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便是她一个人的世界,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太久没有睁开眼睛她甚至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除了床边的火燃起来的声音,她只能听点其他的声音,以前她在夜里可以欣赏南宫善磨刀的声音,而自从他从新回到魔宫后好像再也没有磨刀过,所以又少了许多乐趣。现在她只能听听魔宫内其他的声音。夜里百里之内的任何人的呼吸声说话声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当然也包括脚步声。门外吹来一小阵风,看到火舌晃了一下,仇雪连忙提了一下被子,把脖子以下的地方盖的严严实实的。
现在已经是深夜,他不知道无论怎样的迷香对她都不起作用,她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入睡,而且听力还非常的好。所以他以为她睡着了,他以为她已经被迷昏,看到门口的南宫善昏睡不醒,所以他以为这对她也一样有效。
所以,他还是来了。既是期待,又是不想他来,她说过他只有三次机会,这次是最后的机会,过了今晚,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再也装不下去了。
平日里除了为她办一些事情,其他的时间无论如天做什么她都不干涉,两个人相见时他依旧假装顺从地称呼她为神君,不用刻意讨好,交代的事情总是做得好到无可挑剔。他偶尔也会笑,可那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只留在了曾经,就在了天周山上,留在了东殿,留给了那年的霞光万丈,微风落叶。
前两次的刺杀失败可能让他有点丧气,所以他孤注一掷,为了这次的刺杀蛰伏了太久,比前两次的时间加起来还要久,甚至是它的几倍。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如果没有南宫善她真不知道如何度过。每天她睁开眼睛时他已经离开,他为她征战仙派,她则每天做着同样无聊的事情,他们互不相见便是这魔宫最和睦的景象。
可是现在,这种假象终于被人无情打破。
仇雪睁开眼睛,道:“你还是来了,是谋杀?”
床边细弱的声音戛然而止,来人似乎顿了一下,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仇雪耳边忽然响起,他说:“是。”然后只听见利器在脖子处飞快划过带出一丝风来。她没有躲,依旧安静躺着,眼睛也没有睁开,直到下一秒胸口传来令她久违的感觉。
痛。
仇雪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那露在面纱外的漂亮眼睛,里面有不忍,有吃惊,而更多的却是对她无以复加的仇恨。她已经好久没有感觉到疼痛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疼痛对她来说十分奢侈,可是她刚才是真的感觉到了疼痛,就在胸口处。当看到如天手里那把布满血丝的白色短剑时她才明白,她找了许久的“心”其实是被他偷去了,她没想到护她多年的白镰会有一天出现在别人的手中刺向她的身体,更没想到原本根本伤不了自己的一块玄铁在得到了她血肉的滋养后威力会变得如此惊人。再加上吸收了铸机城外的阴气,它的煞气变得很重,足以削铁如泥,百米之外取人性命于无形之中。
可是只有仇雪知道它真正的煞气是来自于它身上密密麻麻的血丝,而那些血丝都是从她身上吸走的,所以它的煞气远不及她的千分之一。虽然能让她感觉到疼痛,却不能阻止她的伤口飞快地愈合,所以即使是最后一次机会,他还是杀不了她,这场赌局从一开始他就注定不能赢。
如天惊讶地看着仇雪:“你没有睡着。”
仇雪轻笑道:“是。”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但我一直在等你,结果你还是来了。”
“怎么,你在害怕。”发现她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如天一把将剑从她身体里抽出,仇雪顺带也被从床上提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后赤脚站在冰凉的玉板上,待到站稳时伤口已经愈合,紧接着的一剑也险险避开。一击不中再出一击,如天发了疯一样每一剑都朝仇雪胸口和脖子攻击,却都被仇雪躲过了,头发被斩断马上又会恢复原样,皮肤被划破也会马上复原,几百招下来连她的一根发丝都没有伤到。
“你还手。”如天大吼。
“你伤不了我。”看到他朝自己扑过来,仇雪后退一步,感觉脚底一阵寒意袭来,低头一看竟然是踩在了冰面上。只听咔嚓一声,身体像石头一样向下沉,一直沉到湖底,周围的水迅速结冰将她困住。
幻境,这是幻境。
破开!!!
