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渐渐弥漫的血腥味,它轻轻鸣响,丧钟为谁而鸣?
钟声再次寂静之时,老村长走了回来。是的,没错,他走了回来。他不是灵魂,因为他没死!他逃进了后山,而那群土匪似乎没想着花大力气去搜山。
老村长蓬乱着白发,呆滞的走回来,然后慢慢的坐在了那口悬着破钟的树下。他开始看那口钟,然后看天,再然后流泪,无声哽咽,无声抽泣,无声哭诉,不,没法哭诉,因为只有他一人,剩下的,只有躺在鲜血中的尸体。
一个村子,除了远处的亡魂,就只有村中央这颗逐渐枯死的大树下的那位老人。他哭了很久,可惜没多少泪流了,因为早都流干了,在很久前。他站了起来,然后颤巍巍的拉动了那条草绳,“当当当”声声钟鸣开始响起,响彻整个村子,钟声清脆,余音不绝,可惜这次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无论是那些村民,还是那些“土匪”。他似乎被遗弃了,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这片天地,似乎只余他一人。
他不再逃避,不再害怕,不再颤抖,手腕开始坚定,一下又一下的决然的拉着那条绳子,然后一声又一声的钟声开始不停的响起,响彻整个村子,然后慢慢飘进山中。他不再顾虑,至于为什么要如此激烈的敲响钟声,或许是为了壮胆,或许是为了送别,或许是为了――召唤死亡。
至于什么时候会停下,或许等到那口破钟不堪重负自己碎裂,或许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惜,那口破钟真的是口好钟,它随着老人不停的拉动着钟绳,不停的欢快的叫着,丝毫不顾及这里还徘徊着无数冤魂。
最终,钟声终于停下了。破钟没碎,而是老人累了,他拉不动了。钟声响了整整一夜,但是再也没有任何人来到这里,除了偶尔嗅到死亡气息赶来的乌鸦被钟声吓走外。
老人静静的坐了很久,直到一场小雨的来临。那天整个山中都弥漫着一层细细的雨雾,雨雾是甘霖,它们滋润着老人早已干涸皴裂的嘴以及皮肤,并且唤醒了老人。老人醒了,起身后,开始茫然的回家,进屋,做饭,做很多饭,开始吃饭,喝水,行动迟缓,表情僵硬。然后再次回到那口破钟下,不过不再敲响它,而是躺在那里睡觉,周而复始。
直到某一天,村里来了三个人。他们闻到了那早已干涸的血腥,也看到了村口睡着的老人。
背剑男子为老人渡了些内力,保持他的生机。老人睁开茫然的双眼,看着眼前的人影,依旧呆滞,他不懂,为什么这片天地有了外人,难道又是自己的幻觉?他开始起身,回家,做饭,做一大锅饭,吃饭,回到那口破钟下,睡觉。
可惜这次没法睡了,因为那三个人不是幻觉,而是真人。
那三个人围着他不停的叫着什么,说着什么,他似乎听不到,又似乎能听到,他依旧茫然的看着那三个人,直到一个很熟悉的面孔将他敲晕,他终于再次睡着了。这次睡着,睡得很舒服,没有无尽的人脸,没有杀戮,没有嘶吼,没有黑暗。而是一股暖流包裹着他,他再次醒来,清醒了,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那个噩梦如此的真实,他终于从噩梦中醒了过来。然后,开始掩面哭泣,这次,泪水滚落。
离凡尘三人赶到之时,看到了早已腐烂不堪的尸体,以及早已干涸,渗进青石中有些阴暗的血迹。然后他们又看到了躺在村中央的老人,一个满身灰尘,满身脏乱的老人,蜷缩着躺在那颗已经枯死的树下。他们上次叫醒了他,离凡尘为老人渡了些内力。老人醒后,茫然的看了三人一阵,起身,回到屋中开始做饭,做好后,吃了点,然后全部倒在了院中那个石磨旁,石磨旁还有大堆腐烂的食物,爬满了虫子。
老人再次回到树下睡觉,离凡尘敲晕了他,然后用内力将他经脉梳理了一遍,排出了很多黑血。三人将村中的尸骨掩埋后,回到房中,一时静默,没人知道该说什么。等到老人醒后,开始哭泣时,他们站了起来,走向老人。
天亮了,烈阳透过云层,照亮了一切。所有渡过黑暗还活着的生物,终究守来了光明!
………………………………
第一三零章 我想杀人
老人哭完,看向离凡尘,张了张嘴,有些艰涩的道:“恩人,你们终于来了,可惜都晚了”
剑仁道握紧拳头,强按胸中怒意道:“老村长,谁干的?我去报仇!”
