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一出口,方才那点子疑惑早烟消云散,卫诚厌恶地看了纹斛一眼,用极陌生的语气说到,
“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恶毒,刻薄――哪里还有从前的半分影子!”
这话纹斛却是不爱听的,当初孔善为了瞒过佛头,硬是逼着他学了整整三个多月的薛纹枢,从神态举止到腔调语气,每一样都是经受了佛头他老人家检验的。
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为了保命他可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怎容他人随意污蔑。
“我从前是什么样?您确定您老人家还记得?”
“别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翠巧身上的这些伤是不是被你弄的!”
卫诚粗暴地将翠巧的袖子撕开了半截,雪白细腻的胳膊上青紫交错,看着甚是惊心。
“到底是怎样的仇怨让你对一个哑女下得了这般狠手,你的良心呢?!喂狗了吗!”
这样的伤痕他从前也看见过,只不过是出现在纹斛的身上,那时他将竟蠢到将纹斛送给纹枢出气――他竟然狠心让纹斛被这样残忍的家伙折磨,他怎会如此糊涂!
“啧啧,卫将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来南华之前您好像还让人打过她十几板子吧,娇滴滴的小姑娘家差点儿没让您给打死,怎么,现在想起心疼来了?”
“那是因为她怠慢疏忽了你,那会儿你正是病重,我一时情急才会让人给了她一个教训,做错了该罚,没错就不能这般轻贱她,都是爹生父母养,你怎会变得如此残忍?!”
纹斛脑子有点儿晕。
他从前只是觉得卫诚这人脑子不清楚,没想到现在已经到了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的地步。
“合着您打人那叫天经地义赏罚分明,落到我这儿就是天理不容,都是爹生父母养,您咋能这般不要脸。”
“你!”
“我怎么了?”
孔善从旁看好戏,眼睁睁看着上一刻还一副无赖模样的人活生生长出一双幽怨含情的眼,吓得他脸上的假皮都差点掉下来。
“我可有说过我打了她?哼,不过凭她一人的说辞便断定我打了人,哪儿给过我半分辩解的机会――卫诚,你昧良心!”
说完就砸了一个杯子,
“我薛纹枢再窝囊总做不出打女人的事儿来,你竟然信她不信我?”
面前之人双眼睁得老大,生怕微微一闭眼里盛满的泪珠儿就要溢出来,如此倔强要强的模样看得卫诚心口一痛,心中也生出些疑惑来,恰好此时,被他拽住的细白手腕猛力挣脱开来,紧接着便是双膝跪倒在青石板上的“咚咚”声。
“啊啊啊!啊!”
翠巧一个劲儿地给卫诚磕头,她说不出来话无法辩解,只能焦急地指着纹斛摇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哭完继续磕头,不一会儿那秀气的额头便磕破了皮,卫诚见此忙将人扶起来,翠巧用力太过有些头晕,一个没站稳整个人便扑倒了卫诚怀里。
孔善:噫。
纹斛:啧。
纹斛说:“多学学聪明人。”
孔善说:“我还是当大傻吧。”
翠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挣扎着要起来,只可惜她方才磕头实在太过卖力,更兼前些时候挨的板子没好利索,才挣开就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在卫诚一勾手就能拉回来的距离。
所以他就勾了。
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卫诚突然想起这一路上她尽心尽力伺候病重的纹枢。长途跋涉本就辛苦,她还要不眠不休地伺候病患,撑不住了打盹儿也是人之常情,他竟然一时情急打了她。
哪怕是这般,她也没有一声怨言。
被自己冤枉了,她不辩解,老老实实认罚。
被纹枢欺负了,她不声张,只蹲在角落里独自垂泪,如果不是自己偶然路过撞见,还不知要熬多久才能熬出头。
这样的人……同当初的纹斛何其相似。
他的纹斛……
“翠巧从今往后便收到我房里,你不得再作践她。”
说完,卫诚给了纹斛一个“你好好儿反省反省”的眼神,打横抱起翠巧离开了。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留下一院子的酒气,简直莫名其妙得乱七八糟。
“我觉得当傻子挺好的。”
孔善盯着卫诚的背影,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纹斛一听,乐了。
“那你说说,当聪明人哪点儿不好了?”
