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苞忧虑更多一些:“定国,曹丕此时篡汉,意在分化我军。”
关平也随即恍然明悟,这已经不是东征、北伐的事情,而是争夺帝位的关键时刻。
哪怕东征序列的将校出征在即,此刻也能忍耐冲动,等待刘备称帝后再出征。
这是人心,刘备也不能违抗。
而称帝,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两日后这条军情送到江陵,曹丕在许都、邺城大杀特杀,已将关羽早前经营的情报网络摧毁的一干二净。
所以马超、关平送来的急递,也仅仅是猜测。
刘备当即陷入为难地步,如果称帝,要花费时间准备。之前汉中王时王国国都在成都,现在称帝的话,襄阳、江陵都比成都合适。
如果选择先行称帝,那刘禅、赵云、诸葛亮要不要来荆州?
谁又去益州镇守?
益州太大了,牵扯的事务又多,不是张飞一个人能守得住的。
张飞可以守成都,巴州谁来镇守?还有南中?
刘备焦虑,又来到关羽府邸咨询此事。
称帝与否,想当皇帝就是想当皇帝,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来时关羽正在演武场饮茶,大小不一的军吏子弟摆弄弓箭学习射术,最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再大一点普遍随军征战,或做些跑腿的工作。
刘备入座,询问此事,说出忧虑:“今国贼在北,我军器械、粮秣皆为东征而储。贸然向北,周转耗费决然不小,孙权小儿又会笑我。”
“大王,孙权称藩于魏,率先上表劝曹丕篡逆,此亦国贼也,东征并无不可。”
关羽稍稍考虑又说:“我军若北伐,反倒中魏人疲军之计。今大军锐气正盛,不宜再调。”
这就是孙权率先上劝进表的好处,不打他打谁?
没有这个投名状,曹丕还会继续斟酌考虑。
刘备衡量前后:“我是关心则乱,还是云长看的明白。我有意等孔明回荆州,云长以为如何?”
“此小节而已,我料孔明不甚在意。待北伐建功,还于旧都时,少不得孔明同行。”
关羽看的淡,称汉中王时的典礼,自己也没参加:“大王,今发兵在即,万事宜简。”
刘备仰头傻笑:“是我心急了,没想到这小曹贼胆大如此,突的做下好大事情。”
关羽也露出轻松释然的笑容,奋斗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想要三兴大汉,先得把大汉握在手里。
宋儒那一套还不流行,没必要扭扭捏捏。
刘备开怀,望着演武场上有序射箭的小少年:“云长,此羽林郎也。”
他抬手一指指着挥动旗帜的关兴:“此羽林中郎将也!”
关羽拱手:“大王,臣怀有私心,想使安国、靖国治民一方,不涉兵戈戎马事。”
刘备轻微皱眉:“云长,靖国、安国才能卓越,你这又是何必?”
“臣中年时得定国,不惑之年得兴国,想留兴国在侧以伴天年,此舔犊之情,还请大王成全。”
见关羽如此说,刘备也是一叹,抖抖双袖坐好,略遗憾说:“本想遣安国去陪读,安国有勇毅之风,常伴公嗣左右也好增长公嗣尚武之心。”
关羽更是放低了头,还是舍不得把关兴派到益州去。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副军
刘备走后,关姬端着木盘来到演武场。
她鹅蛋脸上洋溢羞涩笑容,又大着胆子将木盘摆到关羽面前,取出上面一物双手递出:“父亲,此孝先送来的纳凉之物,他称之为折扇。”
关羽伸手接住,抹开折扇见扇面题有短诗一首,随意诵读朗朗上口:“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低头再看末尾,写着‘田孝先驻屯堵阳,作于四月十三日夜’。
拿起折扇扇了扇,又换了换手势,掌握正确的手势后又合拢,又抖开,却是一叹:“本想将他调来参与东征,如今看来留在南阳为好。”
关姬不解,这时候关兴也凑上来,关姬将属于关兴的折扇递过去:“父亲,这是为何?孝先思念故土,是人之常情。”
“正是人之常情,才不能使他回江陵。”
关羽将手中折扇抖开,垂目盯着短诗:“此诗直抒胸臆,就连为父也不禁质疑东征一事。子龙怀有公心,就明言反对东征,这才留在益州。”
“唉,此番东征,若攻下豫章之地,必教孙权寝食难安,其倾力来夺,我军该留守多少兵马?”
