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瑶眼角一挑,他则稍稍凑近凤瑶,嗓音平缓无波,“这尸首,是阉人。而宫中的阉人,历来从小在宫中长大,毫无武功,如此,这人又岂会是昨夜能与长公主交手之人。”
凤瑶瞳孔骤然而缩,思绪翻转,并未出声。
他则朝凤瑶缓道:“宫中东湖不是言淹死了一名宫奴?微臣此际,便与长公主过去看看?”
凤瑶深眼凝他一番,并未拒绝,仅是略微干脆的转身而离。
一行人浩荡而行,步伐皆快。
待抵达宫中东湖时,艳阳高照,打落在身的阳光也是极为灼热。
而那淹死的宫女,正仰躺在地,面如惨白。
颜墨白仍是不曾耽搁,蹲身下去亲自查探,最后仍是得出一个同样的结论,这宫女并非淹死,而是他杀后再扔入湖中。
一切的一切,似如卷了一层迷雾一般,令人捉摸不透,疑心大起。
却也正在这时,颜墨白突然抬头瞅了瞅头顶天色,慢条斯理的道:“天色已是不早,长公主也该用膳了,不知,微臣可否再讨长公主一顿午膳?”
凤瑶淡漠观他,“摄政王一宿未眠,此际还不准备回府休息?”
他勾唇而笑,“难得能为长公主出力一番,微臣自当好生效力才是,免得长公主又言微臣乃国之蛀虫,除了气你之外,一无是处。”
他话语委婉,但却莫名坚持,算是吃准了宫中这顿午膳了。
凤瑶只道:“摄政王今日的确辛苦了,本宫若吝啬一顿午膳,倒也说不过去。”
他极为难得的怔了一下,似是未料凤瑶会如此干脆的答应,便是俊脸上,也稍稍漫出了几许诧异之色。
却也仅是片刻,他便全数收敛了神情,朝凤瑶恭敬而笑道:“如此,便多谢长公主了。”
凤瑶未再言话,待吩咐御林军好生处置宫女尸首后,便朝凤栖宫而去。
入得凤栖宫后,宫奴迅速将午膳端来,颜墨白并无拘束,未待凤瑶出声招呼,他便已极为自然的开始执筷用膳。
只是这人,吃饭用膳的动作倒是极为缓慢,文雅得当,无论凤瑶怎么打量,都着实看不出这人竟是粗犷的边关守将出生。
“果然还是御宴的味道好,王府厨子的手艺,倒是比御厨差得远。”片刻,他勾唇笑笑,慢条斯理的出了声。
凤瑶瞳孔微缩,稍稍将目光挪开,“有时候,宫中御宴兵不及宫外膳食。摄政王如此言道,不过是因吃惯了王府膳食,是以突然吃得宫宴,便觉新颖特别罢了。”
“长公主这话,倒有些许道理。但王府的厨子不及御厨,也的确是真。”他缓道。
说着,嗓音一挑,“长公主怎不动筷?”
凤瑶淡道:“心有积事,无心用膳罢了。摄政王先吃,吃完,便出宫去。”
他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慢条斯理的朝凤瑶道:“膳食完毕,微臣仍不能即刻出宫。”
这厮竟还赖在宫里了是吧?
凤瑶面色几不可察的沉了半许,“怎么,摄政王今儿还想为抓凶手之事出出力?”
“这是自然。午膳过后,微臣,得去太医院一趟。”
凤瑶瞳孔微缩,“去太医院做何?”
他顿时勾唇笑了,“长公主知晓的,微臣,要去见见那所谓的柳襄。”
凤瑶心底当即一沉。
柳襄满身血仇,与这颜墨白不共戴天,若这二人凑到一起,即便柳襄能强忍仇恨不对颜墨白动手,这颜墨白,没准儿也会对柳襄主动出击。
毕竟,这颜墨白对那柳襄,也是盯了许久。
“柳襄此人,本宫自会好生查探,无需摄政王费心。”凤瑶默了片刻,才低沉而道。
他依旧笑得从容而又懒散,“微臣担忧长公主被人所惑,是以,还是微臣出面查探为好。再者,宫中本不长留男子,那柳襄明之昭昭的在宫中住了这么久,倒也有些说不过去。是以,若微臣查出那柳襄并无问题的话,那柳襄若要留在宫中,微臣便助他一臂之力的将他阉了,若他不愿留在宫中,微臣,便待他出宫也可。”
说着,装模作样的认真道:“微臣一心,只为大旭声名,也为长公主声名,望长公主体恤微臣一片衷心,以,大局为重。”
好一个以大局为重!
