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信眉宇间有着淡淡哀色,细细审视关姬:“此次青华生育,我又不能陪伴在左右,实在愧疚。”
关姬一双圆亮眼眸积蓄雾气,眼帘合起时淌出两串泪珠。
今年南下出兵扫平交广二州,制定相关律例;明年秋后夹击关陇,光复旧都。
争取在刘备驾崩前,把陵墓选好,以便体面入葬。
不想管其他的事情,诸葛亮的南中战场,关平的江夏战场……都不想管的,可关平这里关系太近,不得不管。
交广平定战、关陇之战,足足四个州,都是分配给自己来打的,已经很丰厚了,没必要再去插手其他战场。
现在只想顺利打完这两场战役,让刘备能死得其所,不留遗憾。
欠刘备的,也就还清了。
没了刘备,今后的事情就没这么多掣肘、约束。
因为战争,自己得意过,是十万人中最瞩目的存在,万般光芒围绕着自己。
也因为战争,自己精神时刻遭受折磨,还要顾虑朝政均衡,不得不退步。
权力、兵刃已不能令自己屈服、退让,能让自己屈服、束缚自己的只剩下了感情。
没有刘备、关羽,也就没有自己,自己也成就了汉军煌煌如烈日的威势,终究是自己欠的多一些。
等摆脱感情上的约束,或许自己会迎来新生,被战争折磨的精神也能痊愈。
关姬目中满是担忧,交广战场不算什么,可实在太远,就怕再有什么激烈的事情刺激田信。
田信也是长吁短叹不已,又重新给了关姬一个感染名额,以保证她的健康。
并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增加她的健康,一旦感染,关姬会非常听话……丧失自主。
这边田信、关姬夫妇各有忧虑,另一边关平也与薛戎一起研究局势。
江夏战场真的很简单,从战略上来说,吴军已经丧失在江夏一带进行决战的勇气和相关战备。
所以吴军投入的援军有限,是有限度的增援;如果汉军攻势强劲,吴军会主动退一步,让出江北、江南广袤地域。
这种情况下,江夏守将丁奉的反戈实属大概率事件,所以没必要珍惜丁奉的投效。
形势占优,主动权在手,打不打,怎么打都是自己说了算。
那么自然可以等待更好的战机……可什么才是关平眼中的最好战机?
当然是……一举灭吴!
地图前,关平抓着代表燕军的黑色棋子摆在长江以北。
因中原动乱、两淮无人区的原因,大军行进的补给只能依赖水运;燕军南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淝水、巢湖、濡须水,另一条是广陵洞浦。
与燕军联手夹攻,有一定把握灭吴。
刘封愿不愿意配合刘封向南打?
自然是愿意的,可形势上魏军不可能坐视不管,除非魏军被其他事情牵制,无法出兵牵制燕军。
关平手中五色棋子陆续布置,黑色的刘封,黄色的魏军,赤色的汉军,墨绿色的吴军,还剩一把代表西方金德的白色棋子。
考虑片刻,关平将这些棋子布置在河西一带。
薛戎见白色棋子规模,推测河西作乱的诸胡联军规模应该在五七万之间,具体多少受限于情报无法推断。
汉军在关陇的情报网掌握在北府手里,这不是北府、田信垄断、专权的结果,而是北府中苏则等人关系人脉网络就在关陇,收集、调查关陇情报更为高效。
还有交广二州的情报,田信也握在手里,不依赖人。
这五七万的情报,是关平急需的,也是田信带给关平的。
看着地图上已经明朗的各方关系,已经可以断定即将爆发的河西诸胡联军能牵制魏军主力;魏军不敢动,燕军能南下两淮,进而与己方联手夹击孙权,一举吞灭,成就稀世大功!
田信武勋镇压天下,压制的不仅有敌人,还有自己。
关平心思落定,取出一封书写好的帛书交给薛戎:“星夜送往燕王处。”
薛戎担忧:“君侯,与燕王联合,恐惹陈公不满。”
“今国贼是孙权,非燕王。恶有大小之分,引狼吞虎,何咎之有?”