整个湖忽然爆炸,仇雪险险避开正前方破空而来的剑飞出湖面,待飞出湖面才发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周围黑漆漆看不见任何东西。一蒙面男子逆风而上,头顶一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手持利剑与明月融合在一起,朝自己急射而来。
突然间出现了两个如天。
再一看周围十二个如天也在同时朝自己飞来,现在没有退路,稍有迟疑身体少不了就会千疮百孔,可是只有她正前方的那个如天才是真正的,只有他手上的短剑会让她的肉体感到疼痛。仇雪朝后倒飞出去,忽然感觉脚被什么正在往下拉,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还在不断地往下坠落,待到周围变得明朗时仇雪发现她又回到一开始的那个湖面。脚下是厚厚的冰层,天上繁星点点,头顶挂着轮圆圆的月亮,湖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身后不远处立着棵很大很高的树。那是她所在幻境里目前为止看到的唯一的一棵树,树下睡着一个人,白衣玉带,温文尔雅,正是南宫善。不管周围环境如何变化都是假象,从一开始仇雪就知道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床边半步,这里的真真假假她一看便知,不管如天如何攻击她也都能轻松应对。
这个湖是假的,草原是假的,星星是假的,月亮是假的,甚至那棵树都是假的,可躺在那里的南宫善却是真的,此刻站在大树后面的如天,也是真的。
“不,不可以。”
“你在担心他。”如天一把抓住南宫善的衣襟,白乌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仇雪上前一步,感觉脚踩在什么东西上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脚底已经被割出长长的一条口子,正是踩在了那把短剑上。
如天命令道:“捡起来。”
仇雪把剑捡起来,看着如天。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杀了他。为什么杀她?”
事到如今仇雪也不想骗他,毕竟南宫善还在他手里,“我没有杀她。”
“你骗我,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么,你亲口承认你杀了她的,你以为到了现在我还会相信你?”
“不是我在骗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自欺欺人,你知道你根本不可能从春秋手中将人救走,她如果等你,等待她的将是天周门的酷刑,然后打散三魂七魄,永世不得超生。我不过是给了她一点灵力让她自己了断,免得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凭你对天周门多年的观察,这些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你为了自己在最后还是把她抛下了,说什么爱她其实不过是在利用她罢了,这世界你只爱你自己一人。她太傻,最后死在了你的手里,她是你杀死的,是你杀了她,如今在我面前说要为她报仇,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罢了。可是啊,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不爱你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不想见到你,所以现在其实你已经连为她报仇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骗我,无涯怎么可能不爱我,我说过我会去救她,我一定会去救她的。是你,如果没有你,她根本不会死,如果没有你她根本不会选择离开我。没错,一定是你,你恨我杀了你,所以才……”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可是谁能告诉他他的无涯为什么会不想见他?
“即使她魂飞魄散你觉得也没关系么?”
听到这话,如天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仿佛被人从头顶浇了冷水,一直昏迷不醒的他现在才醒过来,既然魂飞魄散也没有关系么?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为了自己而已,对她的爱从来不能动摇他完成妖王交代的任务的决心,他从来就没有把心交出去过,而她却把她的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她信任他,他利用她对他的信任让她背叛师门。最后是她对他的信任害了她,原来是他自己杀了她,他就是他一直想要杀掉的凶手。
也是这个支撑着他活到了现在。
每个人的身边都会有人经历过死亡,他也会觉得死没什么,只要是人终有一死。可她的死会让他觉得不相信,总觉得她其实就在身边,每天都期待着在某一个地方能与她不经意间相遇。直到时间一点一滴地飞过,他再也没能后遇见她,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在自己心里如此重要,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深爱上了她,原来她真的离开了,原来人一旦离开就在也不可能回来。
原来,世界之大,她却是任何人无法代替的。
“是我太自私,是我的错,是我杀了你,无涯,你等等我好不好?”忽然狂风大作,天空还下着雨。这是他的幻境,随着他的心肆意变化着,安静的草原燃起熊熊大火,如天仰头绝望地大笑起来。仇雪伸手抓住飞在空中的面纱,看着那张再不能熟悉的脸。
因为好看的人总是能让人容易记住,所以当年第一眼见到他她就在也没忘记过,那笑是她见过的最最好看迷人的笑,是她最喜欢的笑,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是,好像一切都已经不再是预想的那样了,她的二师兄,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不要,师兄!!”仇雪大叫一声,她看见白乌穿过如天的心脏。在沾满他的血的剑尖触及他身后的大树时大树的颜色开始慢慢变淡,他的身体在慢慢往后倒去,眉头紧锁嘴角却挂着微笑。
将他抱在怀里,感觉他的身体轻飘飘的随时都会消失,她轻轻的喊:“师兄,师兄,师兄……”
如天睁开眼睛,露出好看的笑容,道:“你原来早就知道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可是啊,我就要走了,我要去陪无涯去了,剩下的路,我再不能陪着你了。”
也许大家都被他骗了,可是各种不可能让仇雪发现了真相。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可能模仿别人而没有瑕疵,即使是孪生兄弟也不可能做到。金弋是木离子最疼爱的徒弟,如果被人调包了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唯一的解释就是金弋没有被调包,而一开始他就带着如天上了天周山。从一开始他就收了为了混进天周门而自废修为的如天作徒弟。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金弋,只有一个如天而已。可怜木离子一直以为他的爱徒被如天杀害想寻如天为徒弟报仇,殊不知金弋并没有死,杀死金弋的正是金弋自己。