孔善摇头,
“不是不好,坏就坏在他总觉得自己聪明而把别人傻子耍,可偏偏他比自己以为的要傻一点,别人恰好又比他认为的要聪明一点,这样就尴尬了。”
卫宁拎着一篮子鸡肉回来的时候孔善还在思考聪明人和傻子的关系,纹斛在躺椅上自然而然地向卫宁伸出了双手,后者立马放下篮子乖乖把腰凑过去。
双臂圈住那劲瘦有力的腰肢,又拿脑袋蹭了蹭。
“卫诚来过了?”
“嗯,唱了出戏给我们看着玩儿呢――东西拿来了?”
卫宁伸手一抓,远在数步之外的篮子规规矩矩地飞到了他的手中,看得孔善大呼惊奇。
“叫什么叫,过来。”
纹斛向孔善招招手,后者看了一眼纹斛身边跟守护神一样杵着的卫宁,不扯皮,乖乖走了过去。纹斛熟门熟路地卷起他右手的袖子,露出一个像蜘蛛一样的凸起。表皮内好似包裹着什么东西,隔一会儿蠕动几次,跟活着一样。
“好恶心。”
孔善再次表达了自己对手上这玩意儿的厌恶,以掩盖自己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上钻出来一条虫时的失态。
“恶心也是你自找的,玩儿什么不好玩儿虫子,倒霉了吧,钻手里去了吧,活该!”
纹斛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夹起篮子里的一丝儿生鸡肉放在那凸起不远处,三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那凸起,盯着盯着,凸起的底部裂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一根细细的跟蚯蚓差不多形状的虫子探出了脑袋。孔善厌恶地别过脸,强忍住把这玩意儿□□扔掉的**――他第一次就这么干了,结果差点儿没被这二傻子给打死。
吃了一回教训后,他再没试图尝试第二次。
“妈的,越来越挑食了!”
正忍耐着,却听纹斛低咒一声,孔善转过头去看,却发现那蚯蚓一样的血红色虫子把脑袋往鸡肉面前探了探,好像在闻味道般,闻过之后,十分嫌弃地缩了回去。
“一开始只吃鱼肉,后来只吃牛肉,这刚改成鸡肉才几天呐,怎么口味又换了!”
纹斛把筷子一摔,摔完还得自个儿捡起来继续琢磨。当初他跟梁樽探讨了许久如何喂食蛊虫,得到的结果都是――看它心情。
心情好的时候给肉就吃,心情不好送龙肉去也不见得蛊虫会张口,从前孔善自个儿养着时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纹斛只养了半个月不到就已经掉了不少头发。
“我一会儿再弄些别的肉来试试,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有,总能想着办法弄过来。”
为了能让纹斛活命,卫宁已经做好了上刀山下油锅的准备,如今不过是去抓些野味弄点儿吃的,他早已知足。纹斛却是想得要远些――他们往后想去琼州定居,那地方可不是什么肉都能弄来的,照这样挑食下去,没准儿真有被饿死的一天。
“总不能半点规律都摸不着――大傻,你平时爱吃什么?”
孔善还是不适应这个称呼,可看了看卫宁的拳头,最终选择了忽视。
“什么都行,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只要弄熟了我就能吃。”
“你倒是好养活。”
纹斛扭头看卫宁――
“要不咱们试试喂它熟肉?”