关平抬手,拇指轻轻抹过鼻下细微髭须,自己已到了蓄须的年龄,好不容易逮到这么大机会,哪能错过?
若错过,这辈子将被田信的武勋压的死死。
………………………………
第四百零七章 茶
徐州,下邳。
燕王刘封生于乱世,长于乱世,他深深明白军权的重要性,更知道军队的核心是什么。
如今魏军龟缩不出,吴军等待机会,使得中原郡县享有宝贵的喘息之机。
燕军也发生调整,先是曹仁病中得闻北邙山家族坟墓被掘,遂呕血而亡;曹仁暴亡后,持大将军印的曹休被刘封表奏为上将军,曹休退还上将军印,返回谯县老家为母亲守孝。
刘封于是改拜曹洪为上将军,拜臧霸为镇东将军,又以夏侯霸为护军,耿颌为领军建立燕国中军。
曹洪驻屯濮阳,臧邦镇守临淄,组成北方防线;刘封自领燕国中军屯驻下邳,这座他诞生的城市。
如今局势之复杂,身在局中往往也难以捉摸。
又如随波逐流的鱼群,离不开水流,向着未知前进。
这日刘封在校场与吏士、亲随戏耍摔跤,他也上场玩耍一阵,稍稍尽兴就回到青伞盖下,目光打量场上较技的军中勇士。
突然一叹,再多的的勇士又有何用?
面对汉军时,尤其是那面战旗出现时,这里高声欢笑的勇士又有几人能慷慨迎战?
好在那个人太强了,强的令人发指,已到了天地难容的地步。
耿颌握着一卷帛书趋步来到刘封近侧,简单见礼后落座在刘封下首,一起旁观场上摔跤的二十几个雄健勇士,笑吟吟递出帛书:“大王,雍凉已有回讯。”
刘封伸手接住,见是夏侯霸、王昶联合署名确认的,自己这边负责雍凉方面情报的正是这两人,其中主管的太原王昶。
夏侯霸的信息来源无非是夏侯渊旧部,以及夏侯儒;王昶的信息来源就相对广泛。
王昶原本是曹丕的太子文学出身,鹰山之战前后,中原动乱,王昶作为新的兖州刺史来整顿混乱的兖州。
只是王昶运气不好,躲过了曹休出走,却没躲过夏侯霸出走,他是被夏侯霸裹挟着出走。
乱世之中总不能一死报效曹魏,王昶没过多久就想通了……他活着才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若向老大哥王凌那样战死,那什么都就没了。
战争烈度越来越强……只要活下去,就是胜利。
如今他担任刘封的长史,发挥人脉,主管外部情报工作。
夏侯霸、王昶联合署名,几乎已经可以确认曹魏雍凉地区肯定会爆发一场大战,极有可能跟关平送来的情报、推测相符合。
河西诸胡联军作乱,规模可能达到七八万左右。
吴质剿灭南匈奴的赫赫威名,未能吓住河西诸胡。
刘封推算时间,皱眉不已,侧头询问:“以季先来看,河西诸胡可能持久?若是像南匈奴不堪一击,我军若南下配合定国,势必首尾难顾。”
“大王,吴质能速破南匈奴,愿意无非太原地势如囚牢,匈奴五部无处可逃;再者匈奴春夏离散游牧,部族分散,自难聚拢。匈奴又久仰汉家风物,自诩文明之族裔,万万没想到魏国敢毁誉发兵来袭。”
“臣以为吴质能胜,非魏军能战,更非此人多谋善战,实乃魏人饮鸩止渴。”
“此役之后,乌桓离心,诸胡亦不敢轻信魏人,可谓遗祸长远。”
耿颌用肯定的语气说:“臣料河西之战必然僵持。”
