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孟起将军,也会起兵反曹。”
错?难道错在马腾服软,信任曹操的人品,主动带着其他几个儿子和宗族迁移许都?
还是错在曹操为了宗族百年大计,不得不铲除隐患?
田信一句话说出让马超心里好受多了,马岱、董种等人情绪也有好转迹象。
只是随田信而来的庞林脸色又多了一缕愁苦,这种场合说的话,早晚都能传出去。
留马超一伙人继续伤心,田信与庞林走在回大营的路上,庞林突然开口:“孝先,适才安抚马孟起之言,是权宜之言,还是出自肺腑?”
“士衡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会逼我去死。”
田信牵着蒙多,语气寂寥:“天下间能共患难者多,能共富贵者少。昭昭青史,说尽了人性权谋。”
庞林脸色不自然,周围只有田信的亲兵乡党:“可孝先,今天下三分。”
“是呀,不论天下三分,还是两强争霸,只要天下一日不定,我始终就有用武之地。”
田信说着摇头自嘲:“该东征吞吴的时候,无人愿意与我出兵。否则如今交州已定,豫章在手。不该东征的时候,那些人自恃兵强马壮,不是骄兵就是轻敌,我会静静等待彼辈发来捷报。”
庞林不言语,在场无外人,他找谁告密?
田信背了那么大的风险用曹休换来他失散多年的妻女,他告密、泄露今日言语,他就完了,没人会相信他,会和他做朋友。
就如马超一样,彭羕找他喝酒时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马超转手就把彭羕卖了。
马超得到刘备的信任了?
没有,该提防还得提防,看看身边田信、关平、张苞、庞林,都是马超拉不走的人。
弄的现在,凡是马超在场,大家都不会谈论过于出格的言论,以免招惹祸端。
马超成功成了孤臣,但也不会有朋友。
田信止不住又是一叹,口吻懊恼:“就恨麦城一战未能杀死全琮等人。”
很想找机会激怒这帮人,抓住口实借机给杀了,可一个个耐心十足,无从下手。
庞林询问:“孝先,撤归堵阳后,孝先真要去寻食铁兽?”
“对,我也想去找找授业长者,兴许就能偶遇山中。”
田信说着低头看自己衣袍内裹着的绷带:“留着也是养伤,还不如乘机去山里散心。士衡兄,我其实想回麦城的,可他们不愿我回去。是我从孙权手里抢来的麦城,我亲族乡党在麦城,我小妹在江陵。如今,彼辈一个大义压下来,我却有家难回。”
“其中抑郁委屈,何人能理解?”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升迁
汉水出口上游百里处,刘备大营所在。
宛口战役的战果传来,虽不是大胜,但也称得上小胜。
申耽这样降将战死,怎么看都不算坏消息。
曹休的镇南将军金印也送到案前,刘备多少有些小小遗憾。
如曹休、曹丕这样的重量级俘虏,其实可以交换更多的人的,比如被曹纯俘虏的两个女儿,还有更早时期留在曹操手里的……儿子刘封刘升之。
想到留在北方的儿女,刘备一叹,环视大帐各处,臣工俯首做事,却无一人能与他聊一聊。
又拿起其他一起来的奏表,有马超请葬宗族于尧山的,也有田信请求调归麦城养伤的,还有弹劾田信私纵曹休的。
集结堵阳的军队何去何从也成了问题,关平肯定要调回襄阳的,其余马超、田信、孟达、孙朗、张苞、徐祚都是要重新安排的。
战功是否立即封赏也是个问题,比如田信大破徐晃,追斩徐晃的功勋到现在还没有确定。
法正病逝,诸葛亮在成都,关羽、张飞不在身边,刘备连个讨论事情的人都没有。
有资格议事的人,都不在。
他遂问尚书令刘巴:“田孝先屡破强敌,今全军退回堵阳,卿以为当如何酬功?”
刘巴略作思考,回答:“征北将军殁于王事,宜加此重号于扈谷亭侯,以震慑贼臣。”
虎牙将军虽然有特殊意义,但终究不是重号将军,四征四镇四平四安将军仅次于四方将军,勉强算得上是重号将军,脱离了杂号将军阶层。
“贼有曹镇南,我有田征北,可行。”
刘备沉吟,面有为难之色,一个将军号远远不够。
可蜀锦已耗费一空,今年荆益二州的租税,年底收上来后勉强能用来赏赐东征将士。
金银也没富裕的,始终很紧张。
能给的,似乎就只有名号了。
刘备有难色,刘巴也没办法,谁让刘备太大方,进据荆益二州以来始终都缺乏金银布帛。
休养一年很重要,可维持汉军连战连捷的凌厉攻势也很重要。
虽不知滚雪球,但也知道东征大胜的话,会引发连锁反应。
给田信增加食邑也不适合,提升乡侯也不利于长远,难道继续给关姬增加妆料封邑?