生肉喂养也是从梁樽那边听来的,他从前看武帝一直这般喂母蛊,从未用熟肉来喂过,也不知这里头有什么讲究,卫宁不愿意让纹斛冒险,所以还是坚持往外头跑找各种各样的生肉来让母蛊吃。找着一个,吃几天,口味又变了,如此反复数回,周围的飞禽走兽基本吃了个遍,不过半年,它竟然不肯再吃任何东西。
………………………………
60。第060章
赵大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接到阿乌他们的消息了,如果不是薛纹枢还在这里,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被放弃。
可是……如今也跟被放弃了没什么两样。
当初为了对付佛头,这边的人手除了他和翠巧两个之外全被抽调过去,后来紧跟着出了孔善失踪一事,调走的人就再没回来过,一开始还有人跟他们传信儿,越往后越少,近两个月来竟是半点消息也没再收到。
孔善手底下的人虽然也有几个能勉强主持大局,可能力到底比不上他,没了孔善,只怕人心早晚要散,眼下不过初现端倪罢了。
“这个孩子你不能要,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听话,把这碗药喝了。”
赵大避开伺候的人好不容易才将东西端进来,可翠巧却捂着自己的肚子死活不答应——这半年来她使尽了手段也没法儿怀上卫诚的子嗣,最后铤而走险才好不容易得了这一胎,说什么也不能毁了。
没有子嗣,她一个口不能言的侍妾凭什么跟将军夫人争!
还有薛纹枢!
嫉妒的火焰在心中点亮,翠巧握紧了拳头,坚定地推开了那碗黑色的药汁。
“你疯了吗,卫诚同孔大人绝不能相容,你这是要背叛孔大人么!”
翠巧不能说话只得拼命摇头,一边哭还一边捂着肚子给赵大跪下,瞧她这副模样赵大终归还是不忍,犹豫再三到底放下了手中的药碗。
罢了,罢了,反正早晚要散!
**
“卫诚有后啦?”
纹斛听见卫宁跟他说这消息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倒不是他怀疑卫诚某方面不行,而是他清楚,被卫氏重担压了这么多年的卫诚,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卫家绝后。
只此一代,再不让儿孙跟着受罪。
这是卫宁同纹斛都清楚的,所以对于翠巧怀上卫诚的孩子这事儿,卫宁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愧是孔善的人,这翠巧倒是有几分本事。”
只可惜啊,她算错了卫诚对子嗣的态度,可惜了这个孩子。
纹斛生来就没有同情他人的命,他现在自顾不暇,哪儿还好意思去同情别个,管好自己是正经。
“抱我。”
纹斛懒洋洋地向卫宁伸出手,无需顾盼传情,只消用那慵懒的嗓音轻轻一唤便惑人得要命。
别人如何他管不着,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为了他大热天地往蚊虫扎堆儿的密林子里头钻,早上去时身上被咬的包还没好全,傍晚回来时就又添了许多红疙瘩,日日如此天天苦熬,却没有半句怨言。眼下他连自家男人的事儿都处理不好,哪来那么多心思分给不相干的旁人。
卫宁轻车熟路地将人从躺椅上抱了起来,纹斛难得主动勾他,他却似不解风情般又躺回了摇椅,再将人牢牢圈在怀中,长腿一蹬,竹椅便载着两人轻轻晃荡起来,像儿时的摇篮,也想风雨同舟的小船。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举动。
纹斛从来都不是被拒绝了一次就会不好意思尝试第二次的人,山不就我我便就山,他索性丢掉手里的闷嘴儿茶壶,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卫宁的衣服里。
“晒了这么久的太阳怎么手还这么冰?”