柳襄若是查出有问题,他定会将柳襄杀了,但若柳襄查出并无问题,他便要将柳襄阉了。
说来说去,这颜墨白仍是盯准了柳襄,今日非得让柳襄好看了。
“小小的一个柳襄,摄政王为何如此针对?”凤瑶着实有些看不透他了。
这颜墨白历来不是好事之人,也不是主动之人,但他却偏偏对柳襄如此费心费神的针对,难不成,这颜墨白已是知晓柳襄的真实身份,从而,欲要斩草除根了?
思绪翻转,凤瑶面色陈杂,心底也是起伏阵阵。
他则面色不变,整个人依旧懒散随意,却又无端清俊与儒雅,“微臣,并非针对,而是那柳襄,疑点重重,许有问题。微臣,也只是担忧长公主,被其所惑罢了。”
凤瑶淡道:“摄政王心意,本宫领了。”
他勾唇笑笑,“那,柳襄那里……”
凤瑶神色微动,并未立即言话,待默了片刻,正要出声,奈何,到口的话还未言出,不远处的殿外再度扬来宫奴焦急的嗓音,“长公主,皇上在寝殿大发脾气,皇傅与嬷嬷皆劝之不住。”
幼帝大发脾气?
凤瑶眼角一挑,脑袋顿时嘈杂发痛。
当真是多事之秋。
昨夜凶手还未找出,幼帝又大发脾气,颜墨白也在此缠缠绕绕,不得不说,所有事骤然涌来,她着实是有些吃不消。
她并未朝殿外宫奴立即言话,仅是强行平复着心绪。
身边的颜墨白也静静观她,瞳孔微深,“微臣才刚卸任皇傅一职,这才刚过几日,不知长公主给皇上找了何人当皇傅?”
“自是找的德才兼备之人。”凤瑶淡口应了一声,随即缓缓起身朝不远处的殿门而去。
颜墨白放了筷子,缓步跟来,“皇上脾性特别,寻常之人若要当皇上的皇傅,自是镇不住皇上,更别提教他读书识字了。”
凤瑶嗓音一冷,“摄政王何须在此冷嘲热讽。柳襄此人,本宫自会彻查,而摄政王现下无事,自行出宫为好。”
他缓道:“天子发怒,微臣身为臣子,如何不去安抚。”
凤瑶当即驻足,低沉沉的道:“摄政王今日便这么想赖在宫中不走?难不成还要本宫出口赶你不成?”
他满面淡定与从容,也无半许的恼怒,只是那双漆黑的瞳孔却莫名的深了几许,突然间有些令人望之发憷。
凤瑶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
却也仅是片刻,他便微微垂眸下来,极为认真的道:“长公主私自决定为皇上定下皇傅,不与微臣商量也就罢了,奈何微臣要过去看看,也被长公主阻拦。若说,微臣在朝中一手遮天,长公主在微臣面前,又如何不是一手遮天?更何况,微臣乃大旭的摄政王,无论长公主喜与不喜,微臣,皆有资格过问国中要事。再者,宫中这两日发生之事,本就疑虑重重,为防长公主受人蒙骗,又稳我大旭宫中安宁,微臣,自然要插手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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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一道用膳(三更)
接触这人,也有些日子了。但如今听他如此认真的说出这些话来,甚至连俊美的面上都无半点的笑意,凤瑶心底微怔,倒是破天荒的发觉,这满身淡定圆滑的摄政王,竟还是有微怒的时候洽。
曾还以为,这人深藏不露,淡定从容,无论何事都不会让他改了面色,甚至恼怒,但如今瞧来,这人似也有底线,旁人踩到了,他就不愿再圆滑应付,干脆的表露不悦了呢。
而他的底线,想来,也无非是权势罢了。而她姑苏凤瑶在他面前‘一手遮天’,凡事皆不与他这所谓的‘权臣’商量,无疑是踩了他的尾巴,令他不满了。
凤瑶心底了然,深眼凝他,低沉而道:“大旭权臣,自该为国效力,鞠躬尽瘁。摄政王你,在朝中结党营私,挤兑阁老与新皇,如此,便是忠臣该有的风范?若摄政王当真有一点忠骨之心,本宫何能对摄政王如此戒备?”
