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刘备殷勤相邀,拜求孔明出山,皆与史书记载无异。
踏出屋室的时候,宋达坐在石阶之上,敛着嘲讽问我道:“先生可是已经答应出山相助刘备?”
我颔首,随即亦是询问:“那日你同孔明到底密谈了什么?”
肆意扬笑,宋达满眸戏谑,“劝先生出山投主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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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主皆欲为
宋达言他早在多年前就已决定投曹操为主,一直未曾有所行动的缘故在于他在等待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是以一个人的死亡为标志。
曹操帐下有名士郭嘉,为人潇洒不羁,喜好饮酒随性。此人文韬武略,有治世之才,是曹操极为看重的谋臣,只可惜身子孱弱,非有长寿之命。宋达便是想待这人死后投入曹操帐下,让初损智谋之士的曹操注意到他的经世之才。此后,他便可一展雄才伟略,成就一番霸业。
在等待契机到来的时光中,他游历各地,结交名士,一来想要更加精进自己的才智谋略,二来想要吸纳更多的名士归入曹操帐下,培养自己的势力。
知晓此些之后,我觉得宋达甚是狼子野心。他这般步步为营,若不是早就知晓他不会在历史上留名,我定会相信他能铸就大业,甚至信他能够为天下之主。只可惜,我还算清楚地知晓这段历史,知晓在郭嘉死后,才堪比于郭嘉,令曹操器重的人是司马懿司马仲达而不是他宋达宋经华。
看着宋达自信满满,睥睨天下的模样,一时间我竟是不知该纵容他如此作为,还是该阻止他飞蛾扑火。最终,我叹息一声,问他:“若是在这场谋划之中,你终以失败收场,你可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付之一哂,宋达无所谓却极为坚定地道:“成王败寇,自古道理,何来后悔之说。”
我闻言默然。这些古时壮士,以天下为己任,从不计较后果,纵然日后是死也要一争高下。天下之主的位置难道真的那么有吸引力,让无数人为此前仆后继?
我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但是我可以理解宋达对此的执着,就好似我执着于孔明一般,明知未必会成功,亦要用尽全力。
良久,我故作轻松地笑起,“日后你最好不要开罪我,不然我写书一封送予曹操,让他知晓你的野心,对你杀之而后快。”
宋达转眸,嘲弄地望着我,“我既将此些告知于你,便就断定你不会做出卖我之事。再者,不是什么人的书信曹操都会阅读,你想要告发我也需要一定的能耐。”
“你凭什么断定我不会出卖你?”这人未免也太过自信了些,人心难测,说不定哪日我就为了一己之私出卖他,“我可不是什么善类。”
宋达扬笑,意味深长地道:“凭什么?你自己该知晓,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衣摆,吟唱着:“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而后离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无奈摇首。“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对于宋达,我早已在他救我时就将他视作了知己。而出卖知己之事,我委实做不出来。
……
转眼已是日暮,孔明和刘备却还是交谈甚欢于书房之中,大有废寝忘食之势。新臣,新主,如此也算是情理之中。
我自是未曾打扰,及到煮好晚食才前去打起书房的竹帘,轻声温婉,端着臣妇的姿态,“已是不早,该用晚食了,还请皇叔同夫君移步。”
被我打断的二人皆是噤声挪目望向门扉处,我所站立的方向。刘备亲近的笑起,对我施礼,“备同诸葛先生正谈得尽兴,不知可否劳烦姑娘留些晚食,待我们谈完再用?”
闻言,我为难地看了看孔明,想说他们委实无需真的废寝忘食。可是,作为诸葛夫人,我又不该率性而言,惹得刘备不满。
将我的为难看在眼中,孔明莞尔,“遂了皇叔所言便好。”
我抿唇,依旧为难。虽说偶尔的废寝忘食并无什么,但是顾忌着历史中孔明的结局,我难免心有余悸,担忧着他的饮食起居。
心中矛盾地思虑许久,我终是应允了他们此举,遂道:“天下大事固然重要,身子温饱亦是不容忽视,妾身还望夫君同皇叔莫要交谈得过晚才好。晚食,妾身先且为二位备下,待二位谈完再用。”说罢,施礼,缓缓退下。
随后,刘备的谦和的声音再度响起,“诸葛夫人倒是知事得体,先生好福气。”
“皇叔谬赞,拙荆不过寻常女子罢了。”孔明嗓音清朗,语气平缓,是我最为熟悉的模样,“此番,亮还要多谢皇叔当年对拙荆的救命之恩。”
“先生客气,想来能救得诸葛夫人大约是缘分,注定今日备会前来拜请先生。”
我听到此不禁勾唇一笑,想刘备倒是会拉近关系。三言两语间就好似他与孔明的君臣之意乃是上天注定的一般。
“皇叔说得是。”孔明自是不好反驳,亦是没有必要反驳。
转眸,眷恋地望了一眼那映衬在竹帘上挺拔的身影,我步伐略微加快,前去招呼随同刘备前来的关羽和张飞。
因着前番二顾,张飞同宋达有所间隙,晚食共案相见便难免有些脸红脖子粗。
我乍到方案前就瞧见张飞瞋目怒视宋达,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来的模样。而宋达更是异常讽刺地反视着张飞,不卑不亢,得意不羁。
轻咳一声,我破坏他们的眼神交战,说着:“刘皇叔同孔明正谈得酣畅,让我们无需等他们,先用即可。”
“大哥他心怀天下,既遇名士难免相谈忘时,还请诸葛夫人莫要见怪。”一直沉默冷傲的关羽难得支声,只是明该故作歉然的话语,他仍旧是姿态甚高的模样。
我讪讪,“关将军言重了。”
“二哥,你也真是的,日后诸葛先生同月英妹子皆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客套。”张飞豪言,拿起我为了招待他们特地取出的酒水递给我,“我最恨你们这些人说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假得很,倒不如直接上酒。”