卫宁皱眉,任那只手如何作乱他也只忧心一件事——如今已是盛夏,纹斛的日子相对来说比从前好过些,可相对正常人而言体温仍旧低得厉害,抱在怀里凉丝丝的,愣是将酷暑带来的热气生生逼退许多。
冰凉的额头凑过来在卫宁紧皱的眉心滚了滚,卫宁无奈地舒展开了眉头,哭笑不得地抹去纹斛额头上沾着的属于他的汗珠。
“抹它干什么,我也想再试试出汗是什么感觉,放着罢。”
说完跟收集宝贝似的拿脸往卫宁脸上蹭,非要将汗珠子一一蹭到自个儿脸上来才罢休,卫宁一开始还会躲,最后被纹斛一口咬住腮帮子上的肉便彻底老实了。
南华本就比别地儿更热些,卫宁长年在北方呆着难免有些适应不了这边的湿热气候,这段时间为了给蛊虫找吃的他更是日日顶着酷暑漫山遍野地搜寻新鲜的肉类,哪怕有内力护体也免不得要出一身臭汗。
一开始再累卫宁都会坚持洗干净了身上再碰他,可这人偏偏要端把躺椅挡在卫宁进屋的必经之路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等,总要等到他回家,然后对着那个脏兮兮的浑身臭汗和红疙瘩的男人伸手,要他抱。
“别怕,我不会有事儿。”
纹斛咬着卫宁的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边说还一边把自个儿贴在他胸膛上的爪子顺着腰腹一路下移,卫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调息片刻后终究还是将纹斛作乱的手给摁住了。
“别闹,你现在的身子受不住。”
母蛊虫已经绝食好几日了,纹斛体内的子蛊又从休眠状态复苏过来,得亏遇着盛夏暂时压制住,不然还不知要冻成什么样。饶是如此纹斛仍是不好受的,白天还好,夜里总要被冻醒好几回,卫宁没法,只得加紧时间寻找肉食好让纹斛脱离苦海,无奈事与愿违,大至牛羊小至蚂蚁苍蝇,母蛊通通不屑一顾。
“哪有这么娇气——你做不做,不做我自个儿解决。”
说着便伸手解自个儿的衣带子,夏日衣衫轻*薄,纹斛白日里有太阳可晒也穿得不多,扯了两三下便露出雪白的肚皮。日日似这般晒着,裸*露在外的颈项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蜜色,从脖子延伸到锁骨,随后步入依旧白皙的胸膛,仿佛蜜水注入雪原,染蜜的雪原之中还飘散着两朵红梅,瞧着分外的甜。
在外头晒了一日的卫宁越发觉得口干舌燥。
防备一旦放松,下一刻那作乱的手便从宽自己的衣解自己的带转移到了他身上,纹斛从来都懒得扒卫宁的衣服,他更喜欢直接伸手进去,抓住最关键也最有效的部位。
火热突然撞上冰凉,卫宁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方才生出的那点儿旖旎心思瞬间被激灵得没了影踪。
“哈哈哈……”
奸计得逞的某人笑得像只银狐,卫宁拿这无赖的狐狸没有办法,只得将人抓过来狠狠地亲了几口,随后整理好衣衫,照旧抱着他继续晒太阳。躺椅旁边的小石桌上放着茶杯,纹斛倒了杯茶,却是端起茶壶直接把壶嘴儿塞到了卫宁嘴里,看着他咕噜咕噜地喝水,自己也端起方才倒的茶水小口小口喝起来。
日子啊,苦也好乐也好,端看自个儿如何过。
**
孔善现在已经不会再思考他的伟大人生该从何起步了,每天看着纹斛折腾卫宁,他的要求已经降到纹斛别心血来潮地把目标转移到他身上来就好。
“来来来,让我猜猜你今天又背着我干了什么。”
沐浴过后纹斛窝在床上擦头发,卫宁去洗衣服了,留了孔善给纹斛玩儿。孔善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照妖镜攥在手里,靠近之前飞快地往纹斛面前一照——没起作用。
“不用给我整镜子,我擦干了就好,不指望擦出朵花儿来。”
纹斛的头发并不长,他自己削掉了半截,外面的人非说这是因为卫诚纳了妾他心里不痛快,可是孔善却知道这个人只是懒得擦头发而已。
“你想干什么?”
孔善戒备地看着纹斛,眼睁睁看着纹斛笑成个眯眯眼。
“曾经有位高人说我这是丹凤眼,乃忠臣之相。”
孔善鄙视纹斛的不要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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