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低落模样,田信细心安抚:“看不到南海,就看东海。待诸夷抚定,孙权存留无益时,大兄统兵在前,你我统继军在后,去看看吴越风光。”
关羽的封地会从江东选一个,关羽的陵墓极有可能选在江东,关姬于情于理都要陪关羽去看一看。
南方瘴疫在田信眼里不算什么,可现在交广二州如同热带雨林,气候对关姬不友好,各种防不胜防的毒虫、蚊子更是不友好。
只能送她回去,免得出现意外。
之前关平的局部战役没能发动,这场平定交广二州的局部战役……跟关平也没关系。
不论刘备、关羽,还是其他重臣,都在推动一件事情:降低自己的军事威望。
交广二州平定之战因为自己参与募兵、练兵的原因,就显得有些奇妙。
首先一战平定二州,功勋很大;其次动用军队不超过二十个营,却有数倍的仆从军;最后一点,这几乎是必胜的仗。
如果关平、张苞来,不利于他们成长、树立自己的军事威望。
所以只能选其他人,人选也早已圈定,跟荆州人、益州人无关。
首先是步兵统率,将由夏侯兰充任,以‘行征南将军’的职务统兵;水军统率是伏波将军赵累。
收复交广二州,足以奠定两人的功勋,一举成为朝堂重臣,获取开府的资历。
现在就这样,关羽不需要争,哪怕关羽在东征以来处处退让,该是关羽的就跑不了。
夏侯兰、赵累扶立之后,就轮到做积蓄,给关平培养班底的时候了。
关平今后估计很长时间里都会留在江东,避免留在中枢,稍不注意就影响、插手政局。
至于张飞两个儿子是什么想法……无从知晓,彼此没有那么亲密的关系,对未来是什么展望,依旧是个秘密。
反正军权底线已经说明白了,一家最多掌握三个军。
刘备、关羽之后,自己掌握三个军;自己之后,应该是让关平或关平的儿子掌握三个军。
至于张家,排队去吧。
如果夏侯家族以相对平稳的方式融入汉帝国内,势必依附张家,张家自能迅速膨胀起来。
必须压制,等夏侯家族这一茬人消亡后,才能给张家机会……就算给,也是有底线的。
如果张家有人接任大将军,顺利掌握三个军;那田家、关家必须直接掌握四个军。
只要军权维持平衡,从乱世中走出的人,自然会珍惜难得的和平。
刘禅是否会配合?应该会。
刘禅之后呢,自己也有办法让对方学会什么叫‘祭由寡人’。
………………………………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三角债
炎炎盛夏,江都更显闷热。
田信、关姬回来时得悉关羽跑到荆山避暑,又临近橘林馆,遂邀关羽到橘林馆歇息。
橘林馆再怎么说也在漳水边上,远比五十里外的江都凉爽许多。
现在的关羽……越发雄壮,田信不由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关羽本就身高壮硕,现在身体越长越宽,脏腑压力比常人重。
关羽也不时打量田信,见跟分别时一样的体型,略不满质问一同用宴的庞宏:“巨师,陛下可曾嘱咐要细心照料孝先起居餐饮?”
“宋公,此非卑职过失。公上一日四餐,每餐肉脯少有二斤,多则三斤,每两日食河鱼一条。”
庞宏也略感委屈,申诉道:“陛下嘱咐公上每日食肉十斤为善,卑职监掌公上起居以来,不曾短缺一两。”
关羽见一侧女儿没表态,也量庞宏不敢欺他,就去看田信:“孝先平日如何演武?”
