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差使。”院外一道中气十足的唤声传来,梦周转身看去,一个白发老者身后跟着几个弟子缓步而来。
见着来人,高先生轻出口气,张差使亦俯身做个揖,“李老先生。”
见此,梦周挑挑眉,默默往后退几步,偏头冲身后道,“这人是什么来头,这么大架子,看来我们搬得的这个救兵不太顶事啊。你怎么不说话?”梦周说着转头看去,哪还有璟溶的影子。
梦周磨磨牙有些恼气,她就知道果然不能指望这个书呆子,见着这种大场面他肯定不知道缩在那个角落里躲灾呢。
这端,那位李老先生冲张厚点头致意,吩咐身后弟子给小空和阿愿披上外袍。
“张差使,许久不见,刘大人最近可还好。”
张厚道:“劳李老先生挂念,大人身体尚好,只是有些忧心公子下落。”
“刘公子还是没有消息?”
“是。”
“确实让人心忧,转告你家大人,我会多替他留心,还望他保重身体。”
“多谢李老先生。”
李老先生扬扬手,“不打紧。”他说着目光扫过高先生。
目光相碰,高先生瑟缩一下,低声请礼:“老先生。”
李老先生面上浮起怒意,手指指小空:道“这深更半夜你还要惊扰多少人,我早就说过,教导弟子要责育有方, 你呢,只知责不知育,现在还要劳烦张差使来替你收拾这些杂事。”
“是,是,老先生说的是,学生知错。”
“来,你们两个送这两个孩子回去,好好安抚。”最后一句那位李老先生说的格外慢,梦周看向小空,他嚅嗫几下,终是垂下眼没说话。
李老先生又道:“对了,既然张差使来这一趟,不妨四处看看,高伦,把这院里头门打开。”
“这,这…”
“打开。”
“不必了。”张厚攥攥手,沉默两秒抬起头,“李老先生,打扰了。”
听见这句话,梦周忽的有些无力,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多,真的要以一句打扰了结束吗?她目光触到小空的那双眼睛,猛然回醒,袖下的手紧紧攥起,她深呼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梦周刚踏出一步,手忽的被拉住,往后扯去。
院里,张差使最后看一眼那间屋子,挥挥手让手下撤离。
谁知一波刚定另一波又起,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高伦听见声音往李老先生身后缩缩。
“人呢,不是说找到了吗?在哪呢?”
话音刚落,一个矮个圆脸男子急冲冲的闯进来,看见院中众人,微微一怔,“李老先生,你怎的也在此?”
“看刘大人这般心焦,可是有什么急事?”
刘括道;“是,还望李老先生体谅,待我稍后再向您解释,快,来几个人,把门给我打开。”
柴房门被推开,屋中一层淡淡香气,火光下,刘括疾步踏进房间,环顾四周,扭头冲张厚道:“你不是来报说二公子找到了,人在哪呢?”
张厚看一眼只有几摞干柴的房间,道:“大人,卑职也是刚接到一封匿名信才至此想一探究竟,但还未落实就惊动了李老先生,可卑职从未带公子的消息给大人,卑职实在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废物,给了你这么长时间,还是这套说辞,差错,能出了什么差错,还不是你办事不利。”
“大,大人。”耳边响起一道颤抖的声音,赵括扭头看向出声的那个小子,怒气冲冲,“说!”
“我在里面角落里捡,捡到了公子的穗子。”
“火把。”赵括说着拿过那个穗子,焦急起来,“确是我儿的东西,快,带路。”
走进里房,紧挨着墙摆放着一个木箱。
赵括道:“来人,打开,快打开。”
几个官丁上前绕走两圈,才意识到可打开的那扇箱门紧紧的贴在墙上,于是便几人互相借着力,将那只木箱向后一点一点转过来。
其中一个官丁看一眼赵括,试探着伸手沿着箱逢慢慢打开。
随着箱门打开,一股腻人的甜香溢出来,箱中一个成年男子浑身**蜷缩在一起,皮包骨的身体上布满了黑色的花纹,脚下放着一只小罐子,灯火下更显可怖……
短暂的平静过后,屋中忽的传来一声轰隆。
梦周缩在树后,看着几个府丁从屋中奔出来扶着柱子呕吐不止,她撇撇嘴嫌弃的转过身,看见璟溶,她问道:“对了,你刚去哪了?”
“他们出来了。”
见梦周立即扭头看去,璟溶轻舒口气。
院中,赵括在府兵的搀扶下走出柴房,步子恍惚。
李老先生面容严肃,问向高括,“这是怎么回事?”