“她都说了不想见你,你为什么……”
“她这个人向来口是心非,我得快点莫让她等急了。不想见我也罢,只要能在她身边陪着她我便是开心的,她也说过我开心了她便会开心……”
“什么开不开心啊,我不懂我不懂,那我呢,那天的问题至今都没有回答我,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着?你到底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你说话,你说话……”
如天表情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道“咳咳……愿意,可是……回不去了呀,对不起,小离……”
她不要对不起,她不要,如果他早点知道会不会一开始就去找她了?早知道会这样就永远不要告诉他真相好了,可是他还是知道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仇雪将如天紧紧抱在怀里,感觉怀里的人体温正慢慢流逝,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她说,青莲河畔,断峡山头,是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如天微微一笑,身体颜色慢慢变淡,无数只蝴蝶从她怀里飞出最后化作一缕五彩轻霞飘向布满星星的天空。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手里那冰凉无比的白乌剑。
原来,师兄是蝴蝶变的,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这天晚上她抱着白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很久很久,久到足以将她这几年的寂寞全部说出来。她好想把她这几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部都说给他听,可是他已经走了,所以这一个晚上她都是在与自己说话。南宫善是被冷醒的,当他醒来时发现床边的火早已经熄灭,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雪,周围的墙壁也都结了冰,整个房间冰天雪地,而仇雪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南宫善已经醒了。南宫善安静地听着仇雪诉说着自己的故事,从小时候的遭遇到上天周山如何傻傻地走错路,再到如何一步步地成为为祸人间的泣神。把这些全部说完仇雪便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一个人抱着白乌看着火盆发呆。
“跟我走吧,不要报仇了,相信我,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我们离开这里吧。”南宫善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
“哦,你醒了啊。”仇雪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头抚摸着白乌冰冷的剑身,忽然想起什么来,抽出那把全身布满血丝的剑朝自己脸上割了一刀,突然觉得清醒了些,只有身体感觉到疼痛时才有还活着的感觉。紧接着是脖子上,手上腿上身体上一刀一刀慢慢划。
南宫善从她手中夺过短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们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他们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小善,你不会爱上我了吧。可是我有什么好的,我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和我在一起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这个不用你管,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心疼想要保护的人,我知道你并不想变成这样,我们离开这里吧,回到我的国家,我再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话没说完手里多了件衣服,仇雪已经不知所踪,南宫善追出门大喊:“我说的都是真的。”
回应他的是清晰的回声,他自己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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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天周门监狱内,黑漆漆的牢房内连个灯也没有,一个人在监狱角落蜷缩成一团滚过来滚过去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
为什么心会感觉如此之痛?这么久一直平静如水的心在今夜终于让他感受到它的存在,整颗心的肉像被谁用小刀一刀一刀割下来,让人痛到难以呼吸,生不如死。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打开了牢房的锁,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楚云落却痛到无暇顾及。
“楚师弟,你怎么哭了?”一个惊讶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感觉到照在脸上的黄色灯光楚云落微微睁开眼睛见个模糊的身影。
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光了,那不算明亮的灯光现在已经足够让他睁不开眼,楚云落眯着眼睛看到了双白色的鞋子,笑道:“你是谁,怎么会来看我?”
嘴巴在笑,眼泪却流得满脸都是,定是他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才会如此之痛。明月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躺到床上,手一触及他的身体才发现他的修为已经变得如此低,体内的灵力也已经所剩无几,身体虚弱得厉害,昔日年轻的身体如今已经是空有其表,从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现在的他估计连个小妖怪都打不过。他的衣服已经破的不成样子,身体大半部分皮肤都露在外面,却没有发现一个伤口,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已经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看来木离子仙君已经给他找过神医了。可是既然伤口已经愈合,是什么让一个男人痛得哭成这样?
“楚师弟,你怎么了?”明月看得心都快揪成一团,可楚云落却痛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哭,连眼睛都不睁开。不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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