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江陵的道路已被整备,此刻天色将亮未亮,沿途已有火把指明道路,而道路上以黄土填补坑洞、水洼,又洒水防尘。
“出发!”
田纪算着距离依次指挥,亢奋挥臂,骑士阵列次第开拔,各队骑士前后会保持半里距离,以防止尘土染脏衣物。
江陵旧城各处军营里,也在四更时生火造饭,羽林骑士、虎贲卫队将充当仪仗,此刻从上到下依次检查衣甲。
江陵新城街道上也开始新一轮的清扫,一座军营里王平也处于紧张状态,军中有巴人,巴人已组织千人,将会献舞。
即作为田信婚礼时的舞蹈,也作为大军检阅向北的舞蹈。
关羽府邸,大大小小百余个孩子皆是盛装,他们将陪伴关姬一起出嫁、生活一段时间。
主战场已转移到南阳一带,这些孩子的父兄也多在南阳前线。
关姬面涂珍珠研磨的细碎粉末,梳妆云鬓,嘴唇只涂一点红,眉毛也被白粉遮盖,眉毛上一寸处另画了两团蝌蚪眉。
她端坐静室之中,不便说多话,不时张嘴吃田嫣喂来的去核枣、橘牙。
关羽更是在前厅左右踱步,打仗时也没此刻这么紧张。
刘备更紧张,虽有有精通汉室礼仪的许慈、胡潜、孟光、来敏,可婚礼要力求简便、不失盛大。
但凡盛大的典礼,肯定是繁琐的,奢靡的。
所以几位博士的意见很难采用,又是第一回嫁女儿,就怕某一处环节出差错,丢了脸面事小,就怕不好向关羽交待。
婚事自然由刘备这里负责,关羽再着急也插不上手。
卯时六刻,太阳露出地平线。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温度变化引起东南风,田信单骑在前,座下蒙多慢步轻驰,以最省力最匀称的步点前进。
巳时初,江陵旧城城墙上,李严遥遥看见远处蜿蜒而来的队列,急忙大喊:“快,街道上洒水!”
巳时二刻,田信已到江陵西门外三里,这里路边湿润,他放慢速度等待后方队列次第靠拢。
将至西门外一里时,田信抬手解下素布斗篷装入马具里,身后骑士纷纷摘下防尘的斗篷,露出一身鲜艳的赤袍,顿时如一条火龙,冲击着城墙上李严眼帘、视觉:“真骁骑也!”
马儿也是有情绪的,前前后后都是赤色,又有骑士催促,马儿步点纷纷抬高,也渐渐齐整。
何止是马儿,骑士左右、前后都是光鲜赤袍,又有如林而立的背旗,融入集体的安全感、归属感、荣誉感油然而生。
人马俱是趾高气扬,精神洋溢。
先是旧城西门,随即是新城西门,待进入新城西门,太多的人出现在田信眼帘。
他看着人山人海热闹场景,这些人也享受此刻的热闹。
制止住想要冲撞的蒙多,田信右臂握拳高举,就听远近纷纷有人齐声呼喊:“彩!”
“彩!”
“彩!”
蹄声一致律动如鼓,骑士们准备的‘万岁’呼声被掩盖,此刻只好在一轮又一轮的喝彩声中绕绕南大街绕经南门、东门后向西折返,途径关羽府邸后与车架走北门到旧城军营举行典礼。
南大街,一轮轮的喝彩声由远而近。
夏侯尚正在整理仪容,听闻喝彩声后到门前,却有些挤不出去,街道上的人实在是太多,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
几个亲随帮他开路,夏侯尚才站在门槛上,可什么都没看到。
未及多久,就听到让他本能警觉的蹄声,仿佛战鼓一样的蹄声从西北而来,随即从西而来,接着从眼前经过。
他细看田信侧脸,盯着田信双目,不由微微咋舌。
竟然没有骄横得意之态,有的只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喜悦,仿佛非常知足,以知足、幸福的目光打量道路两边的百姓、吏士。
夏侯尚回头去看郭奕,郭奕微微颔首,两人似乎想到了同一个人。
曹操高兴的时候,也有这样纯粹、感染力很强的眼神、姿态,只是曹操更浪一点。
随后是蹄声如鼓而过的鲜衣怒马而过的赤袍骑士,还有那令军容极为雄壮的背旗,还有背旗上的‘无当’二字,都在宣告田信的动员力。
受封无当侯才多久,竟然能制造出这么多书法上乘、优良的背旗……看看那字,如出一辙,简直明珠暗投!
关羽府邸在城中偏东,全城一浪又一浪的喝彩声潮中,关羽脸颊涨红,立在大厅前抚须做笑。
杨仪则立在府邸大门处笑容苦涩,得人心如此,今后的事情太多了。
见田信骑乘神驹蒙多从街道东侧现身,杨仪才趋步上前迎接,关羽府邸两侧的号手纷纷吹响,街道两侧的荡寇军甲士昂首挺胸,目光多投在田信身上。
“大丈夫当如是也。”
田信仿佛听到了前前后后太多青年的心声,此刻下马,杨仪展臂:“君侯,请!”