刘备踱步到帐壁悬挂的地图面前,巡视南阳一带肥沃却因为战争荒废,又地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如果该地区的名字好听、吉利就更好了。
南阳各地肥沃、安全的土地早已被豪族占据,这是这些家族渡过乱世的风水宝地,普遍修筑坞堡。
这样有主的地方,不适合交给关姬,如堵阳这样的前线更不可能,也不能把田信继续留在前线,留在剑鞘里的剑才是有威慑力的,留在前线容易被针对。
刘备在穰县轻点:“改穰县为昭阳邑,使田孝先屯冠军、安众、涅阳三县。”
这三县就在新的昭阳邑西部、北部,也是当年曹操破张绣所在,穰县更是张济进攻时中箭身亡之地,这一带早就打烂了。
算起来这一片区域东北二百里是宛城,东南八十里是新野,西北三百里处就是武关。
刘备盯着地图,思索如今内部的小争执。
这点小争执有些可笑,但的确只是小争执,现在把选择权交给田信,看他怎么处理。
田信如果把降军攥在手里聚在昭阳邑一带军屯,那吴家自然就气炸了,跟在吴家后面的豫州旧部也会不高兴。
这事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吴懿、吴班这些人的计较自然瞒不过刘备,吴懿留守江陵,吴班跟随东征。
之前遥封的关中都督现在随时都可能变现,吴懿自然很看重关中都督一职,可更看重追随于禁投降的兖州、豫州降军。
吴家拿到兖豫籍贯的降军,兵强马壮,以后有的是机会立功。
可偏偏关羽不搭理吴懿,张飞在益州又暂时管不到这批中原降军,马超不想得罪人,给或者不给,其实真正的决策人是田信。
田信不给,吴懿只能干着急。
反正现在的大局是东征,一切资源都应该向东征倾斜。
如果战争需要,扩军也可以,可再怎么扩军,也轮不到招纳中原降兵去跟江东打水战。
所以吴家哪怕拿到新的编制想要扩军,田信态度强硬的话,吴家也只能征集荆州擅长水战的汉人、荆蛮、五溪蛮。
可招募荆州兵员对吴家没意义,这样的兵员最少需要训练半年才能使用,吴家没这个资源。就算有资源,练好后也有地域限制,或许可以跟着打到中原,但绝不可能跟着吴家再去打河北。
而中原籍贯的降军重新编组后,训练成本很低,今后攻掠河北的话,更是方便许多。
现在就看田信肯不肯给吴家面子,让一步,从手里漏一点中原降军给吴家。
对田信让或者不让,刘备也没什么好期望的,反正兜得住。
只是虎牙军改编为征北军有些可惜,这个番号含金量十足,不亚于关羽的荡寇军。
虎牙军是个地域色彩十分浓烈的番号,在老一代人眼中,虎牙营几乎就是关中常备汉军的代表。
派一个外人去当虎牙将军,就跟派一个晕船的人当楼船将军一样。
虎牙军不宜改编,也没有合适的关中将领去接管……派谁去,谁都是傀儡。
不是田信故意架空,而是军队特性就这样,越是强横的军队越挑剔主将,除非派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比如赵云就能镇得住,可拿赵云去统率虎牙军,大材小用。
这种精锐部队,远不是普通将校能捡漏的,想要捡漏,就要做好当傀儡,渐渐融入虎牙军的准备。
当着刘巴的面,刘备口述安排:“迁从事中郎孟兴为虎牙监,擢虎牙典军罗琼为鹰扬将军,隶属征北军,迁左参军庞林为征北监军。”
刘巴为田信、关姬书写拜将、策封文表,蒋琬等尚书、郎靠近负责其他人的命令,纷纷提笔记录,草拟相关诏书。
“迁羽林中郎将张苞为虎步将军,驻屯博望,隶属左军,为左军副将。”
“转前参军马谡为左参军。”
“擢左军司马董种为牙门将军,迁马岱为骁骑将军,迁高翔为左军司马。”
“迁徐祚为安众将军。”
“厚恤申耽。”
刘备发布命令,由尚书斟酌令文,稍稍停顿,刘备又说:“追封邓贤辅翼中郎将,关内侯食邑百户。”
至于孟达,就算了。
几乎是汉中之战以来,第一个战场上犯低级小错出现大失误的将军。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寸步不让
堵阳,田信乘坐戎车引领百余骑压阵,顺着甬道退回堵阳。
甬道内的粮食、器械都已运输一空,显得荒废。
曹休一路无语,抵达堵阳后田信才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曹镇南,就此别过。”
曹休则恋恋不舍看看白兔,又看看蒙多,拱手:“待明年,与田君侯再战中原。”
“好。”
言语不多,田信目送曹休跳下戎车,返身走向后面跟来的百余魏军轻骑,曹休一身轻便常服步履稳健,他的鎏金明光铠自然成了田信的藏品。
曹休翻身上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身边的一名军吏,眉头浅皱:“洧阳亭侯何以至此?”
