他,一时语塞。郭奕嘴角噙笑,远望园中枝繁叶茂,将他不为人知的暗恋轻描淡写地归为一句无奈,他似乎还恋着那女子,但又似乎没有那么喜欢她。
“伯益……”郭照脚步一顿,扯住他的袖子,阻止了他继续向前。
“怎么……”郭奕回头,见到她面色凝重,眉目间泄露出不安与紧张,他嘴角的笑容也收了收。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有一只成年的灰狼缓缓从林中深处踱来。郭照从未想过会在园中见到如此凶猛之物,示意郭奕别出声回头看。
曹操所建的这处西园,占地甚广,除去三座高台和训练水兵用的玄武池,也包括了狩猎专用的林区,其中放养了不少可供打猎之物,譬如麋鹿野彘,但也不乏猛兽。但是那篇林区平时皆有专人值守,断不会让野兽逃窜出来,以保证园中诸眷的安全。
可此刻不远处的那匹狼,却是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若郭照身边的人是曹丕,她还不会紧张,但郭奕是个货真价实的书生,生来孱弱,恐怕连一只鸡都不会杀。
他看见那匹狼,也惊骇了一瞬,好在那畜生还未发现他们,只是一味地在林中巡视。
“若我们现在跑走,恐怕会被它发觉吧。”郭奕压低声音说道:“何况姊姊你如今有孕在身,疏忽不得。”
附近没有容身之所,若要他们跑,不知要跑到何时才能冲出园子。郭照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只怕郭奕的体力还不及她这个孕妇。
她看了看身侧高大的香柏,树枝粗壮,碧叶茂盛。郭奕跟着她看过来,听她当机立断道:“伯益,你先爬上去,狼不会上树。”
郭奕皱眉,蓦然蹲下身子,低声说道:“不,我先托你攀上去。”
这时,郭照也不与他争个先后,毫不费事地借着他的力攀了上去,而郭奕的身手竟也还算灵活,待她坐稳之后,他也迅速攀到同一枝上。经他们一番折腾,终于还是惊动了那匹看似悠闲的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便冲到了树下,还险些咬下一片郭奕的衣裳。
“好在这树干足够结实,否则在下恐怕就要跳下去舍生取义了。”郭奕望着下面凶猛的野兽轻呼一口气,有了闲情开起玩笑。
郭照白着脸轻斥一句:“别乱说”
郭奕闻声回头,见到她的样子不由得怔了怔。她双手紧紧扣住树干,指节仍抑制不住地颤抖,翘起的树皮几乎嵌进她的手指,一松手就可看见几缕殷红。
她咬着下唇,紧紧闭着眼睛,从未如此失态。
“姊姊可是哪里不适?莫非动了胎气?”郭奕也留意不得树下那匹狼了,神情严肃地蹭过去,凑近郭照,率先看向她的小腹,唯恐是她腹中胎儿有了事。
“……无事,我只是天生恐高。先在这里等着吧,恐怕狼都精明得很,知道我们在上面,不会轻易离去,只能等子桓的人找过来了……”听到郭奕的关切,郭照又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抚上小腹,背后早已沁出冷汗,凉风从林中穿过,抚在她背上,瑟瑟发冷。
郭奕伸手扶住她,手臂异常有力。他低头向下看了一眼,那狼果然极有耐心似地守在了树下。
“这里不该有猛兽出现,莫非仅是意外不成?”郭奕声调偏冷,蹙紧了眉头低沉说道。
“……现在想这个也是无用,我这里有把短刃,是子桓当年送我的,你先拿着以备不时之需。他今日应当没什么要务处理,很快就会回来了……”郭照不得不睁开眼睛,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刃,一颗色泽莹润的白玉镶嵌在刀柄上,正是曹丕年少时送她的礼物。
郭奕拿过来一把塞在自己腰间,无奈道:“都这时了,还要姊姊来安慰我,真是多年不见,我还是你印象中的小孩子。”
“你只想着若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出事怎么办,可你怎么没想想,你是郭祭酒的独子若是你出了事,丞相和子桓心里也都不会好受的。”她深吸一口气,不客气地说道。