田信正削切卤熟的牛肉:“每日不过骑乘蒙多奔驰半时辰,研习骑射之道。另青华有空,就与青华晨间舞剑,日暮时亦一同研习射术。”
学习射术是很正确的事情,既能砥砺耐心,还能健身。
再放田信去突阵,简直就是犯罪。
关羽微微颔首,收敛不经意间流露的笑容,肃容告诫:“万不可再逞匹夫之勇。”
“是,小婿明白。”
见田信将切好的肉片蘸料后夹到自己女儿碟子里,关羽眼神笑眯眯,抬手抚须又说:“夏侯伯仁假死,隐居飞虎山,孝先途径时可前往一叙。”
“小婿正有此意。”
田信重新切肉,目光炯炯口音凝重:“近来饮食,唯牛肉可使身躯充盈壮硕。余下饮食,皆不如牛肉。速定关陇之地,我也好马放南山,屯居山野草场,牧牛养马过些清宁日子。”
人每天消化食物是有上限的,不是吃多少就能消化多少的,其中有个消化效率的问题,还有个吸收效率的问题。
一身的力量不都是凭空来的,哪怕田信现在要吃耕牛,也没人能多嘴质疑。
现在与魏国进行牛马、蜀锦茶粉走私,许多牛马水土不服,便宜了田信。
早早光复关陇,就有许多牧场、牛群可以供自己研究牛种改良。
耕牛要有,肉牛也要有,奶牛也不能少。
夏侯尚虽然在关陇各军中缺乏影响力,可关陇各军里终究有夏侯渊旧部,其中还有一个至关紧要的人……夏侯儒。
夏侯霸东归依附曹植、刘封,夏侯尚‘病故’,作为夏侯氏军中地位最高的两人之一,夏侯儒的地位迅速高涨,已成为雍凉军中仅次于征西将军吴质、凉州刺史张既的第三人。
至于原来的征西长史郭淮,则随着曹真升任大司马一起升职,以大司马长史留任雒阳。
打生打死,位极人臣巅峰,可田信还是不得不为自己肚皮操心。
吃牛肉,终究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话题。
关羽静静听着,只要他在中枢盯着,大汉朝廷就不可能发布‘乱命’。
没有乱命,田信寻找山清水秀之地休养身体,跟女儿过几年安宁生活也是好的。
关羽削切一块油花丰富的牛肉块送入嘴里咀嚼,神情享受,饮一口清甜米酒问:“今荆湘二州对李正方、马季常之事议论纷纷,孝先如何看?”
“马季常合适,李正方也适合,都是公卿伟器,朝廷栋梁之材。”
田信端着茶杯饮一口解腻,扭头看一眼南边:“然黄公衡德高望重,可迁拜尚书令。”
一侧同席的庞宏静静思索,尚书令一职争夺……并无实际意义。
刘备活着,任命蒙多当尚书令,朝政也能正常运转;刘备之后,关羽只要活着,谁当尚书令都不可能有实权,这部分实权注定被相府、将府瓜分。
关羽之后,田信接替时,再争尚书令不迟。
关羽语气轻缓:“马季常有退一步,讲学鹿门山之意,李正方可会退一步?孝先又如何看?”
这时候田信看一眼关羽身侧下首落座的法邈,法邈孝期结束不久,营养不良显得消瘦,又是长身体的黄金年龄里守孝,所以个头七尺二寸,比常人低两寸左右。
这个常人,是指士人、入仕的官吏、军士。
但跟芸芸众生比起来,法邈个头标准,不高不低,又其貌不扬的很容易被人忽略。
怀疑这是代表刘备问话,或许也是关羽在问,问自己能不能代表李严。
自己能不能抓住李严的心?能不能控制李严?