高括语中颤抖,“老先生,学生,学生实在不知啊。”
站在高括身边的一个大汉嗡这声音道:“高先生,是不是我们今晚追查的那个黑衣人所做。”
听了这话,高括急忙接道:“对,定是这样,这一切一定是今晚那个黑衣人所作所为,想要诬害我们绍光学堂。”
“够了。”赵括甩开府丁,几步上前,“我儿今日惨死你学堂之内,不论如何高先生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李老先生接口道:“赵大人放心,我李某定会追查到底,还赵公子一个公道。”
“李老先生,我赵某一向对您尊敬有佳,还望今日这事您能妥善处理,究责到人。”
“赵大人放心,那是自然。”
赵括沉口气,回身看一眼被白布包住的人,心中又是一阵悲怆。
梦周眼瞧着赵括带人撤走,院中只剩下零落几人。
月落半腰,院中地上几具被白布裹住的尸体,格外寒凉。
与此同时,河边月满楼火光冲天……
………………………………
第七十章 为营
第二日天明,璟溶睁开眼时,梦周已坐在桌前不知在翻看些什么,格外认真。
梦周回头,就见璟溶墨发四散,乖巧的坐在床边,眼中一片晕雾。
“起来了,洗漱一下过来吃饭吧。”
“恩。”
几秒后,梦周回头,璟溶依旧那副姿态坐在床边,动也不动。
梦周笑笑,道:“怎么,没睡醒啊,现在还早,不然你再歇会。”
“你看什么呢?”
“话本。”
璟溶点点头,默默走进屏风后面。片刻后,他收拾妥当坐在桌边,倒杯水放在梦周手边,又问道:“你看什么呢?”
梦周抬眼盯着璟溶看了几秒,叹口气有些无奈,“话本呗。”
“看这个做什么?”
梦周收起书放在一边,道:“没什么,打个闷罢了。”她说着打开桌上的纸袋,“喏,这是我刚上街上买的,趁热吃吧。”
“你吃了吗?”
梦周应道:“恩,吃过了。对了,昨晚月满楼起火了,你知道吗?”
璟溶饮口茶,抬眼看向梦周,道:“不知。”
梦周看着璟溶的眼睛,忽的弯起一个笑,“也对,是我糊涂了,你刚睡醒,怎么会知道呢?”
外面喧嚣声越来越大,梦周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探几眼,江边围了几圈看客,冲着月满楼的方向指指点点。
梦周轻嗤一声,讥讽道:“呵,那群人还真是会移花接木。楼一烧,烟四起,还真是既蒙人心又藏污。”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梦周转过身倚在窗口,道:“看昨晚的态势,这事若是他们合力隐瞒,一心想压,也只是找套说辞的事情罢了。”
“一话亦可二说。”
梦周道:“既然这样,那就好办多了,既然他们拿那位已“香消玉损”的伶儿姑娘说话,那我们便也借借这风头。”
璟溶敲敲话本,眼里有了笑意,“那看来女侠无须我这个书生编话本了。”
听了这话,梦周弯起嘴角,笑的像个小狐狸,“我呀,有另外的安排给你。”
正午,阳光铺撒,街道上邻水县狱突兀的窝在一角 ,仿佛一道生死门隔开阳阴,璟溶随着狱卒转过阴暗狭窄的小道,停在一间牢房前。
“就是这了,时间有限有话简说。”那狱卒扔下一句话后就反身而去。
璟溶往牢房里看去,一个身着狱服的男子坐在牢房草堆上,身形削弱,面容清秀,一身狱服倒还算干净,想必是没受什么拷问。
“鹤山。”
“你是谁?”
璟溶停了几秒,从袖中拿出根红绳,缓缓开口道,“你看了便知。”
鹤山几步行至栏处,看过红绳后,他肩膀一挺,“她现在怎么样?可还好。”
“万事皆安。”
鹤山松口气,“那便好。”他说着又看一眼远处的狱卒,低声道:“如今事可有转机。”
“静待三日可大白。”
鹤山抱拳道:“多谢。”
璟溶伸手抽过那根红绳,眉眼冷淡:“若是它,不必。”
鹤山道:“我虽不知你们如何相识,之间又发生了什么能让阁下这般相助,但阁下的救命之恩鹤山没齿难忘,待在下出去定会好好报答。”
“理所应当。”
鹤山抬头看去,面前人神情依旧,气度疏离。
“保重。”
鹤山微微躬身道谢,再抬首时,那道身影只落一片衣角。
夜上,客栈一楼,几个外乡人点壶酒围坐在一起聊着八卦。
璟溶走上二楼站在房门外,看见房中透出一层晕暖灯光,忽的心里一软,他推开房门烛火随风一动,屋中却一室空余。
“怎么不进去?”
璟溶转头,就见梦周手里提着一盏花灯摇摇晃晃走过他身边。
“哦,我刚回来见你不在,就出去逛了逛。”她说着把花灯放在桌上,“听说今日是邻水镇的小节,外面还挺热闹,你刚回来的时候瞧见了吗?”
“恩。”
见璟溶盯着那盏花灯瞧,梦周道:“你若喜欢便送你了,反正放我手里也是糟蹋好东西。”
“这不是你买的吗?”
梦周揉揉腿,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身上最后那点钱都投在那碗面上了,剩下的不都在你那吗?对了,说到这你今日可有什么进展。”
璟溶起身拿过一个薄毯,盖在梦周腿上,道:“那边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梦周点点头,“那我给你的那两个东西有什么眉目吗?”
