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故事与曹子建有关,我不知真假,还要请教曹镇南。”
田信说着左手抬起拆解颌下盔带:“我听闻曹丕篡位后,杀丁仪兄弟,又怕曹子建生乱。就邀曹子建赴宴,席间令许褚捉刀,命曹子建以同胞兄弟为题,以七步为限作诗。”
“曹子建未及五步而得一诗,诗曰,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休听了呵呵做笑:“田君侯果然高才,才情实乃南国魁首。不知另一个故事是什么?”
“另一个故事就在滍水桥,我宗族、乡党迁移过郏县时,因饥馑欲南逃荆州。过滍水时不敢走桥,时值九月河水冰凉,又无船可渡。同乡中有一姓王长者染疫,自知时日无多,就纵火引开守桥军士,我宗族、乡党三百余人得以过滍水。”
田信说着抬起双手将头盔解下,抱在怀里,右手握着流星锤藏在盔里,抬头去看曹休:“他家有一子为我亲随,名叫王直,今日战殁。曹镇南,你可有话说?”
曹休略作沉默:“此乱世也,今日田君侯少说也杀数十人,不必作态。”
“是呀,这就是乱世。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田信高声唱诵,随即露笑:“既是乱世,那曹镇南就留下吧。”
说罢左手抄起钉在地上的丈八方天戟,右手握流星锤猛地投掷,戎车御手还未回神,就被流星锤打的脑门崩裂,伏倒栽落车前。
四匹挽马受惊向田信奔来,戎车上曹休、何晏只来及抓稳护栏,而田信双手持丈八方天戟,骑乘蒙多上前七八步,一戟扎死企图御车的车右执戟。
刚拔出戟,戎车上两名持戟护卫提戟扎刺而来,田信右手已拔出青釭剑,一剑斩出,刺来的两杆方天戟齐齐被削断戟头。
蒙多依旧向前靠近车厢,交错而过时田信顺势反手又一剑,两名穿盆领铠的持戟护卫被斩破胸甲,深浅不一齐齐痛嚎。
虽痛嚎,但并不致命,同时拔剑将曹休护在身后,田信调转马头追上戎车左掖夹着方天戟轻易挑戟刺死一人,而戎车向南跑,田信勒马,看着田纪领人上前围住戎车,将最后一名受伤的持戟护卫乱矛扎死。
前后不到两个分钟,田信就一跃下马,左手提戟登上曹休戎车,右手倒提青釭剑推回腰后紫铜剑匣,发出刺耳摩擦声:“曹镇南,别来无恙?”
曹休手按剑柄欲拔:“我以礼相待,田君侯又何必枉做小人?”
“小人?我本不欲跟你计较蒙多白兔秦晋之事,你倒是胆大,真以为没人敢杀曹家人?”
田信说着看向何晏:“回去通报夏侯伯仁,欲赎回曹镇南,就送曹镇南宝马白兔给我,另将庞林庞士衡妻女送来。何时送来,我何时放归曹镇南。”
何晏面露惊喜:“君侯不杀文烈?”
