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阜策马而来,站在姜叙身边说:“伯奕,曹彰欲率军突击张翼德侧翼,戴凌欲纵烟遮蔽汉军视线。”
姜叙微微颔首,侧头看杨阜:“谁合适随行?”
河滩平地宽五六里,汉军阵列之间有足够的隙缝可以用来突破。
田豫车阵与张飞之间还有条一里宽的通道,不是田豫不想封锁,而是兵力有限。
也不是汉军故意留下隙缝,这种隙缝必须存留,方阵之间保持间距,才能维持指挥秩序,不至于各阵混乱。
这种隙缝想要突破,就要遭受来自两面的打击,极有可能被两面的汉军强行堵住入口,那么冲进去的人就成了孤舟,会被轻易围杀。
而田豫、张飞麾下军队来源不同,更要拉开足够的距离,避免混在一起。
彼此之间一里宽的距离,已经算是很近了。
世上敢冲阵列隙缝的人……没几个。
但曹彰,能算一个。
不管曹彰要直接从汉军阵列隙缝穿插,还是迂回……戴凌手下五千骑,多少要拼凑一支骑兵队配合曹彰。
就凭曹彰姓曹,如果战死,不配合的戴凌各将要倒霉;如果差一点建功,战后分析战斗经过时,也要跟着倒霉。
现在也急缺一个曹彰这样的勇将进行战术突破,没有曹彰,就要推选一个曹彰式的人物来执行。
………………………………
第三百三十六章 向东
约在正午,关羽主力抵达滍水西桥,此刻陈式、王冲、孙朗三军已然在北岸列阵。
关羽戎车驶过滍水西桥,他在戎车上握着田信发来的帛书沉吟不语。
上路北府兵按兵未动,中路张飞上前厮杀,下路田豫抵御魏军侧翼侵攻。
战况并不复杂,唯一复杂的疑难点在于曹真,曹真麾下主力骑军还未出现在战场。
根据估算,曹真手里还握着三万余骑军。
紧握这份帛书,关羽思考良久,一笑:“孝先至今对这三万骑念念不忘,还以为他能无欲则刚。”
同车的王甫躬身,回答:“陈公刚锐,今顾虑国事也。”
田信不缺军功,也不缺三万骑军俘虏,对胜利的渴望远不如张飞炽烈。
渐渐衰老,张飞不肯放过任何一场战斗,越老越急,不似田信从容。
只要田信还活着,汉军战意就在,随时可以压着魏军打,最不济也能步步蚕食。
歼灭、兼并曹真手里这三万骑,能把统一战争加速、提前五年左右。
迟迟查不到曹真三万骑动向,是舍弃司马懿、朱铄逃往伊阙,还是要做奇兵,直接来打自己?
王甫、裴俊、夏侯兰、周仓这些人静静等待,等待关羽的抉择。
偏路冯习所部万人已经抛弃辎重大跨步向鲁阳出击,如果遭遇撤退的曹真三万骑,是无法拦截的。
如果曹真撤退,那么督军司马懿、中领军朱铄、大司马长史郭淮、鄢陵侯曹彰这些一共六七万魏军就会被己方合围,估计能跑掉的不超过五千人。
所以不担心曹真撤退,曹真撤退不算坏事,己方能以轻微折损吃掉司马懿六七万魏军。
曹真大营距离西桥最近,自己如果也急行军增援战场,那很有可能遭受曹真的冲击。
可自己正常行军,又将延迟抵达东桥北的战场。
想到身后跟着的刘备中军两万余人,关羽已有决断,对围上来的陈式、孙朗、王冲三军下达作战指令。
陈式本就隶属中军,由陈式继续守卫西桥营;孙朗所部吏士源自郏县、梁县一带,在鲁阳之北,由孙朗所部直趋父城,夺取郏县、梁县、阳人聚,并沿途设立据点,网罗、擒捕魏军溃散之兵。