他稍稍挪开了眼,俊美的面容也漫出了几许深幽,但脱口的嗓音,依旧平和无波,奈何令人闻之,却觉威胁十足,令人心底莫名生寒。
“长公主历来对微臣生有成见,又如何能真正看到微臣的衷心?微臣不辞辛劳的请国师下山,甚至为长公主负责捐款之事,长公主下达的这两项任务,微臣,皆依照长公主之令做了,如此,长公主便是有成见,也该对微臣收敛收敛了。”
这话一出,他竟是不再观凤瑶反应,当即朝前踏步。
凤瑶顿时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心底的复杂之意也是越发起伏,待朝他的背影凝了片刻,她终归是压下了心绪,淡漠无波的踏步跟去。
待抵达新帝的寝殿时,只见新帝正坐在殿中的地上,满面怒气,唇瓣翘着,似是着实气得不轻。
眼见凤瑶入殿而来,新帝也只是朝凤瑶扫了扫,随即便扭过头去,竟也不再朝凤瑶再度望来,更不曾唤她一声。
凤瑶瞳孔微缩,最后站定在幼帝身边钤。
这时,一旁的许儒亦低缓而道:“方才惠妃来过了,在殿外大喧是长公主杀了她的宫女。微臣出面阻止,但还是迟了,皇上,听见了。”
低低的一句,瞬时令凤瑶心底一沉,怒从心来。
那惠妃,是想挑拨离间呢。她知晓自家这幼弟是她姑苏凤瑶的软肋,是以,便胆大包天,肆意造谣。她也知晓她姑苏凤瑶会为了顾及自家幼帝的感受,从而对她网开一面,从而,蹬鼻子上眼,越发的猖狂。
“征儿。”凤瑶思绪起伏,随后强忍心绪,低声而唤。
不料这话一出,幼帝顿时哭了起来,只道:“阿姐为何要杀惠妃?为何要杀惠妃的宫奴?昨夜惠妃寝殿的大火,可是阿姐差人放的?”
稚嫩的嗓音,哭腔十足,却是抛出了一连串的质问。
凤瑶怔得不轻,全然不信如此颠倒黑白之言,竟会是出自自家幼弟之口。
这些日子,父皇与母后双亡,她国事缠身,是以无暇与自家幼弟多做交流,也不曾多加抽空照顾他的生活,却是不料,不料啊,这才短短几日,与她相依为命的幼弟,竟会站在惠妃那边,质问于她。
若说不心痛,不震撼,那绝无可能。
她曾想过与天下人作对,与天下人拼,也势必要护得自家幼弟周全,但她却独独未料到,此际连她的幼弟,她一直想要努力护着的幼弟,竟也会,对她失望,与她作对。
她为何要杀惠妃?
只因,还未曾真正动过杀心,却被灌了杀人之名,如此,那惠妃,岂还能留!岂还能留得!
“征儿……”所有心绪起伏,凤瑶面色微微白了一许,幽长的嗓音,也破天荒的厚重不堪。
这话一落,眼见幼帝并无反应,仅是大声哭泣,凤瑶凝他几眼,随即朝许儒亦与颜墨白道:“本宫与皇上有话要说,你们先出去。”
许儒亦面露半缕担忧与无奈,随后恭敬点头,奈何那满身白袍的颜墨白则是正静静的望她,似是莫名要将她看到骨子里一般。
只是待凤瑶的目光独独朝他落来,他却稍稍挪开了眼,也未循着凤瑶的话转身离开,反倒是上前了两步,站定在了幼帝面前,随即嗓音一挑,懒散而道:“微臣还记得,当初微臣教皇上道理时,曾对皇上说过,身为九五之尊,一国之帝,不该懦弱暴躁,皇上可还记得?”