这或许是关羽疑惑的,也是刘备想要弄明白的……作为被控制人,李严的真实态度很重要。
可现在问的是自己,问的是自己有没有信心控制、代表李严。
尚书令,以黄权的资历迁拜尚书令……可以视为贬职。
所以黄权会拜为三公,以三公之一的身份‘守尚书台’,负责实际尚书令职务。
大概跟司徒王允兼任尚书令一个性质,只是这个尚书令无实权,黄权升任三公,会担任刘备的贴身顾问。
黄权不是一个人,黄权有一个经验丰富的掾属、幕僚团队。
这个团队可以辅助黄权治理湘州,也能跟随黄权,一起充实刘备的顾问团队。
至于黄权升任,留出的湘州刺史……随便找个人就能兼职,如果留给自己,那就得升格为湘州牧。
如果代表李严退一步,支持黄权入朝,那一场影响深远的职权交易就此会展开。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是下棋人。
但更像个买卖人。
一副思虑的模样,田信余光见关姬手握拳搭在腿上,就伸手过去轻拍,让她不要紧张。
田信歪着脑袋反问:“大人,黄公衡入朝,湘军归谁节制?”
是自己做湘州牧,带着一万新编的湘军南下广州;还是另派一个湘州刺史来给自己跑腿?
这下,庞宏、法邈屏住呼吸,等待关羽的回答。
这个层次的交易不会影响田信的命运,却能影响他们的未来。
关羽笑呵呵看一眼庞宏,另问:“孝先,鹿门山之事可有看法?”
庞宏脑袋空空,只觉得头皮发紧,紧张等候田信的回答。
这是一个影响范围极大的交易,涉及到尚书令、湘军刺史一职背后的天降功勋,以及鹿门山。
是否打击庞家的鹿门山……取决于田信此刻的回答。
鹿门山是什么?
是私学,有别于官学!
鹿门山兴盛时,荆州牧刘表则积极办理官学,刘表的官学相当于雒阳太学的南迁、重生。
鹿门山的兴起,就是豪强私学对刘表官学的对抗。
如果在江都举办太学,那身为私学的鹿门山,势必遭受打击。
不管是庞家人当山长,还是鹿门山门人担任山长,私学遭受打击是符合新汉朝廷观念的。
眼前职务调动仿佛三角债,相互倒一下就能完事。
田信则眯眼,自嘲一笑:“大人,有的人命里不适合统军。若统军,多遭不测。”
关羽眉头不时浅皱,下巴一扬:“命理之谈多系虚妄,孝先不妨明言。”
“是,马季常若是想进一步,李正方自能退一步。若是以马季常为湘州刺史,我恐此人殁于军中。到时,我无法向陛下、丞相交待。”
田信选择退一步,只要李严还是江都尹,谁能越过李严打击鹿门山?
等自己从广州回来,再着手建立州学、郡学、县学体系,到时候鹿门山抢不到荆州州学,也能拿到一个郡学的预算、地位。
可关羽不依不饶,盯着田信:“孝先所言命理之谈……我很是好奇呐。”
“大人,命理之谈多系虚妄,做一时笑谈还可,做不得真。”
田信感受到关姬另一手搭在自己手背,继续说:“譬如于文则,兵主钟爱之人也。大人败之,兵主则爱大人胜过于文则。而马氏兄弟,并不受兵主所爱,若是逞能统兵,较之常人……多些凶险罢了。”
关羽细细看着田信,似乎想要弄清楚田信的真实想法。
田信闭口不言,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
第三百九十七章 怄气
橘林之中,田信的几个亲近幕僚随他一起修剪病枝、残枝,邓艾扛着轻便A型竹梯跟在后面。
庞宏忧虑不已:“公上是不该戏言,此事传播出去,会惹马季常不快。”
那话可以理解为宴席间的玩笑话,可马良、马谡兄弟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人?
何况……有于禁血液铸造神兵这个典故在,还有马康战死的鲜活例子在,今后谁敢跟马良、马谡兄弟做搭档?
你倒霉就算了,别拉着我一起倒霉。
这将严重打击马良、马谡的军事威望,限制诸葛亮扩展军权。
田信揪下一枚青皮桔子抛给庞宏:“世无两全法,就如没有甘甜青桔。”
庞宏嗅了嗅清香的青桔,扭头问跟在后面的李衡:“叔平,可有甜青桔?”