“一个是剧毒无色无味,服下后人会失声失智,浑身如火烧一般,极度痛苦。另一个亦是毒,只不过相较前者,后者毒性更弱,这种毒虽不至死,但一旦服下必要每隔半月用缓毒之药,如若不然就会暴毙身亡。”
梦周道:“这么说前者就是一击就中,后者是水滴石穿喽。”
璟溶缓口气,几度唇启终是放弃,有些无奈道:“是这个道理。”
“啧,没想到这老贼居然这么狠毒,看来我不想管这事也得管了。”
璟溶笑道:“是吗?我记得当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梦周脸一红,脑中记起自己那日字字句句嘱咐璟溶的话,本是提醒他的,好像最后反倒是自己条条打破,一点余地都没留。
梦周轻咳一声,提高声音:“你看,这就是你死板了吧,人生在世,本就是走一步说一步,还有我说管这事只是为了应那天的承诺,和旁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啧,你那副表情什么意思,不相信啊。”
璟溶耸耸肩,一脸无辜,“没有,我信啊。”
梦周轻哼一声,把璟溶手边的花灯挪到一边,赌气道:“送你也用不着,就你这眼力见,给你也不会欣赏,还不如留着照亮。”
璟溶提提梦周腿上的薄毯,饮口茶道“我刚上来时,听楼下店客们在谈论昨日满月楼之事。”
“不稀奇,他们昨日不就已经议论纷纷了吗?”
“昨日是邻水内议,今日可是外议。”
梦周描描花灯上的纹路,漫不经心道:“恩,那说明效果不错。”
此话一出,璟溶就知她要干什么,想当初灵壤那事就是她一手捅出去的,丝毫不留余地,如今邻水镇这事怕是要重翻当年。
璟溶道:“那明日呢?”
“什么明日?”
“三天。”
梦周笑笑,想起她让璟溶带给鹤山的三日之约,道:“三天时间这么短,哪有什么明天啊。”她说着碰碰那盏花灯,“打铁要趁热,赏灯要及时,不然天亮了,可就什么都晚喽。”她说着像想起什么一般,伸出手道:“对了,钱袋呢?”
璟溶默默从怀里拿出个空瘪的钱袋放在梦周手里。
梦周晃晃,干瞪着眼道:“钱呢?早上不还有许多。”
“打点人用了许多。”
梦周叹口气,道:“也是,打点确实费钱。”她本还想另要间房,现在看来只能先凑活凑活了。
梦周站起身生个懒腰,道:“今日不早了,早些休息罢。”
“你今日劳累需好好歇息,我卷床铺睡在地上就好。”
梦周扫一眼璟溶,蹬掉鞋子爬上床,“别说废话,上来。”
璟溶皱皱眉,道:“你是女子。”
“那也没见你前几日有多避讳啊,不是睡的好好的。”梦周说着把长枕放在中央,躺的四平八稳,“上来时候记得把灯熄了。”
烛火一灭,室内只剩柔柔月光。
“你之前同别的男子也这般吗?”
“别的男子,你说鹤山?他啊,比你还穷,一般我们出门在外不是睡在破寺里就是睡在山洞里,总要互相有个照料,不然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被狼叼走。不过现在你也不必多想,这不是时局和钱财所迫嘛,再说,我花的是你的钱,总不好让你睡在地上,现在天还是有些凉的,我睡在地上也不好,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所以现在这样最好,为上上策,你怎么不说话。”
“……”
梦周翻个身,看向璟溶,“对了,我还有个事想问你,就你那个钱袋,我早些时候就想问了,一直没有机会,你那钱袋上到底绣的是什么啊?”
“花,花的根茎。”
“那花呢?”
身边那道声音像瓮了一层雾,“冬天哪来的花,根在就行了。”
梦周撑起脑袋,嗤笑一声,“看来卖给你这钱袋的人还是个歪理骗子,鬼话连篇。”
“恩,的确是个小骗子。”
梦周好奇道:“那后来呢,你没回去找她算账。”
“后来很久,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梦周道:“也是,这绣工还没我好,若是她都能在你们那卖下去,赶明我也铺张垫子去忽悠别人。”
屋中一声轻笑,“那你定能生意兴隆。”
第二日天光微亮,梦周策马飞奔在一条黄土路上。
一声长嘶,马扬蹄停下。
小道不远处,一辆马车堪堪停在正中央,梦周翻身下马,拉着缰绳步步走近。
“你和人说话时总喜欢隔着层帘子吗?”
马车里一声娇笑,帘子掀开,露出伶儿那张柔媚的脸,“看来姑娘还在记恨上次的事。”
“呵,我这人心眼小,记恨的人多了,你还排不上。”
“也是,姑娘那份名单上的人实在多,我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值一提。”
梦周道:“伶儿姑娘这么快就承认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的了。”
“你心中已有定论,我说是与不是又有何用呢?”
“鹤山是你设计入狱的,那个包裹也是你给他的。”
伶儿抚抚腕上的黄绳,神色冷落下来,“我以为,你能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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