………………………………
第80章 铜雀台廿二
曹操不在,大小事务都是曹丕担着,园中有狼闯入,若有何损伤,他无论如何都要负全责。
郭奕向后重重一靠,望着头顶被繁密枝叶遮住的斑驳日光,叹道:“这样啊”
“可我不喜欢他们因父亲的死而对我有愧。”他说着又向树下看了一眼,岔开话题:“它果真不走了。”
“我就说了,狼是很聪明的动物。”郭照闭着眼睛苦笑了一下,忽然又听到郭奕倒吸一口凉气,她睁开眼睛,见他面色大变,凝神看着远处某一点。
原本蹲在树下的狼不知在何时没了踪影,循着郭奕的视线看去,则看到它步伐稳健,仿佛在一步一步走向已被它捕获的猎物。
郭照抬目,只见它瞄准了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她们皆是府上的女眷,其中一个穿着极为眼熟,小腹微微隆起,身着柔茜色的罗裙,不紧不慢地在园中散着步。她低着头,蓬松的乌发柔柔缀在一侧,不知她在思索什么。在她身后还有一名女子,看衣着应是陪伴她的婢女。
“那是”郭奕回过头来还没问完,郭照已然出口:“崔娴,子建的妻子”
转眼间,那匹狼离她们越来越近,仅剩下几尺的距离,而崔娴和她的婢女却还未发现身侧的危险,仍慢悠悠地享受园中的景致。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郭奕皱紧眉头,硬着头皮,准备顺着树干滑下去,并对崔娴高喊一声:“小心快跑”
崔娴被他的喊声惊了一惊,再一抬头时看见离她不远的野兽,登时愣在了原地,来不及反应。她身侧的婢女早已吓得尖叫出声:“夫人,夫人,是狼啊”
他们的惊呼刺激了伺机而发的野狼,它低吼一声,就要猛地冲上前去,崔娴和她的婢女白着脸急忙躲避,只是没跑两步崔娴被一方路边石绊住,整个人面朝地摔了过去,婢女早已吓得手忙脚乱,连逃命都来不及,更来不及去扶她。
郭奕双脚落地,掏出郭照交给他的短刃,疾声叮嘱了一句:“姊姊抓好树干,千万莫下来”
他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前冲,却没留意郭照已经动了身子,正是也要打算从树上下来。她不敢向下看,只能看着眼前,龟裂的树皮晃得她眼前一片昏花,她费力定了定心神,向下看了一眼,寻找落足之处,匆匆一瞬,不可预计的高度令她本就颤抖的手瞬间失了力量,眼前的木枝忽然离她远去,不受控制的身体直直坠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谁也没顾得上去看来者何人,一人一骑从远处冲出,及时接住了从树上落下的郭照。
“嘶”的一声马鸣彻响林间,曹丕一手扯住缰绳,急急刹住了步伐,马身直直仰起,郭照被他一手固定在身前,稳稳当当。
“那里有狼,先去救伯益和崔娴”郭照不须反应就知是曹丕前来,她一面下马一面对他说道,而他的动作也极为迅速,郭照还未看清他的脸,就已经见他带着马奔上前去,引得那狼回头来看。
马儿见了狼大为惊吓,曹丕趁此飞身下马,回踢马臀一脚,将它逼得向狼而去。
狼见了吃了惊的马,转而抛弃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们,奔向更为可口的猎物。
眼见它追逐着马儿而去,扑身上前,一口扯住了马腿,马儿登时向前扑地倒下,发出一声惊痛悲鸣,听得令人几欲捂住耳朵。
“二公子”郭奕及时将手上的短刃掷向曹丕,而他也趁恶狼分食马肉时从后袭去。
郭照还站在原地,她起初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曹丕的动作,就在他与狼纠缠打斗之际,她偏过头去,紧张地不敢再看。
郭奕不知在何时走了回来,上前遮住她的双目,怕是她看了这情景受了惊,易动胎气。
“姊姊你听,那恶狼就快没了声响,二公子要将它制服了。”郭奕用平稳的声线缓缓解说,林中不断回荡着凄厉而凶恶的兽鸣,他温和的话语恰好扫去了声声兽鸣引发的不安与恐惧。