接过酒盏,我豪爽的饮下,“望日后二位将军多多照顾我夫。”
“好女子!”张飞欣赏地笑起,起身大力地拍着我的肩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这姑娘了。”
我被他拍得颤了颤,身形不稳。所幸,宋达暗下伸手扶住了我。他唇角微扬,眸光嘲弄,“张将军,阿硕她只是个单薄女子,你这手劲还是轻些得好,不然她迟早死在你掌下。”
“我做事还轮不到你这小书童管。”张飞瞪眼,理直气壮道。转而又歉意地对我挠头笑笑,“我下次注意些,月英妹子你莫要同我置气。”
笑着摆摆手,我言:“无事无事。”
……
而后的晚食虽难以避免的起了些小冲突,但也还算相安无事。
而待到刘备和孔明谈完已是夜半三更,宋达、张飞等早已睡下。我亦是困倦的支颐于案,一边小憩,一边等他们出屋。
悠悠转醒时,孔明已是立在我的身旁,笑着将外衫覆于我身,浅笑着,“你先回屋睡吧,晚食我来温热便好。”
摇首,我缓缓起身,头晕腿麻地晃了晃,然后坚持道:“我去吧,你和刘皇叔可先饮些茶水,休憩片刻。”
他笑,也不阻止我,只嘱咐,“随便备些饭食就好,刘皇叔不会介意的。”
我颔首,前往厨屋。
刘备少时贫困,织席贩履,虽是受过教导,但举止到底不如一般的大家之后。和孔明相对比,刘备用食算不上赏心悦目,最多也只能算是慢条斯理罢了。
“如先生所言,若得荆益便可成就大业,但是如今荆州有刘表,益州有刘璋,我该如何动手呢?”木箸夹菜食饭,刘备还不忘同孔明言谈天下。
雅然地吞咽下口中的食物,孔明答:“近来刘表病重,皇叔大可先夺荆州再图益州。”
“可是刘表待我有恩,收留我于新野。如此,即便其二子皆非良主,我亦不忍夺取荆州。”言辞肯切,刘备娓娓道来。
我随侍一旁,腹诽不忍到底不等于不想,更何况,刘备这不忍之中谁又知晓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天下能者主之。”孔明浅笑,双眸深邃,让人评断不出他是真心在规劝刘备,还只是了然地一言。
“容我再思虑思虑。”刘备蹙眉,终是默然用饭。
孔明淡然不改,亦是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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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又有事欲起
离别,我不是从未经历过。看着自己在乎的人离去,我亦不是未曾经历过。甚至我曾无数次的同孔明分别,或远或近,或长或短,只是我从未经历过和自己的夫君分别。
木讷地看着孔明收拾着行囊,我的脑袋里浮现出无数的诗句,有先秦有两汉,皆是思妇之曲,譬如《诗经・周南・卷耳》,又譬如古诗十九首里的《行行重行行》。
不经意间,我便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低语出声,“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身旁的良人闻言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笑着望我,“不逾一载,我定会前来迎你。”
我羞赫地掩面,暗自责备自己说得太快,遂急忙转言:“你不在,我会照顾好草庐和阿均的,无须担忧。”
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书简,他浅笑到我身前,替我拢了拢衣衫,言:“出山后,我会派人送些钱财回来,你大可吃穿用度好些,无须再拮据度日。”
“嗯。”维持着表面的笑意,我勉强扯了扯唇角。只是,嘴角一动,鼻翼便随之酸涩起来。心虚地低眉敛目,我盯着置放在桌案上的七弦琴,道:“你再教我弹奏一遍《凤求凰》吧。”而事实上,我早就不奢望自己能够弹奏此曲了,让他教授我,无非是想要听他弹予我听。《凤求凰》,顾名思义,男子思慕女子弹奏的曲子,如此,由他弹奏才算是名副其实。可惜,成亲几近三年,他予我似乎依旧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的跨越。
顺着我的眸光,他莞尔。随后,翩然转身端坐于桌案前,孔明修长的十指轻触细长的琴弦,缓缓地起调,弹奏出一曲绵长的《凤求凰》。我自是正襟危坐于一旁,细细地聆听着他的琴声。
一曲作罢,我双手轻颤地捏了捏衣袖,内心矛盾得紧。最终,我还是抵不住自己的真心实意,厚着脸皮地抱住他,无语凝噎。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亲近,他并无惊讶,笑着反拥住我一如寻常。
良久,他将我抱向床榻,俊颜无限靠近我的双眸,让我内心失了平静。不好意思地咬唇,我压制着自己所有的羞涩,伸手环住他的颈脖,然后献身以侍。
他浅笑,即使是在此时此刻依旧是无比儒雅温润的模样,动作轻柔,带着怜惜。唯一不同的是,今夜的他待我异常亲昵,折腾多番后才容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有温暖的怀抱,有心安的依靠,让我一夜无梦到天明。而天明时,枕边已是无人,空留淡淡的墨香环绕在周身怎么都挥之不去。怅然地埋首于他曾躺过的地方,我坚定地握了握十指。
他是我思慕的人,是我怎么都无法割舍的人,但是在没有他的时候,我亦是可以活得极好,如同他游学离去的那三年一般。
起榻,梳洗,我的所作所为未曾有异。
推开门扉,施施然地迈步,我本欲如常的去厨屋煮早食,却是被倚在门樯上的宋达吓了一跳。宋达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审视着我。片刻后,他假意失望地摇摇头,道:“我本猜想先生离去,你当是愁容满面,容颜枯槁的模样,如今看来却好似不是那么回事。”顿了顿,他换了个角度看我,接着说:“衣裳整齐,面容洁净,你莫非是丝毫也不介怀于先生的离去?”