郭奕体弱而面瘦,正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田信背影,干咳两声才虚弱回答:“为图田孝先而来。”
几声咳嗽后,郭奕面容微微泛红,曹丕当太子时,他是太子文学,掌握机密,现在领侍中之职。
去岁年末染疫,荆州方面传来田信所做的《防疫救护十二策》,勉强把命吊住,休养半年已恢复大半,但仍旧体虚。
曹休想追问,又忍住,自驱马向北扬鞭轻驰。
郭奕以面巾遮住脸防尘,跟着其他骑士调头向北。
澧水源流对岸,马超等人驻马等待,田信骑乘蒙多渡河,笑着拱手:“不负使命。”
除了孟达笑容勉强外,余下将领喜悦之情洋溢。
宛口会战虽然没拿到想要的战果,可已经打疼魏军,南阳可以安稳屯军到明年。
简单的宴饮后,也就分别率军后撤,马超规定的驻地在宛城,关平在襄阳,孙朗、郑甘在新野一带执行军民混屯,倒是孟达、徐祚还没有。
徐祚已经放弃水军影响力,也不愿去东征战役里给自己添堵。
田信送关平至望花亭,龙骧军已经启程,只有关平百余骑留在堵阳。
两人远离大众,关平牵马而行:“堵阳非孝先则无人能守,然久守必失,陛下又爱人而轻土,为争寸土而使锐士疲于巡守,得不偿失。”
“兄长是说陛下会撤堵阳之防?”
“对,孝先早做准备。”
关平口吻确信,他认识刘备身边太多的人,有更多确凿的信息能让他判断:“我料东征凯旋后,明年右军出祁山进伐陈仓,镇北将军应该会出褒斜道作为偏师疑兵。而武关道,则由孝先和孟起将军主攻。”
“陛下应会留后军守荆州,率前军、中军进伐中原,使魏军首尾难以兼顾。”
明年的事情,现在关平就有一定消息,说明已经开始策划明年的战争。
关平稍稍停顿,又说:“或许会调孝先脱离左军,随同陛下北伐中原。”
去年、今年年初时,主力部队在益州,与荆州军队夹击关中是地缘优势;现在主力部队汇聚在荆州,如果一战能克定中原,那关中就更好打了,几乎能兵不血刃,传檄而定。
田信静静听着,如果战役发展如刘备近臣规划的那样,那么北伐中原将是自己最灿烂的一仗。
这一仗打胜,关中轻易可定,青徐、江东也用不着自己出阵,有的是将军去平定。
或许自己会做一段时间的驸马都尉、奉车都尉来巩固地位,野战军之类的东西,可能会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地方郡守、州牧、都督这样的职务也将永远跟自己划清界限。
笼中鸟,衣食无忧,富贵无匹。
如果自己再老实一点,顺服一点,低调一点,那么必然当世称颂,人人羡慕。
或许还有机会成为某种楷模,千百年后被宣传、推广,成神成圣。
可这是自己想要的?
自己是有理想的,这个理想需要一步步打牢根基,才能建造。
关平观察田信的神态,遂抬手轻拍田信肩背:“孝先,人苦无足。你若退一步,众人都会记你的好。”
“可这些人能记多久?能立字据么?又拿什么做担保,谁又能做担保人?”
田信驻步,看着只有十九岁的关平:“兄长,这些人不过三十岁、四十岁,等他们老死,你我也才三十岁、四十岁。那时候拖儿带女,难道要期望于别人心怀仁慈?待那时,你我威名赫赫,却退归田宅之间,手无寸兵,就不怕诸吕旧事重演?”
关平脸色不太好,他的儿子已经出生,他也是做父亲的人。
田信深吸一口气:“你我已然是勋贵,却出自微末寒门。大汉若三兴,勋贵外戚、门阀豪强、寒门宦官,这反复争杀,何时能止?何人能止?”
黄巾之乱没有冲击到地方豪族的根基,这些年来动乱更让地方豪族得以壮大,家家有坞堡,生产技术几乎都握在这样豪族手里,形势比黄巾之前还要恶劣。
技术就是生产力,又有坞堡做护身符,这些人退则把控地方经济蚕食百姓血肉缓缓壮大,进则在朝堂中呼风唤雨,会搅乱一切试图改革的行为。
豪族得不到满意的政局,是不会放弃的。
混乱的朝堂,法律、秩序、道德会持续滑坡,老一代人死的死退的退,新来的可不会温情脉脉和你讲道理。
这是一个死结,除非诸葛亮能将所有的豪强、门阀打回原形。
“兄长,你我若在,兴许还能匡扶社稷庇护子孙。前汉、后汉四百年,大汉皇帝说换就换,诛族的勋戚之家比比皆是,也不差你我两家。”
深吸一口气,田信目光诚挚:“我不贪,不该我的,我不奢望也不伸手。但是该我的,谁也别想抢,也别想骗。我信服诸葛丞相,至于其他人,我谁都不让。宁肯你我的子孙更换皇帝,杀戮豪族,也不能让豪族更换皇帝,杀你我子孙。”
“如果……关侯询问,兄长坦言就是。不论荆人,还是中原士人,我只服诸葛丞相,余下诸人我谁都不服,亦寸步不让。”
“孝先,你我两家并无底蕴,如何能强争?”
“兄长糊涂,陛下、君侯能白手起家,创下这番基业,何言缺乏底蕴?”
田信说着拆下自己头巾,露出一头短发,洋溢自信笑容:“兄长,此与髡刑无异,谁敢笑我?我一言,能使三万余降军尽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