“我只是恨他昨日以诡计欺我,今日还敢到我面前作态。若是两军对垒,别说一个,就是十个曹镇南,我也就随手杀了。”
田信斜瞥曹休,对何晏继续说:“让夏侯伯仁遣人来与我军商议首级交还之事,还有伤兵处置、战场打扫之类事物。”
何晏识趣下车,步行朝北,走不到五十步,就被曹休的军吏迎上,十几个骑士簇拥何晏直直去找夏侯尚。
五六个擅长御车的骑士争着挤在戎车御手位置,驾驭戎车返回大营。
营垒墙壁上站满了吏士,营中储备的草苫也纷纷点燃,火光依次亮起。
随着戎车抵达大营东门,田信以丈八方天戟挑着曹休白旄金盔高举,并长嚎一声,引得远近吏士纷纷呼喝,宣泄战后情绪。
各军吏士挤在辕门两侧,火把林立,随着田信振臂高呼,遂全军山呼万岁。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各军吏士再三山呼,直到天色彻底漆黑,山呼声才渐渐停止。
曹休临阵被田信单骑掳走,夏侯尚急招护军赵俨商议,而曹休的护军……正是常雕。
魏军士气普遍低迷,大军又不是曹休一人的亲兵,怎道理恼怒、愤慨,只觉得丧气。
赵俨疾驰而来,就听夏侯尚说:“白兔小事,庞林不过敌营参军,听人说与田孝先相友善,为其讨要家眷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交还两军将士首级,有碍国法。”
战功申报上去,许都方面来人还要检查实际的缴获、首级,才能确立。
赵俨却有不同看法:“此战我军以众击寡,却与敌虏斩获相当……本就折损士气,若交易首级,可振奋我之吏士。再者,我军所斩首级送还敌虏后……未尝不是好事。”
夏侯尚秒懂,沉吟:“此事关系甚大,护军可愿与我上奏天子?”
赵俨应下,当即与夏侯尚一同书写奏表,联合发往许都。
担心曹休个人安全,赵俨当即持一杆杏黄旗前往田信大营。
战场上点燃许多草苫,汉军骑士巡游警戒,而卸甲的汉军步兵已出营来打扫战场,能自己行动的魏军伤员正努力往汉军大营攀爬,不能行动的则就地收拢在一起,战死未能被袍泽抢走的魏军也收拢一堆。
若是谈判顺利,这些重伤员、阵亡魏军直接交给魏军就行了,没必要耗费精力割取首级。
白日交战区域内,月光笼罩,汉军依旧在搜寻敌我伤兵,收拢阵亡者尸首。
赵俨抵达田信大营时,正好见曹休、于禁、诸葛虔等被俘将军垂头坐在篝火边,汉军中低级军吏皆有军务,在场只有马超、关平、庞林,而田信正在沐浴,由军医包扎伤口。
马超三人神色阴郁,仿佛打了败仗一样,让赵俨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
第一百四十三章 谈判
不久田信包扎伤口,披一件宽敞细麻绛袍走出,沐浴之后也没有扎头巾,是一头齐整的寸头。
曹休、赵俨齐齐吞咽一口唾沫,现在怎么看,都觉得田信锐气十足,干练非常。
髡刑?
耻笑?
谁敢?
谁又会?
田信自己习惯寸头,自信由内而外,不显心虚,谁又会以此攻讦?
军中许多荆南夷兵,荆北荆蛮、巴人或仰慕田信武勇,或为了纳凉,断发者有之,剃发者也有。
倍感清爽,田信来到左侧第一的位置坐下,正中是马超,右侧第一是关平,而庞林坐在田信身侧。
曹休、于禁、赵俨见了也大抵明白这支汉军内部的地位,骠骑将军邰乡侯马超是主将,可田信军中影响力已经不亚于马超。
刚落座,田信抓起桌上胡饼咬一口咀嚼,身子向后侧躺在一张虎皮上:“于老将军气色更胜以往,可喜可贺。”
于禁轻哼一声扭头去看一旁篝火:“田君侯,老朽只求速死。”
“这是何必?如今之天下可谓是日新月异,我劝老将军休养身心,静看天下大势如何变化。若是老将军有意,我自创活人剑法一部愿传授老将军,最适合中老年人延年益寿。”
于禁眨眼,遂低头长叹。
一侧曹休讽笑:“田君侯大言不惭,刀剑杀器也,如何能活人?”