“蜜腌青桔也是酸的。”
李衡提着篮子,一头干爽短发显得干练、锐利,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就是秋后的橙橘,黄灿灿暖融融如火一样,也有酸的。”
庞宏拿起手里青桔塞嘴里,瞪着眼睛闭口拒绝,旁边李衡都觉得牙酸,吞咽了几次口水。
“啊……”
庞宏吞咽后打了激灵,酸的挤眉弄眼,嘿嘿做笑:“就怕公上一番戏言,反而一语成谶,令马季常、马幼常坠入网中难挣脱。”
李衡对马良兄弟不做点评,邓艾已经学会了当隐形人,田信更是不言语,摘取品相较好的青桔。
馆中花园,关羽夫妇与关姬就近观赏虎栏,围栏中前后十三头老虎或呼呼大睡,或扑腾雀跃,最雄壮的两头胖虎来到围栏边接受关姬投食。
关羽越发看不懂自己女儿了,心中的忧虑越来越深。
就听关姬说:“孝先今后只留两头虎,余下会放归武当山谷中。”
“此虎驯服已久,未见伤人之事,远近士民皆以为神异,怎么要放归山野?”
“公父不知,孝先说这些虎今后会伤人,又不忍加害,只好放归山林,任其生灭。”
关姬语气略悲伤,隐有一缕愤怒:“虎群食肉,今年各州旱情影响深远,人尚不能足食,焉有肉糜供养虎群?”
这些老虎有没有功劳?
绝对有,十几头老虎跟随田信出阵,虽不能扑咬杀敌,可对敌军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可抵三千甲士;对己方士气激励更是无法估量,能使数万寻常军队爆发出精锐士卒的作战勇气。
供养三千甲士需要多少资源?十几头老虎又能吃掉多少?
这笔账很容易算明白……可现在的汉军已经不需要这些老虎在阵前鼓舞士气。
长久无言,越过虎栏来到最近才萌发的稀疏竹林下,阿中、阿兴各自霸占一块阴凉地惬意进食,在此养病的廖立坐在轮椅也霸占一块儿阴凉地。
见关羽一家走来,廖立放下竹简,遥遥拱手施礼。
关羽也只是拱手还礼,关姬则稍稍欠身,引着关羽走出侧门,来到漳水河畔的简陋码头。
这里裴俊等十几名幕僚等候已久,关羽驻步,说:“青华,群虎生来就应在山林中。”
“可百姓崇虎,置虎于庙中,敬以为神。”
关姬怄气,微微作色,厉声:“孝先敬丞相,与庞氏又有刎颈之交,今鹿门山重建,为何父亲要以此要挟?”
“唉。”
关羽只是长舒一口气,从容解释:“此非我本意,鹿门山乃众人所见之物,我不提此事,自有人提及。我非要挟,只是希望孝先步步为营,朝堂非比疆场。”
见关姬厉目挑眉要反驳,见她张嘴的架势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朝堂不如疆场之类叛逆无道的话。
又不愿深入解释,关羽面容也刻板起来:“陈国还轮不到青华做主,庙堂运筹干系社稷重器,其中是非不宜青华沾染。”
夫人赵氏轻轻拉了拉关羽绣袍,关羽才板着脸走远,留下一对母女。
赵氏抓着女儿略晒黑的手,柔声说道:“家里也有是非,又何必与你阿翁置气?”
关姬挑起的眉毛也顺展了,闭着眼睛轻叹一口气。
关家没有别的事情,是关平的妻子赵氏生育的女儿不足月夭折了。
原本还想亲上加亲,这个设想只能搁置,以后再等待机会。
关家又血脉单薄,因女儿夭折,关平迁怒妻子,夫妇两个彼此生闷气,这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关羽旧部那么多,总有许多老弟兄家里有合适的女儿,也能算是关平的青梅竹马,一来二去,关平就多了一位小妻,直接激化家里矛盾。
嫂子赵氏也给关姬写信抱怨过,不是不同意关平纳妾,而是这个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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