郭照想拉下他的手,她虽是不敢看那战局,却更担心曹丕被那野兽伤着。而郭奕像是懂她的心思似的,缓缓说道:“二公子都不曾被那恶兽近了身,放心,他是无恙的。”
终于,她再也听不见兽鸣,只余下曹丕不稳的喘息,郭奕慢慢放下他的手,松了一口气。
远处的地上一片血污,狼的尸身和马的残躯胡乱倒在一起,曹丕将短刃从狼的尸身上拔出,带出汩汩鲜血,他身上的衣袍也遍是血渍。
他拔出短刃,将沾着血的刀顺手在衣袍上擦了几下,急忙往这里赶。他奔向郭照,本想从郭奕手上将人接过来,却不料他身上浓厚的血腥味刺激得郭照一阵干呕。
曹丕见状更加心急,直接将她搂到自己怀中,却使得她反应更加强烈,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扶着树干呕起来。他关心则乱,并未意识到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刺激了她,还以为她受了惊吓,更怕动了胎气。
“伯益,你先代我去看看崔夫人怎样了。”曹丕一面关注着郭照的情况,一面嘱咐郭奕,待郭奕走了许久,郭照才渐渐平复下来,拿着绢帕捂着嘴,胸脯仍不停起伏。
这时,曹丕又注意到她拿着帕子的手上血迹斑斑,顿时伸手握住她的腕,拿到自己眼前,肃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她的手,又发觉这并非重点,急忙沉声问道:“怎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们马上回去。”
他的一连串表现颇为慌乱,眉头紧皱着,头发也因跟野兽的激烈搏斗松散不少,衣裳不仅破了,还染着血。郭照甫一恢复,双目渐渐清明,见到他这副模样,又连忙反过来关心他:“没事,我没事。你伤着”
她正想问他可有被恶狼伤了,四下查看,远处又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你是谁别靠近我”
曹丕与郭照爽爽皱眉对视一眼,一听便是崔娴的声音。
“恐怕她受了惊吓,又从未见过伯益,反而更加无措,我们应当过去看看。”郭照顺手拿绢帕擦了擦溅到曹丕脖子上的血渍,催他快些赶过去。
发生了这样的,曹丕绝不愿留她一人等在原地,当下半抱着她,大步走向崔娴所在的方位。
郭奕半蹲着,离着崔娴有一段距离,他好声安慰,又是自我介绍,他抬出了身份,却是没增加一点可信度,命那吓坏了的婢女去叫医工来,婢女也不听他使唤,只是靠在崔娴身后,瑟瑟发抖。
任是郭奕再有耐心,也皱起了眉。
“孩子”崔娴垂目看着地面,眼角突然落下了泪。
郭奕又是一皱眉,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啊夫人你流血了血”婢女突然尖叫了一声,坐在地上的她突然向后磨蹭了几下,连连退开,她仓皇发白的面容上挂满了泪,竟全是被吓出来的。
郭奕闻声也顾不得许多,飞速起身上前查看,他搀住崔娴,本想将她抱起就医,稍一挪动之下,果然见她的衣裙上染了大片暗红的鲜血。
崔娴额上密布层层薄汗,钻心的痛楚令她咬紧了下唇,一面娇容白得像纸。她本是毫无焦距的双目像是突然看见一颗救命稻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下,张口唤着:“二公子,二公子,子建的孩子我好像护不住它了”
曹丕与郭照才一走近,就见如此变故,他的脸色又沉下几分,先将郭照放下,大步走到崔娴和郭奕面前,一直隐忍着怒气的他突然爆发,尽数砸向躲在一边的婢女:“愣着干什么去叫医工”
他的一声怒喝非但没起了作用,反倒将那婢女吓得更加厉害。
崔娴终于见到一个熟悉且可以依赖的人,立刻脱离了郭奕,抓住曹丕的衣襟不放。