“若是一战大破江东兵于柴桑,分兵平江东各郡,又得花费多少兵力、时日?魏人自不会坐视我军扫平江东,若不能一战灭江东,孙权必纠集兵马反复争夺豫章、江夏之地。如此一来,我军焉有余力北伐中原?”
“若不能北伐,魏人休养三年,兵多而粮足,坚壁清野,我军劳师远征,又如何能胜?”
东征,最好的战果无非打服江东,逼迫孙权上供罢了;再次一点也就夺回江夏、武昌,恢复荆州最初版图。
“孝先聪慧,自然明白今年实乃魏人最为虚弱之时,此天授良机。却因孙权作祟,荆州将士又贪江东兵弱,可想而知他一腔苦闷。”
关羽合拢折扇,又是一叹:“此诗若流传出来,必惹军中吏士骚动。此扇收藏,不可示人。”
说着他瞥到关兴的折扇,见写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于是伸手拿到面前细细观赏,面露笑容,连说:“好,好啊,孝先容人之量见涨。”
他瞥一眼关兴,对望来的女儿解释说:“破徐公明后,孝先取米千石酿酒犒赏吏士,惹得城中官吏说笑。我看这是好事,这是孝先爱护、怜惜士卒之举。就怕他身处高位,亲近权贵而不恤吏民。”
敛去笑容,关羽正色对关姬说:“入田氏门楣后,万不可贪爱奢靡之物,当时时劝他廉洁爱民。”
“是,女儿明白。”
关姬郑重应下,反问:“父亲,既然东征隐患重重,汉王为何执意?”
“汉王东征目的有三,一是尝试能否迫降江东,二是惩戒孙权出一口恶气,这气是汉王的气,也是为父的气。至于第三,则是拿江东练兵,以此振奋荆益二州吏士。”
关羽说着笑哼一声:“多是目光短浅之辈,逢此用人之际,也只得应和。若是得寸进尺,哼哼。”
糜芳不能白死,自己再生气都忍住了,刘备都舍不得杀,却因为知道一些事情被逼死。
以糜芳的性格,见到刘备后肯定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有隐瞒。
糜芳嘴里吐出来的肯定是一个大名单,影响局面极大。
糜芳不愿说,见到刘备又怕忍不住说,这才是糜芳取死的原因。
这么多年患难与共的交情,手里又握着部分证据,多少能猜到糜芳的死因。
荆州人连个像样的替死鬼都没一个,推出一个像样的替死鬼给糜芳殉葬,给糜竺一个说法,事情大概也就能揭过去。
可荆州人始终不认账,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又到了称帝的关键时刻,人人都能排资论辈坐下分果果吃,哪个又愿意牺牲自己站出来扛雷?
其实深究糜芳嘴里的那个名单,计较当时的形势,孙权是盟友,给盟友卖一点武器装备也不算大罪,又不是给敌国卖。
可联系到孙权背盟来袭,这就从发点小财的小罪变成了大罪,大的足以抄家。
糜芳被自己知道的名单逼死,关羽很生气,刘备更生气。
不能给糜芳讨一个说法,那就没法给北方老人一个交代。
可一个能把糜芳逼死的名单,糜芳宁死也不肯说的名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糜家得罪不起这些人,或许糜芳用自己的命发出一声呐喊,他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以糜家的功勋苦劳,还要看荆州人的脸色?还要看益州人的脸色?