刘封微微颔首,余光瞥到主簿王基在远处,周围没有外人,就说:“季先,即便吴质能速破河西诸胡,我军也要冒险一试。”
对此耿颌微微垂头:“是,臣明白。”
自己主仆永远比关东士人多一条退路,这种时候没必要作壁上观,该赌还得赌。
如果不赌,等魏军主力回师……那么就连赌的机会都没了。
到那时可供选择的路就更少了,还都是不想走的路。
配合关平锤死孙权,这么大的功劳摆在刘备、关羽面前……保留曹植一条命这种权宜之计,也就不那么刺眼了。
见耿颌顺服表态,刘封嘱咐:“与夏侯仲权详细商议,拿出可靠证据,如此我也好说服诸人。”
“是,臣明白。”
耿颌回答时探头去看场上搏斗、比较的武士,燕国中军两万余人,愿意跟自己主仆回荆州的……算上夏侯霸部,拢共也就三五千人。
孙权再落魄,也能决定江东的走向;而自己主仆,还要看曹洪、臧霸的态度。
曹植的命,只是悬在曹洪、臧霸头顶的绢伞;这个伞被雨水打湿前,曹洪、臧霸一定是干净的。
耿颌走后,刘封面带欣然笑容观看场上的摔跤手,眼睛中目光柔和,他的目光打量场上诸人,对视时满是欣赏、鼓励。
许多壮士在刘封目光下深受鼓舞,更加卖力参与搏斗。
只要田信还活着,那新的大汉帝国里就有自己一席之地!
刘封对此十分确信,建立足够大的功勋,就能保住耿颌的命。
至于曹植等人的命……
刘封脑海里不由想起少年时自己与典满等人打扫马厩,或为曹植、曹丕等人牵马的记忆来。
他抬手搭在面前几案,指尖轻轻敲击,却分心思索大汉朝廷的事情。
有些事情别人不适合开口,却适合自己来干。
比如质疑太子妃孙大虎的合理性……孙权无德已经是天下众所皆知的事情,如果还遵守之前的约定,立孙大虎做太子妃,就不怕沦落为千古笑柄?
也不知那边各方面的人都在想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始终拖着,难道在等自己开口?
怎可能……自己不主动创造机会,大汉朝廷是不会给自己留一席之地的。
不由想到了田信,许多人不言语,是不是在等田信干预这起已经不合适的婚姻?
可田信适合提出反对的异议?
勉强适合,因为他是皇帝的养女壻,自己的第三个妹夫,有资格对皇室婚事发表看法;可田信敢不敢?
肯定是敢的,应该也能看到这个刘禅、孙大虎婚姻的不合时宜,可为什么不开口?
是遵守为臣之道,还是将自己摘除皇室近亲之外?
如果是后者,说明他还是抱有戒心,不愿染脏自己的羽毛,不愿给人攻讦自己的话柄。
始终也没人来解决这个事情……这么看的话,大汉帝国内部的气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想不明白。
刘封端起茶汤小饮一口,不由一愣,眼睛微微外凸,轻轻左右转动,脑海中灵光一闪。
一个疑惑终于揭开,自己老爹肯定舍不得要田信的命,可茶庄……不能留给田信,也不能留给三恪,理应归属少府。
可怎么从田信手里把茶庄转移到少府?
等,他,犯,错!
现在田信不犯错,就是在犯最大的错误!
田信是否意识到了?