这话一落,幼帝似是这才察觉到颜墨白,当即抬眸一扫,瞳孔也蓦地缩了缩,却也仅是片刻,似是有凤瑶为他震场一般,他仅是朝凤瑶稍稍挪了半许,全然未将颜墨白的话听入耳里,继续哭泣。
凤瑶静立在原地,并不言话。
颜墨白则懒散缓道:“皇上若记不住了,微臣,便用戒尺让皇上记起,可好?”
凤瑶眉头蓦地一皱,正要言话,不料幼帝已是突然停了哭泣。
颜墨白静静观着幼帝,薄唇一启,继续道:“皇上,微臣且问你,惠妃与长公主,谁与你血浓于水?”
幼帝怔了一下,稚嫩的嗓音仍是带着几分哭腔,但却是回话了,“皇姐。”
颜墨白继续道:“在你心里,惠妃与长公主,谁与你最亲近?”
幼帝哽咽,“皇姐。”
颜墨白稍稍放缓了嗓音,“但若是,惠妃要杀长公主,你会不会,为了长公主,杀了惠妃?”
他嗓音极为直白,似如毫无忌讳。
凤瑶则蓦地沉了脸色,在一个孩童面前提及杀人,无疑是过头了些。
“摄政王,你……”凤瑶转眸凝他,阴沉而道,奈何后话未出,颜墨白已是迎上她的目光,平缓而道:“皇族子嗣,本就聪慧。便是小小年纪,也能明辨是非,但若是,有人刻意误导,施加仇恨,若不用点手段,岂能扳正。更何况,惠妃对皇上的影响,倒是极大,长公主与其要责怪微臣,还不如想想如何教导皇上。你看,微臣方才之言虽是过头了些,但皇上在惠妃与长公主二人之间,竟是择不出个亲疏来,便是惠妃要杀长公主,皇上,也不愿杀了惠妃。”
冗长繁杂的一席话,却极为难得的扎中了凤瑶的心口。
她垂眸朝自家幼弟望来,则见他眉头紧皱,似是犹豫不决。
她面色几不可察的白了一层,神色也僵了僵,却是这时,许儒亦突然朝她温声而道:“皇上还年幼,受人蛊惑也是自然。望长公主莫要多想,待皇上大了,自会知晓长公主的好。”
“待皇上大了,便就扭不正了,此际便任他自行发展,盼他长大便能懂事,说不准,日后会适得其反,让人焦头烂额都说不准。”正这时,颜墨白再度出声,说完,目光朝许儒亦望来。
许儒亦也微微抬眸,温润平和的目光迎上了颜墨白的眼,一时,二人对视,一人深沉戏谑,一人,则温润无波。
“你便是新任的皇傅?”颜墨白懒散而问。
许儒亦弯身而拜,平静而道:“微臣许儒亦,拜见摄政王。”
“许儒亦?”颜墨白薄唇一启,“你便是,风靡京都的许家家主,也是,京都儿女角逐钦佩的公子亦?”
许儒亦谦卑道:“摄政王过赞。”
颜墨白轻哼一声,“本王可非是在赞你。而是叹息,刘老太傅的唯一徒弟,竟儒弱仁慈,窝囊无用。若让你来当皇上的皇傅,能教出个什么明君来!”
许儒亦神色蓦地一变,“摄政王何须出口伤人?”
颜墨白并不言话,反倒是转眸朝凤瑶望来,只道:“长公主随着国师在道行山上那几年,许是不知,皇上年幼时,先后将所有精力皆放在太子身上,并无真正照顾皇上,皇上自小便性子卑微,胆怯怕人,但心底却是精明得很,擅察别人的脸色。自打先后去世,长公主又重伤入驻别宫,皇上才兀自强大,小小之人则一直摆出九五之尊的模样,殊不知,人前是强装淡定,人后则畏惧脆弱,惠妃再在这时候稍对他体贴,皇上破天荒的感受到照顾,心思自然会倒向惠妃。”
凤瑶冷眼凝他,“本宫母后临危托孤,岂会是对本宫的幼帝并不照顾?”
“先后托孤,是因太子战亡了,她唯一的牵挂,便只有如今的皇上。先后对长公主临危托孤,只是要让长公主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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