王冲所部巴郡兵隶属于右军,已休养多时精力充沛,沿着北岸滩涂地向东四十里外的战场加速行军,以行牵制、增援之效。
做完安排,关羽主力渡河,跟着王冲所部之后,向着昆阳北的战场缓缓行进。
大军结阵行进,速度快不了多少。
该做的选择都已做了,就看曹真是要拿自己开刀,还是要突击中军,又或者老老实实增援昆阳战场。
手里的牌打完,关羽心平气和,静静等待时间的跃迁。
刘备中军距离战场较远,有牌也是增援的后手牌,还没到刘备出手的时间。
敌我各军都在运动,曹真穿寻常配色的铁札鱼鳞盆领铠,正驻马土坡眺望关羽的行军阵列。
关羽之前的王冲所部五千余人,一路急行军,曹真连看分析的心思都无,王冲这五千人很难起到决定性的作用,郭淮、戴凌、姜叙这些人纵然无法解决,也能遏制王冲麾下的山地步兵。
现在关羽本部十七个行军方阵沿着滍水北岸大片滩涂地行军,蜿蜒如蛇行,仿佛在引自己三万骑自北向南冲击。
理论上只要三万骑冲奔得力,能一举截断关羽本部,隔成数截,使其首尾难相顾,将这支汉军王牌部队赶到冰冷的滍水里泡澡。
“大司马,已然午时六刻了。”
心腹亲信朱赞策马而来开口提醒,头顶上云雾渐散,惨白日光落在这片大地上,可以从日头高低判断时间。
曹真头也不回,询问:“北府兵可有举动?”
“并无。”
朱赞止不住有些牙疼,脸色纠结:“必是顾虑大司马威名,故不敢轻动。”
这话很有道理,北府兵轻易不动稳如泰山,自己手里有三万余骑,那边夏侯尚、曹休手里有十万大军,北府兵不动还好,若是参战,东边的曹休、夏侯尚肯定会急冲冲来参战。
只要北府兵扎在那里不动,曹休、夏侯尚就不敢大跨步行军。
否则拖成疲军,北府兵调头迅猛扑过去,夏侯尚、曹休这十万大军就完了。
正因主动权在手,北府兵才能在战场上不动如山,压的魏军各部喘不过气来。
北府兵不动,朱铄布置在上路的万余人不敢轻动,司马懿、费耀带去的两万步骑也不敢轻动,牵制了己方三万人。
所以现在战场上真正交战的是张飞、田豫两万余人,朱赞、曹彰、郭淮、戴凌四万余人。
曹真盯着关羽有序进击的十七个行军方阵,那里还有三个骑营方阵在缓行。
田信先急后稳,来增援的关羽也稳,却派发急促行进的偏军去断绝己方后路。
以骑军的冲击力,很难冲动立稳的步兵阵列。
不能打北府兵,也不能打关羽,唯二能打的就两个,到底是打急进的张飞,还是后方的刘备?
打刘备有奇效,滍水浮桥尚存,等关羽通过后,己方大队走浮桥,前往突击刘备的中军阵列。
再来一场逍遥津之战?
可如果无法突破刘备的中军,被缠住,那么关羽抵达战场会导致司马懿、朱铄各军崩溃,六七万魏军为汉军俘斩。
到那时自己深陷南岸,汉军各部调头来攻,自己所部逃不走十分之一。
全歼自己十万步骑,整个洛阳守军不足万人,伊阙三关尚且无力坚守,更别说是规模极大的洛阳城。
城越大,需要的守军就越多。
如果袭击刘备赌输了,那什么都就完了,大魏朝廷会在极大惊慌中崩溃瓦解。
曹真仰头看天际的白日,呼出一口白气:“随我向东!”
“喏!”