遂阔步入内,关羽立身在演武场前:“孝先,我这一女就托付于你了。”
“是,不敢辜负大人恩情。”
田信说着侧头去看,见到了十几名少女簇拥的关姬,隔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她的表情变化。
止不住露出笑容,初次见面至今,总算在个头上占据了优势。
不像去年此时,个头不分上下。
牵着关姬手臂出门登上青色伞盖戎车,道路两边甲士林立,直通北门。
北门外,田信驾驭戎车出来时,可见土台之上刘备端坐明黄伞盖下,身高八尺余的诸葛亮穿戴素锦衣冠在土坛前静静等候。
要阅兵的军队都已列阵在土台前,婚礼结束就会向襄阳开拔。
夏侯尚也出现在观礼人群中,看出了阅兵的举动,这是向内外宣告汉军强盛,是警告吴军不要搞事情,也有警告魏军早早结束秋季攻势。
不然这个秋冬,汉军就可能出击宛口,跟张辽打一场。
“真无当骑士也!”
土台之上,刘备忍不住赞叹,喜悦之色更浓,对身边宗正、阳泉侯刘豹笑说。
………………………………
第一百九十八章 婚礼
诸葛亮主婚下,田信、关姬携手来到土台下,算是婚礼第一步,新人登场。
土台下田信、关姬一同洗手,以示洁净、神圣。
之后又携手登台,在这里会接受诸葛亮赐下的酒,诸葛亮细细打量田信,田信也只是多看了几眼眼熟的诸葛亮,十分眼熟。
田信更多注意力在关姬身上,她有些紧张。
漆木杯底有鎏金文字,皆是祝词。
饮酒之前要举行同牢之礼,田信切取盘中卤熟的牛肉片,与关姬各夹一片食用。
随后是饮酒,田信、关姬各饮半杯又交杯再饮,一饮而尽。
诸葛亮笑呵呵看着眼前一切,待田信、关姬放下漆杯后高唱:“行解笄之礼!”
少女待嫁,象征就是束发及笄之礼,出嫁自然要解笄之礼。
关姬侧身面对田信,用一双黑亮眼睛打量。
田信也笑吟吟与她对视,举臂抖了抖宽袖,上前半步伸手解下关姬发冠中的木笄,并双手捧着向刘备、关羽示意,又右转向台下观礼的宾客展示,随即后转又向左侧宾客展示。
自然的,引来了宾客的叫好声、喝彩声。
关姬则微微垂首,田信又转身向台下随他而来步行骑士出示,仿佛战利品一样高高举着。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该占的便宜还得占,约九百六十名步行骑士竭力山呼。
步行骑士再三山呼,田信斜目打量关姬,见她喜欢这种欢呼。
关姬也望他,在山呼声停歇时,收回目光垂首。
随后田信将木笄收入自己怀中,从一侧侍女端来的木盘中拿起剪刀,剪下关姬一缕发梢,也解下皮弁冠,剪一撮自己头发。
两撮头发混在一起,他拿在手里,由关姬用丝线缠绑,捆成一束。
诸葛亮旁观这一切,不时微微颔首,这恐怕会成为当世美谈,亦将流传许久。
这场婚礼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希望,你只要是人才,有功勋,就能封侯拜将娶公主!
结发礼完成,婚事也就算完成。
只是田信又加了一道,诸葛亮也不觉得突兀,于是接下来诸葛亮的清亮嗓音高呼下,先是祭拜天地、再拜父母高堂,再三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后,田信、关姬携手走向刘备身侧的青伞盖。
刘备身侧是黄伞盖,刘禅、刘永分坐左右,俱是青伞盖;刘永在左一,左二是关羽夫妇的青伞盖,左一是刘禅,田信、关姬的位置在左二青伞盖下。
诸葛亮也算主婚完成,回来时坐到刘禅身边,刘禅恭敬行礼。
第一次见刘禅,看不出有什么懦弱、柔软气质,刘禅给田信的感觉此刻与关兴类似,只是单纯的喜悦。
这个时候鼓声、号声响彻,千人规模的巴人左手挽盾,右手握着长竹拍打节奏,高唱如同山歌的悠长巴音渐次登场,田信的扈从骑士从两侧退下,入席用餐。
算是阅兵典礼开始,远近喧哗声大作,热热闹闹。
也不是多么正规桌案,只是齐整地面上铺设草席,各军吏士席地班列而坐,用餐而已。
不同于畅饮的羽林、虎贲、荡寇军,田信的扈从骑士入座后很少饮酒,又因背旗的原因,只有坐的端庄才能保持精神面貌。
故而引人注目,刘备再三皱眉,高声对田信说:“孝先未免不近人情,何约束麾下锐士性情?今日大喜,宜畅饮、欢歌。”
田信正剥橘子,也不起身:“大人,非是约束,实怕饮酒误事。麦城已有充足酒水,可使吏士乘兴而来,酣畅而归。”
“孝先什么都好,就是不饮酒,不作乐。”
刘备明显酒酣,笑说:“昔年徐州时,吕布麾下中郎将高顺不饮酒,清严与孝先类同,此人骁猛异常,让朕为难了许久。孝先不饮酒是好事……不提酒了,今日孝先应作诗一首,以记此盛事。”
当即有侍者端来笔墨,田信早有准备,剥干净橘牙递给关姬,故作思虑。
诸葛亮也笑说:“孝先曾打趣曹丕威逼曹子建七步作诗,今日可能七步成诗?”