我扬眉一笑,没有任何的不悦,只留下一句,“我介不介怀又岂是随意能让你看出来的。”说罢,便要越过他去往厨屋。
“九月,公孙康斩杀袁尚、袁熙兄弟首级陷于曹操。”同宋达并肩的时候,他欣然说到,言语中带着期待,“袁绍余孤终究是被曹操彻底铲除。随之,若是我没猜测错误的话,曹操下一个想要攻打的便是荆州。”
停下脚步,我微蹙眉头,明知故问:“你的意思是?”
“最晚明年秋日,曹操是必要发兵南征,直奔荆州而去。”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到那时,刘表恐怕已是别于人世,如此对于曹操来说争夺荆州最大的对手便是刘备,我料想此番曹操定会借此机会彻底消除刘备的力量。”
“我知晓。”这也是后来赤壁之战的起因,史书记载的颇为详尽,“不过只怕刘备的力量没有那么容易被消除。有孔明在,我相信曹操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阿硕,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些?”宋达讥笑,摇首,“纵使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他到底不是神,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抵抗曹操呢?曹操同刘备的军力根本无法同日而语,再者曹操不是袁绍,绝然不会给刘备绝处逢生的机会。除非……”说到此处,宋达顿住,欣然和期待渐渐消失,“除非刘备可以联合江东权共抗曹操。”
“曹操南征,志在得荆州灭刘备,但是他对江东又怎么可能没有觊觎之心,孙权也不傻。”我胸有成竹,认识的清晰而深刻,“虽然孔明真的无法凭一己之力抵抗曹操,但是以孔明的辩才想要联合孙权共抗曹操绝非难事。”
“看来此番曹操要吃些苦头了。”宋达并不自欺欺人,反而坦诚地言:“若是曹操南征败绩,这天下形势怕是要初定了。”
“宋经华,我发觉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审视着宋达,我参详不透地道:“你本是襄阳人士,荆州若是陷入战乱,你的家族如何又能安然无虞?还有,你既已决定要投主曹操,曹操败绩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如此,你怎么还能这般漠然地同我说这些?”
狡黠一笑,宋达唇角带着淡淡的玩弄,“此今我既然还未投主于曹操,就无须忧他败绩的后果。再者,曹操败绩未必对我无益。此外,你当真以为我是襄阳人士?襄阳宋氏,你何曾听过这等家族?”
我一怔,恍然意识到自己当时过度地关注了宋达的名姓,竟忘记评断宋氏存在的可能性。在荆襄除了黄氏、蔡氏、蒯氏、庞氏、习氏五大家族何时又有了宋氏?我拍了拍自己的前额,瞪着宋达,“你居然如此欺瞒我,枉我将你当作至交!”
“我本无心骗你,是你自己不察。起初,说我是襄阳人士不过是想要接近你,好通过你结识先生,可惜后来我发觉你予我颇为无用。不过,我是世家大族之后倒未曾骗你,只不过是河内郡的罢了。”宋达得意地笑起,解释。
河内郡……我往后退了几步,与他四目相对,“你与司马懿相熟识对不对?”也只有如此这般才能解释他为何会在我鄙夷司马懿的时候面露不满。
颔首,宋达此番倒是没有欺瞒我的意思,“我与他不仅熟识且相交颇深。”
“司马懿同孔明,你与谁的关系更好?”面色不佳,我问得异常严肃认真。
“司马懿。”他答。
握了握拳,我保持镇定地道:“若是我没有想错,此今曹操帐下的郭嘉正病重,将不久于人世。”建安十二年秋日,曹操自乌丸班师至柳城,郭嘉水土不服,病重。
再度颔首,宋达倒是极为适应我难得跳脱的思维。
“你的契机将到,想是要离开隆中了,我望你投主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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