“这就是曹镇南孤陋寡闻了,当世剑法左右不过强身自守,及杀敌两种。前者是活人剑法,后者是死人剑法。”
田信端茶小饮一口:“而田某精擅死人剑,正所谓一通百通,观太极图奥妙变化后,我又悟出阴极阳生的活人剑法,正好要请于老将军试一试成效。”
在座诸人皆惊异,马超好奇:“孝先竟有此际遇?撤军后,还请孝先赐教。”
“孟起将军说笑了,奥妙不过在阴阳之间。”
田信说着头靠向马超,马超也起身附耳过来,就听田信低语说:“阳极生阴,阴阳相济。阴阳者,刚柔也,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马超剑法本就精妙称著于世,此刻眼睛发光,良久敛容,只是坐在那里神情振奋,跃跃欲试,仿佛随时都可能站起来,跑出去演武研究。
以柔克刚,依旧是杀人剑法的理论,不是活人剑。
赵俨几个人不知内情相顾无语,庞林见过田信日常健身、习武的演习套路:“孝先所创活人剑,可有别的效果?”
“能壮气血而已,再无他用。”
田信口吻随意,说:“等战事停歇,我欲往荆山、巴山、秦岭深处一行,搜寻上古异兽食铁兽,听说此兽生来精通阴阳变化。扯远了,先议正事。”
诸人心思跃迁,哪里还能专心商议。
就听庞林说:“我军粗略统计,走亡遗失士卒约在三百人,丢失首级一千二百余级。”
这是直接折损,庞林又看曹休、赵俨:“而前后有俘虏三千四百余人,斩获约在八百级。甬道东侧,大营之北,魏军死伤者还未收割,其数约有千级。”
“若以盈获论,我军盈获约在三千八百级。”
很简单的计算方式,双方折损的数据抵充后,汉军还多出三千八百的俘斩数据。
主要是常雕五千人亏的太惨,常雕被临阵斩杀枭首,随同参战的将军诸葛虔被俘。
诸城葛氏这么明显的招牌,不用想也知道诸葛虔来头,就是不知出自近支,还有偏远旁支庶流。
数据摆在面前,一个是俘虏三千四,一个是盈获三千八。
赵俨面色一沉,这下连扯皮、讨论的事情都省了,本还想着用牛金这些人带来的首级换一些被俘将士。
可现在仅仅是两军阵亡将士的首级数据就跟他预计不同,按照首级对等原则,一级换一级,魏军还差四百余级。
如果用一千五百汉军俘虏、首级去换一千九百魏军首级,岂不是说明汉军首级比魏军珍贵?
这可就吃了大亏,有损士气,也有损国体,弄的好像魏军真不如汉军一样。
这是原则问题,为坚持对等原则,多付出一些筹码也是必须的。
不然丢了大魏的颜面,主持谈判的人自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商议期间袭击汉军抢夺俘虏……曹休大意被擒,若是汉军杀曹休泄愤,夏侯尚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连曹仁也不行,曹休血缘距离曹丕更近。
一时间人人沉默做着计较,赵俨拱手表明态度:“仆受命前来,意在使两军将士尸首完整,能全身下葬。”
庞林侧头看马超,马超敛容肃色:“俘斩多半源于孝先,某无他意,想带亡父、族人尸骨回荆州下葬。”
赵俨面有难色,以马腾一族被杀时地位来说,绝不可能抛弃乱葬,该有的体面也都有,只是尸体交叠葬在一处而已,若挖出来分不清谁是谁。
田信也跟着开口:“孟起将军会遣亲信前往迎接,可按我军阵亡首级来算。”
二百多口人抵充后,大概还剩二百级。
田信不假思索:“常雕等将校首级于我无用,我军阵亡征北将军申耽、营督邓贤、何坚首级皆要送归我军。此外二百级缺额,按一级一金计较,或给二百金的牛羊、布匹,以灵帝时期雒阳物价为准。”
说着田信笑笑:“若是曹丕库藏匮乏,我也不要这二百金,多出首级尽管拿去。”
现在物价早已崩溃,反倒是二百斤黄金不算事,布帛也不算事。
牛羊、粮食才是重要的物资,特别是牛羊。
赵俨谨慎没有贸然答应,询问:“仆来时,听田君侯欲以镇南将军换其家中爱马白兔,及庞士衡妻女?”