数十骑护卫曹真向东而行,策马疾驰,东边二十里外,曹遵节制两万骑待命。
还有万骑就潜伏在各处,由朱赞纠集,督促着向东行进,将作为最后一支抵达战场的魏军。
这时候刘备行军过澧水桥,出于某种谨慎,澧水桥孙朗军营里依旧留了两营兵做接应,也做预防。
原宛口大营边,蔡琰见到越来越多的移民从东边涌来,沿着驰道向南阳迁移。
其中有许多穿戴铠甲的魏军吏士,大多与乡党、亲族混合在一起。
途径刘备大营时,这些魏军吏士脱卸甲衣丢弃于地,甲衣堆积如同小山。
还有许多迁移兖豫百姓获知父兄、子弟阵亡,或绑着孝巾,或哭嚎啜泣,一路哀鸿。
大营守将吴班盯着迁移的百姓,目光打量那些丢弃甲衣与家属、乡党汇合的魏军吏士,不时眯眼。
………………………………
第三百三十七章 突
午后两点,北府兵全员用餐完毕。
魏军投放的浓烟弥漫而来已然消散,田信端坐戎车,面前摆着一筐桔子,不时吃一个拌嘴。
“报!大将军教令至此!”
数名斥候护翼着一名身中三箭的信使从马上落下,递来一封染血的帛书。
田信铺开帛书,暗暗握拳,魏军有绝对的骑军优势,为了传递一份军令,己方损失颇大。
见关羽决定稳重行军,田信最后的顾虑也没了,用一种买菜的审视目光打量烟雾笼罩若隐若现的魏军各阵。
“公上!卫公一鼓未破敌阵,理应退回休缓重整旗鼓。”
张温在侧忍不住开口:“卫公争强好胜,负勇不退……再战恐有失。”
张飞也是要面子的,许久未打这么有决定意义的大战,却一头撞上去打了个难进难退的相持。
不是右军不行,而是司马懿带着两万步骑出现在朱铄中军战线后,极大激励了朱铄部守军,也有督战的效用。
朱铄部吏士仰仗地利、风向、防守优势,又迫于督军的斩首刀,上下吏士殊死抵抗,以至于张飞迟迟难以突破。
再打下下去,张飞各阵旗帜混乱,会出现指挥、调度迟缓等一系列问题。
田信还在顾虑之际,宗预驰马到他戎车前,疾呼:“陈公!张达等三校尉突进不力,已被卫公督斩!”
宗预喘着大气,焦虑无比:“末将见敌军郭淮、戴凌、姜叙等有突阵侧击之意,可委实难劝卫公。”
说着他看一眼田信身后的虞忠,压低一些声音:“长史虞公阵殁,如今谁都难劝卫公。”
“啊!父亲!”
虞忠咆哮一声,跨步从戎车一跃而下,拔出长槊就往马匹处跑,没跑两步伤口迸裂,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就扑倒在地。
田信愣愣见虞忠被抬回来,将手里还握着剥了一半的桔子直接丢嘴里大口嚼碎,吞服。
阴着脸瞪一眼宗预:“擂鼓!全军进击!”
杨仪也没好神色,目送田信背影渐远,埋怨宗预:“德艳,何不早言此事?”
“我又不知,还以为卫公已通报北府。”
宗预喘着气,见远处田信戴上鹰脸战盔,引着无当飞骑、夏侯卫骑一黑一红两支背旗骑士向朱铄中军杀去。
北府中军、右翼阵列金鼓齐鸣,齐齐向西压去,如浪潮一样,一浪之后还有一浪。
二十六营兵阵列之后,还有新军阵列。
新军阵列里,升任营督的庞季在前领队,他背上一杆略小的庞字战旗向后飘扬,双手握着一杆铁戟。
他越走越快,恨不得赶上前方北府阵列,一同参与战斗。
他走得快,身后军吏也加快步伐,新军军士也渐渐加速,已无鼓点、步点的协同,有的只剩下奋勇争先!
“动了……”
朱铄怔怔望着东北方向压来的北府兵各阵,他再深吸一口气,又死死盯着那一黑一红两支骑营。
“妄退者斩!”
“斩!”
督军御史在前颤声呼喝,忍不住左右环视,见司马懿、费耀两万步骑开始前进,心中大定:“援军将至!务必坚守!”
司马懿左手紧紧拉着缰绳,好想拉扯一把,然后调头就跑,或停下来。
可无知无畏的马儿还是跟周围的骑士整齐上前,他只能死死盯着穿戴红漆镜甲,骑乘神驹蒙多的田信身影,盯着跟在田信身后的黑红两队骑士。
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更说不出一句话,司马懿被他的马绑架了,一步步向东,不断接近。
此刻田信握持方天戟,人马合一,以超过两军将士预料的速度疾驰、冲锋。
他单骑在前,身后一里处姜良背挂一面姜字战旗,节制两支骑军保持队列匀速前进。
“射!”