远处宾客皆不知发生什么,田信接笔起身,笑说:“这不难,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番事,休说七步,一步也不用。”
左右打量,目光落到关姬脸上,田信捉笔书写,并轻颂: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
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隐去后一句,田信题诗名《昭阳十五》,隔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关姬神情变化,只是眉目恼羞不已。
诸葛亮起身捧着这卷帛书,他身姿潇洒如松如柏又如鹤行,笑吟吟进献帛书于刘备:“孝先何不再做一首?”
刘备审视,笑说:“孝先懂女儿家心思,倒省了朕忧烦。”
诸葛亮甩袖漫步到田信身边,见已然动笔,就高声诵唱: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啊,孝先可能再做?”
诸葛亮展臂指着刘禅:“孝先少年高才,乃太子兄长也,可有指教太子之作?”
刘禅也起身来到一侧,金冠簪缨,微笑拱手:“禅为兄长研墨。”
田信上下打量刘禅,摇头笑笑:“这难不倒我。”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诸葛亮唱诵,就见诗名写着《登江陵南楼》。
高台附近的尚书也登台而来,新来的尚书邓芝冲在最前,拱手:“君侯可能做与草木相关之诗?”
他又屈身长拜:“某南阳邓芝字伯苗,冒犯君侯了。”
“无碍。”
田信挥臂书写,诸葛亮颂念:
“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
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
诗名田信写下《赠南阳邓伯苗》,写的是简体字的邓,繁体字的邓跟刘的繁体酷似。
邓芝喜出望外双手捧着帛书哈哈大笑从台上逃跑,其他尚书、尚书郎追着离去,让诸葛亮庆幸的是木盘里只剩下最后一页帛书。
关兴凑上来,其他人也不好再争,皆就近围观。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日日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田信略感脸红,书写诗名《赠内弟安国》。
诸葛亮深深看一眼田信,田信回以微笑,心里有点慌。
田信落座,接住关姬递来的橘子,见已经剥好,拿起一把塞嘴里:“真甜。”
诸葛亮高声诵唱也口干,落座后拿起一个冰凉橘子又放下,还是拿起一杯温热的茶饮用。
刘备观赏这些诗,又看台下甲衣鲜明的各军,轻轻颂念:“不破楼兰终不还……”
………………………………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交待家底
夜,刘备宿营当阳县长坂坡。
从这里可以看到西边举行的篝火晚会痕迹,诸葛亮与关羽在帷幕中煮菜吃。
诸葛亮、刘禅也仅仅会送到当阳,明日就要启程返回益州,许多事情诸葛亮、关羽之间必须交底,有个默契为好。
如今五军、征北军有十一万人,荆南湘州有郡兵两万,荆州、南阳、汉兴郡加起来郡兵、豪强兵三万余。
益州方面除去张飞右军和预备编入右军的各郡兵外,有成都赵云卫戍兵、禁卫军一万余,汉中魏延守军两万余,算上各郡郡兵,整个益州不算张飞右军就有六万军队。
益州算上张飞右军,就有八万军队。
这个军队规模还可以扩大,以益州目前的民力可以动员、维持十二万左右的军队。
但目前军队够用,缺的是粮食,没必要极限动员。
攻击范围越远,就需要更多的劳力生产粮食,从事运输……所以战争范围越近,益州能动员的兵力极限是十二万,而战争范围越远,动员兵力也就八万左右。
荆州、湘州的账也很好算,因为田信、马超整编降军的原因,荆州、降军的军队早已超出正常人口供养上限,必须执行军屯自己养活自己。
各郡人口又能分成三种,一种是编户齐民正常缴税,服从徭役的在编百姓,这种占总人口的四成;第二种是隐户,游离于官府控制之外,但会随着治安、经济恢复而渐渐回归到官府控制,这类人口约在两成。
第三种则是豪强的部曲、仆役,占总人口的四成,甚至更多。
荆益湘三州因境内存在大量的蛮夷部族,这些部族零散生活于深山老林的,可是视为隐户;有稳定部族组织的可以视为豪强,梅敷、沙摩柯都可以归为此类。
而南中地区往往都是当地汉豪强更有威望,如孟获之流就是南中的汉豪强。
除去隐户后,官府的编户,豪强的部曲才是构成军队的主力。
从编户征发来的军队,那就是朝廷的军队;豪强部曲拼凑来的军队就显得另类一点,不是很好控制。
如果按照田信的《麦城户律》将荆益湘三州的编户、隐户、豪强重新厘清,那么实际总人口应该接近五百万,其中板楯蛮、荆蛮、南中蛮夷、五溪蛮人口约在二百万。
按照人口结构应该有一百二十万户,可以养兵十八万左右。
可现在三州编户齐民的人口也就五十二万户,在册人口不足二百万。随着吏治改善,如果战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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