刘封隐隐有窒息感,心跳咚咚,越发期待这场针对江东的战争,期待与关平、张苞见面,到时候就能摸清楚大汉内部的诡异阴云。
………………………………
第四百零八章 抱怨
六月末时,田信途径洞庭湖。
黄权在此设宴招待他,两个人在湖边凉亭下烹煮一锅鱼汤,黄权有太多的话想要与田信说,可看到田信的精神状态,又有些说不出口。
田信不时走神,不知具体在思索什么,眉宇间的鸷勇骄横之色混合优柔寡断,给黄权极大的压迫感。
不由想到了吕布的传说,吕布的勇名来自三个,一个是杀丁原,一个是杀董卓,第三个是流浪关东时曾在河北逗留,期间袁绍、张燕陷入长期对峙,当时吕布麾下几十员骁骑突阵骚扰,硬是瓦解了张燕黑山军的战意。
袁绍怕吕布反客为主,以三千人送吕布离境,夜中企图刺杀吕布,吕布出逃,吓得袁绍封闭邺城。
再威猛的老虎其实也不可怕,老虎啸聚山林逍遥自在,可就怕这是一头疯了的,不可预测的虎。
如果这头虎的血肉能滋养身体,能延年益寿,能壮阳……与田信相关的恶毒流言始终存在。
患得患失,这是黄权的直接感受。
田信目光打量波光粼粼的洞庭湖,骄阳、青天之下,不由思绪回到了少年时期的课堂里。
多么美好的课文……可后来了解了滕子京、范仲淹的黑历史,所谓的岳阳楼记也就那么回事,说到底不过是政客、同党之间的相互吹捧。
与其他政客相比,只是范仲淹的才华实属拔尖,常人难以企及。
“公衡先生,你说这湛蓝青天之上,究竟是什么颜色?”
“是暗的,灰黑阴暗之色。”
“昼有白日呈现青色,夜有星月点缀。若是没了日月星辰,这头顶的天就是阴暗晦涩的。”
“陛下是冬日暖阳,终究会西陲落下。”
田信语腔伤感,声音颤抖:“我常在想,我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若是当年你我守江陵时,我故作不知,带着部众退守糜城,庸碌平凡……也就不会有今日难进难退的窘迫地步。”
黄权微微垂首,神情也是低落,左右没有第三人,就提议:“孝先何不永镇交广?”
“公衡先生,这一步好退,可之后呢?”
田信说着露笑:“交广温热,一年可三熟。若在我手里,励精图治四十年,国力必在中原之上。我之后,我之子孙又怎愿长居燥热酷暑之地?中原温润四季分明,实乃天地所钟灵秀之所在,谁不想要?”
或许是大言不惭,田信笑容更甚:“公衡先生也知,我这一身蛮力算不得什么。天下间最贵重的,便是我这颗脑袋。”
“孝先还是自负如旧。”
黄权眨眨眼,犹豫斟酌建议:“今朝廷所患,非是北府,亦非孝先,也非丹阳匠坊、湘州茶庄,实乃孝先之强项。”
古有强项令,简单解释就是脾气很犟,脖子很硬不肯低头的县令。
这真的是自己脖子太硬的原因?
想了想,田信没好气回答:“先生这话不准,我不仅脖子硬,脊梁骨也硬,腰椎、膝盖都硬,头也硬,堪称铜头铁骨金刚不坏。正因这一身硬骨头,我才能鏖战疆场未逢一败。”
见他不语,田信又说:“近来我也常常感叹,当时软一些就好,泯然于大众,和光而同尘。”
“孝先,你这一腔怨言不利朝廷安定。”
黄权轻咳两声,努力用诚恳面容去看田信:“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就眼前交广之事,孝先何不退让一步?”
“怎么退?”
田信眉目锐利起来,展臂指着南方:“天下承乱已久,庶民三代人饱受兵祸荼毒,如蒸如煮!唯有我去,能使交广二州土民归化!也唯有我去,数年间就能大治交广二州!交广之事,舍我其谁!”
“我早就说过马良、马谡兄弟不受兵主宠眷,马良若去交广,他若染病、阵殁,我……百口难辩清白!”
“交广土民要的是归化、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宁靖。”
“再说关陇,陛下与我兵至陈仓、蓝田时,便是关陇二州易帜归汉之际。此水到而渠成,也有人不愿我统兵出武关,有使我困顿交广之意。”
田信目光落在黄权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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