糜芳若活着,怎么都好解决。
可用那种惨烈的方式取死,刘备心情自然是复杂的,既愤怒糜芳的无能,身为郡守竟然管不住部属;也愤怒荆州人的胆大妄为,拖到现在更愤怒荆州人的有恃无恐。
一样米养百样人,荆州能出诸葛亮、马良、习祯这样的清廉大才本就不容易,又怎么能苛求所有荆州士人都能廉洁奉公?
偏偏江陵又是长江流域最为重要的贸易城市,在这座城市里抓权,真的很考验人性。
别的地方物产稀薄人口寡少,就是想贪腐也无从下手。
江陵不一样,这里有太多让人喜欢的东西。
刘备在等待,等荆州人推出一个祭品,等到的却是各种劝进表。
不把糜芳的事情解决,东征都能拖,更别说走个过程的称帝。
堵阳,田信见到邓贤,观看孟达的请战文书后,当即摇头:“孟府君官居上庸郡守,拜扬武将军,资历更深,官秩高我一级。又无汉王诏令,我如何能许可孟府君参战?”
邓贤哀求:“君侯,值此各军奋武之际,我军屈居山陵之中,上下吏士皆有愤愤之意。恳请君侯发公文,使我军能助战南阳,为汉王效力。”
稍稍停顿,邓贤又说:“今曹丕篡汉,更是我军建功立业之时。我舅与君侯同属乡党,还请君侯以乡党情谊为重。”
田信为难,说:“我借左将军之兵,乃我左军副将之故。又能借龙骧军骑营,盖因姻亲使然。此皆关侯允许之事,算不得违令。而上庸郡隶属于益州,建武军不在左军编制,非我能借调。若是建武军在前军编制,我也能请龙骧将军发令调遣。”
邓贤苦笑:“难道君侯就无一点良策?”
田信敛容微微摇头:“难,一言难尽。算起来,建武军确实如此尴尬,不属于五军,乃隶属于副军将军麾下。”
刘封这个副军将军,本意就是和刘备的正军做区分。
刘封率军入益州参战,甚至后续两次汉中战役里,他都作为刘备替补而存在。
如果刘备膝盖中一箭扑倒在战场上,那就没刘禅什么事儿,大家会拥立年长、勇猛、刚毅的刘封继续跟敌人死磕到底。
可刘备始终健康无恙,两次汉中之战又都大胜,群臣劝进进位汉中王时,关羽已进军襄樊取得襄阳大捷,打的曹仁缩在樊城不敢出来,曹操才让于禁带最后的三万大军来救场。
这种两线开花的时候,刘封的副军将军就尴尬了,说到底始终是副军,不是副君,也不是储君。
………………………………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为难
堵阳,夏衣布料延迟了足足半个月才送抵这里。
由徐祚的三千水师运输,运来的还有箭矢、木蒺藜、青竹等物。
田信申请的四千匹帛,四千匹麻布只运来一半,田信握着物资清单久久无语,徐祚自己却先不满起来:“各军东征在即,旗帜、衣甲务必要鲜明。不止君侯,左将军、龙骧将军所部夏衣也折扣减半发放。”
谢旌面沉如水,罗琼不满写在脸上,五名营督皆是愤愤,田信的主簿虞忠脾气类似虞翻,从戎初战辉煌,胆气更壮,忿忿不平:“彼辈欺人太甚。”
“承贞兄不必气恼,关系大军威严,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田信握着这份清单,扭头对罗琼说:“照例来说,一匹布帛能制两套半成衣。今节省用料勉强够用,我军将士又出征在外,多余衣料也送不回家里,不若先欠下,等随冬衣料一同发放。”
罗琼面有苦色:“君侯,吏士多等着拿布帛在军市上买卖。”
军市是管理很严格的集市,专门划分一个营区,由附近商人、百姓、山民前来卖一些生活器皿,或者提供一些服务。
为鼓励四周百姓来交易,军市里设有市正,执行的是军法。又严格约束军士的活动范围,以此保证百姓的安全。
军市交易会抽税,往往作为军吏福利发放下去。
军中吏士口粮配发,没法拿口粮贸易。
击败徐晃所部的战利品已陆续消费殆尽,就等着夏衣布帛来花销。
没有军饷的年代,冬衣、夏衣布料就成了另类的军饷。自己可以穿,也可以把富裕的布料给家人,也可以拿去换一些服务。
拖欠夏衣,跟拖欠军饷一个性质。
罗琼顿了顿,提议:“可否以麻布抵充丝帛?顺德侯运抵布帛四千匹,恰好足够我军吏士分发。”
“不可。”
虞忠先反对起来:“各营降军都已知晓君侯会拨发麻布做夏衣,殷切盼望。若不予夏衣,便是失信于降军。再以麻布抵充丝帛,则失信于虎牙吏士。”
他对徐祚拱拱手:“顺德侯,不知中军、后军可是减半发放?”