“是这样,不过曹镇南的镇南将军印对我有些用处,欲送报陛下以夸功于朝。”
田信说着歪头看于禁:“待我为于老将军传授活人剑法后,就放老将军北归。”
于禁、曹休都不表态,赵俨拱拱手:“快则三日,慢则五日,我军就能准备完全。不知田君侯何时撤军,又如何放归镇南将军?”
田信左右看马超几人,见都没别的看法,就说:“我军会渐次后撤,大约七日后撤归堵阳。至于曹镇南,呵呵,曹镇南信我,你又何必质疑?”
赵俨去看曹休,曹休微微颔首。
赵俨又问:“田君侯,今岁入秋后,可会进犯中原?”
“不知,朝廷有令,我则出征;若无令,我也乐得清闲。”
田信想了想,又说:“再战,或许在明年春耕后。”
仗肯定还是要打的,田信说完冷着脸,赵俨识趣告辞,曹休等人也被请到别处安置。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关中都督
军帐里,四个人一时无言。
马超、庞林整理情绪,关平也沉着脸,没人愿意说第一句话。
气氛压抑,马超只是仰头长叹一声,说了句没意义的话:“奈何至此?”
庞林羞愧低头,关平左手缠着绷带,也是叹一口气,愤懑之情展现在脸上。
不满,四个人心中都不满,可又不能私下相互说,当众更不能说,传出去就是给自己惹祸,给大家惹祸。
战斗中孟达存在错误,可这个错误是局部的,是可以原谅的。
但堵阳、堵阳以南缺乏机动援兵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失误,如果前线再有一个军,三千人左右,那这场仗就是另一种模样。
孙朗五千人说到底没经过系统训练,军吏水准低,器械也不足,缺乏大兵团作战的经验,是不能用的,正好留在甬道南部积攒经验。
孟达、申耽固守甬道中的营垒就好,可孟达贪功,想一举堵死牛金、于禁五千步骑,想等北面回头吃掉这股步骑。
贪功也就罢了,还禁止孙朗北上参战,想独吞,结果魏军步骑打开缺口,杀死邓贤、申耽之余,斩获、掳走近千人。
如果再有一个军,三千人的步兵安置在甬道东侧,阻击常雕所部,那甬道守军只需要面对西面的牛金、于禁五千步骑,则能守住甬道。
甬道如一条蛇,最弱的就是中间,甬道中部东侧安置一座营垒,布置两三千人,足以守护甬道不破。
徐祚所部守大营,田信带虎牙军出营向北,关平、董种向东,马超、马岱、张苞穿插游走寻觅战机,最差也能把夏侯尚本阵击破!
堵阳没援兵,大家不敢放开手脚打;前线缺一支军队守卫侧翼,导致预计的方案无法施展、达成。
想说的话又不能说,憋在肚子里,危险的情绪在滋生。
田信正要开口,却收到关平的狠厉眼神。
于是也只能一叹,情况不一样了,可越想越觉得愤懑压抑。
一个军三千人,大家都求不来;又折了申耽,征北军编制也没了。
刘备那里不给新的将军名号,不给编制,那军队规模就无法扩大,这是军队合法不合法的问题,除非再爆发一次荆州危机。
可刘备怎么给编制?
东征已经发兵,所有物资、兵员补给都应该向东征倾注,能默许发动宛口战役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信任、支持,哪能奢求更多?
夏收即将结束,南阳、南乡还能动员两万多人加入东征序列。
东征,才是现在的大事,唯一的大事。
甚至刘备倒在征途中,只要条件还允许,关羽会继续维持东征,直到吞吴,或者逼迫孙权成为真正的附庸。
一场没有交流的战后会议就这么仓促的结束,庞林很是无奈。
三千人很多么?
真的很多,供养一支三千人规模的常备军队,大概需要两万户。
可也很少,因为襄樊之役俘获的北方士兵普遍施行军屯,给个编制,从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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