郭奕也是烦躁难当,他沉声道:“还是我去吧,崔夫人现在受了惊,只能依仗二公子你了。”他说罢,就要转身离去,却被郭照喊住:“等等,我同你去,西园这里,你还不熟。”她说完又面向曹丕,道:“子桓,快先将崔夫人带回去,不能耽搁,我同伯益在一起,无事的。”
崔娴方才躲避野兽时又是惊吓又是摔倒,不知还发生了什么,她刚有孕没多久,正是胎位不稳的时候,只怕现在这番情景相当不妙。
曹丕横抱着崔娴大步离去,虽甩下他们一大截,却还是不忘回头看一眼,郭照与郭奕只能加快步伐,待他们走得远了些,园中的婢子也出现在周围,纷纷上前帮忙。
百灵本就候在不远处,她先见到浑身是血的曹丕,直直奔向前来,还未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何事,又被他勒令去照看身后的郭照。
郭奕松开搀扶着郭照的手,将她交由百灵照顾,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姊姊,你当真没事”
闻言,郭照又是下意识地抚上小腹,低声道:“无事,这个孩子很坚强。”
………………………………
第81章 铜雀台廿三
王尧衢
燕歌行魏文代为北征者之妇思征夫而作。妇人感时物以起兴,言霜飞暮落,鸟亦知归,独我君子客游不返,令我思之肠断。又代为我君子度其客中必至之情,则必慊慊思归也,必一恋故乡也,而何为淹滞他方,使妾茕茕独守者。其归与否,谅非君所得专,是以使我忧之甚,而泪下沾衣。卽欲解忧乎,乃抚琴而秋声发悲,短歌而吟声难续。又视此明月照牀,清秋长夜,皆伤心之侯也。柔肠婉转,仰瞻双星而问之曰:尔之遥遥相望也,又独何辜而限於河之无梁乎此诗情词悱恻,为叠韵歌行之祖。
善哉行魏文因征行劳苦而作。言采薇欲以疗饥,而为溪谷之风霜所苦。见彼猿鸟成羣,物各自适,而我独栖迟异地,故乡望断,徒增悲耳。言山则有崖矣,木则有枝矣,凡物皆有定向,而独忧之无定,人所难知。既又转曰:夫人生天地之间,寄也,何必多忧;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国风之所以伤也,我宁忍任岁月之如驰而自苦哉以行舟之似客游,亦取柏舟余意。策马被裘,驰驱自适,即诗中以遨以游之意也。夫人生忘忧自适,又奚必裘马翩翩,始称佳境亦魏文之所有事乎尔。古唐诗合解卷三
何焯
燕歌行秋风之变,七言之祖。魏世已作燕歌行,十六国之机兆动矣。极於梁元帝,而文武之道尽於江陵之败。
善哉行丕他日诗云:寿命犹乔松,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志,保己终百年。其言皆如此岂复存子孙黎民之远图哉。以诗言志,文帝之志荒矣。风俗衰敝,不待何晏、王弼之徒出焉。高山有崖二句,崖与枝,以比气纇之同,注非。
芙蓉池作丹霞一绝,直书即目,自有帝王气象,合结语恰似文帝生平也。丹霞夹明月二句,托兴与子建公讌诗同,写景亦有云霞之色。寿命非乔松,收足夜游。遨游快心意,即君知吾喜否,意丕之所见如此,其语偷,不似民丵主,吴人以劵其不十也。
杂诗二首西北有浮云篇此篇恐子建夺嫡而自言欲为泰伯而不能也。既是於黎阳作,则非自谓征吴而至广陵也。漫漫秋夜长篇俯视一联,清新万古。义门读书记文选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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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诗犹是汉音,子桓之下,纯乎魏响。子桓诗有文士气,一变乃父悲壮之习矣。要其便娟婉约,能移人情。
短歌行此思亲之作。
善哉行此诗客游之感,忧来无方,写忧剧深。末指客游似行舟,反以行舟似客游言之,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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