“射射!快射!”
隐约听到风声里夹杂的魏军军吏督促声,任由零散稀疏的箭矢叮叮当当撞在身上,皆被弹飞。
也能看清楚五十步外一重鹿角之后紧张的魏军吏士,他们缩成一团,持矛做蓄势待发欲要攒刺的模样。
只要蒙多驮载自己靠近,这些魏军就能扎出密集的刺击。
可自己……田信突然轻踹蒙多腹部,得到信号的蒙多绕阵向北,引得沿途魏军丘陵上弓弩手部争相放箭。
一簇又一簇的箭雨贴着田信飞过,不断有箭矢撞在左肩、左腿,只有寥寥无几的箭矢钉在人、马具装之上,随后又在奔驰中抖落,或被弹开的箭矢碰落。
司马懿静静望着不惧箭矢的田信身姿,心中苦涩,有些理解张辽了。
北府兵不需要田信鼓舞士气,现在是绕魏军阵前而走,魏军吏士哪里还能保持冷静?
大概也猜出田信的用意,不仅仅是为了打击魏军弓弩手士气,更为了吸引魏军的关注。
田信向北奔驰四里地,又折返回来四里地,前后奔跑十三里路程,蒙多摇晃着脑袋直吐白气,田信也与亲卫营汇合。
黑红两队骑士列阵待命,亲卫营结成龟甲阵缓缓前进,田信拖着方天戟钻入一部龟甲阵里。
左卫营、右卫营一座座百余人的龟甲阵抵近魏军鹿角,一名名身披两重铠甲的重步兵走出龟甲阵,握持巨斧开始劈斩鹿角。
龟甲阵里的弓弩手依旧不动,破开鹿角后,他们将抵近射击,争取冲到五步之内射杀魏军甲士。
当田信所在的龟甲阵穿过淡薄烟雾靠近鹿角时,屯将大呼一声:“立稳阵脚!”
箭矢、投石砸在头顶盾牌,田信从阵后走出,抬腿轻易跃上盾阵,阔步前冲十二步,持戟一跃落在魏军阵中。
始终关注战场的司马懿就见到田信一跃闪过的红色甲衣,随即就见田信落下处,又大团大团的血雾、白气升腾而起。
论砍人劈甲,还是方天戟趁手。
一戟斩出,无有不断!
“快!快快堵住敌将!”
监军御史盯着田信所在还在大呼,他身后的朱铄已经绝望。
田信绕阵奔驰折返八里地,已经吸引全线魏军的注意。
魏军弓弩手又在高处,多少能看到田信做了什么,自然也清楚弓弩打击收效甚微。
引魏军关注,并突破防线,田信的目的达成了。
几乎是一瞬间,引着亲兵队在前突杀的张飞就见魏军战意瓦解,慌不择路向西逃遁,失去守护的鹿角、拒刺迅速被己方甲士斩破,一条条通道得以开辟。
就在此时,曹彰振臂高呼:“随我冲!”
杨阜之子杨豹引着五百余骑跟在曹彰身后,回头看一眼凉州乡党,就被骑士裹挟着前进。
“发!发箭!”
田彭祖认出曹彰,挥舞手臂高声嘶喝,隐约见曹彰胸口中一箭,就见曹彰从七八十步外穿凿而过,步骑紧随,不断有中箭的骑士坠马。
杨豹右臂中箭,冲过隙缝后,手中铁戟已经坠地,左手接住亲兵递来的长剑朝前斜指,呼喊,他连自己呼喊的声音都听不到。
耳际全是人马嘶喝声,所有人眼里只剩下前方摇动的魏字战旗,还有背负曹字战旗的曹彰身影。
不等杨豹恢复思虑,就被大队人马簇拥着追随曹彰向北折去。
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只有前后左右,曹彰所在就是前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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