今年的蚕丝、麻布、丝帛还没到收获、征税的时候,府库自然是空的。
去年连续战争、瘟疫传播,荆州又罢免租税,这租税指的就是布帛、蚕丝。
而益州储备的丝帛、麻布在刘备称汉中王时就大肆赏赐,然后又运前后二十万匹到荆州赏赐军士,给刘禅下聘。
这就导致今年税租入库之前,府库里仅存的布帛十分紧张。
迎着众人目光,徐祚头脸扭向别处:“是……是足额发放。”
脾气恶劣的摩崇当即抬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气的鼻子都歪了,见田信瞥来,又低头直喘粗气。
田信索性往后一仰躺在竹席上,双臂展开望着苍穹,嘴角裂开:“没什么好计较的,伯雄你抚慰各营,就说这次拖欠两千匹帛,战后回麦城,我拿两倍补偿。若无两倍帛,就用同等的绢补偿。”
大不了去找关姬借,关姬身家丰厚。
不像关平,还要养军,再多的家底也不够用。
“君侯,此国家之事,何必动用君侯私产?”
“不,这些私产有名目可查,汉王都会补偿给我。”
田信一骨碌翻身而起,问:“承贞兄,最近是谁总管大军物资?”
“由前护军潘承明,左护军黄公衡,后护军辅元弼,及前参军马幼常、左参军庞士衡、后参军宗德艳,以及江陵郡守马季常,共七人。”
徐祚说着声音渐低,缺乏底气。
这个名单就如一座山压在众人头顶,田信自嘲:“还以为负责这事的只有两三人,却有七人之多。看来我军夏衣布料减半,是众人衡量后的公允决定。”
为了保证东征战役顺利,物资最大化倾斜,也不是不能理解。
田信说着扭头呼喊:“取我所制夏衣来。”
外面当值的王直转身去营房,取来两套田信作图,由军市里善缝补的女子裁剪、缝制的两套夏衣。
众人心绪沉闷拥堵,等夏衣拿来,田信摆弄一套说:“这是我效仿甲衣所制短衣,略有改进。有交领上衣一件,长裤一件,四方短裤一件。一匹帛,能制两件。”
他又随手指着另一套细麻质地的衣服,有气无力说:“这是给降军所制,上衣对襟短袖,七分裤一条。一匹麻布可制成三套,并有一些碎料,可缝补另做他用。”
虞忠上前将细麻对襟短袖穿上,见衣襟有枣核状木扣子,穿着试了试说:“若做的宽大一些,倒是适合当戎衣。”
盔甲外面再穿一件戎衣,冬季可以保暖,夏季可以隔热;阅兵时盔甲外的戎衣征袍又相当于礼服,不同颜色的戎衣又有方便识别的效果。
只是戎衣征袍形制宽大,是宽敞长袖,作战时袒露右臂,只遮蔽左臂、胸口。
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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