老人不停的摇头道:“都完了,都完了”
千江月在一旁,依旧背着一只手,依旧有些孤傲,淡淡的说:“我想杀人!从未如今日般想要杀人!”
离凡尘笑道:“我也想!既然想,那就走吧,恰好我认识路!”
千江月依旧仰着头,低声道:“嗯,那就走吧!”
剑仁道冷声道:“我也认识路!”
离凡尘对老人轻声道:“做饭,吃饭,睡觉。等我带你儿子回来!”随后转身冷声道:“走!”
三人如同三条怒龙般闯进了那个道观,一路上,鲜血飞舞
道观的人,比当日多了太多,高手自然也多了不少,不过军伍中人似乎少了不少,只有偶尔几队在押解货物,那些人全是千江月杀得。因为他说:“这些我来,你们杀,会惹上麻烦!”然后那些人就死了。
道观中的人,似乎没料到会有三个杀神闯进来,即便闯进来,他们人多,又有什么可怕的。
剑仁道拔出了剑,有人认出了是乾罡剑,人群骚动,似乎所有人都想杀了他,拿走这把剑,为此那些人讨论了许久,最终结果就是谁先抢到,就归谁。
千江月也亮出了武器,两柄长约一尺的淡紫色短刃,上面有淡淡紫光萦绕,人群再次骚动,有人认出了这是紫魂刃,据传乃是当今天下兵器榜第五的神兵。
离凡尘没拔剑,他不需要拔剑。
随后,他们开始杀人了!
这一场战斗,伴随着三人血染长袍,四周满地伏尸,烈阳散尽,清月升起而短暂结束。之所以说短暂结束,那是因为还没结束!道观中依旧有很多人,他们围在四周,胆寒心颤。三人抢了三个大火盆,升起了火,在四周的尸山中,开始喝酒,喝抢来的酒;吃肉,吃抢来的肉。四周那些一贯凶狠暴戾,杀人无数的人,竟然开始害怕,他们拿着兵器,却不敢越过那些尸体,去杀掉那三个魔头,即便那三人早已放下了兵刃。
有人忍不住上去,那尸山上便会多一具尸体,那下方早已溢出的血河中,再次注入一股肮脏的血液。
如此直到第二天早上,三人放掉酒坛,拿起兵刃,那四周围着看了他们一夜的人,再次后退。
这个院子不小,但还是太小,放不下那么多肮脏。所以到了晚上时,三人已经没了落脚之地。天又黑了,双方竟然在如此地狱般的景色中,荒诞的保持着一种默契,他们喝酒吃肉,这些人胆颤心惊的围在外围。只不过,人少了很多。
有很多人疯了,或者杀向那三个魔头,或者逃命而去。只不过这些疯掉的人,都死了。杀进去的死了,逃走的,也死了。有时候,会杀人的不仅仅是敌人!
天又亮了,离凡尘嘶哑着道:“他们快到了!”
他似乎说对了,是有人赶来了。只是不是帮手,而是敌人。
千江月看了看手中的紫魂刃,笑道:“都是高手!”
离凡尘道:“是啊”
战斗再次开始,只不过这次,原本已经有些疲劳的他们不再那么轻松。离凡尘嘴角勉强一扬道:“兵法云: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我们犯了兵家大忌!”说完,抓起两把剑,跃出四周的尸山,迎着朝阳,扑向那群人。
战斗,有人死,有人生。这是规则!
当他们三人再次聚在一起的时候,剑仁道拄着剑,轻轻包扎着伤口;千江月脸色更白了;离凡尘已经不知道从地上捡起了多少把剑,来换掉手中早已残破的旧剑。没人知道他们三人是否全部受伤,或者伤了多重,因为他们早已被鲜血包裹。他们看到的是,这三个杀神,依旧站着,依旧看着四周之人,拿着剑,笑着。
剑仁道有些艰涩的道:“小爷这几天都没喝水了!难受!”
千江月罕见的回了一句:“酒也是水,比水好!”
离凡尘咧嘴一笑道:“是,是好!”
随后,那些人再次扑了上来,三人再次举起了剑。这一次,死生由命!
高手过招,很多时候都是几招分胜负,除过切磋。很显然,现在并不是切磋,因为,没人愿意死!
三人再过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总之,他们今天肯定要死。然而,这一切都在一阵厮杀中结束!五百人马拿着劲弩,杀了上来,秦烈一马当先,挥舞着不知从那里搞来的一把大刀。场中,再次多了一尊杀神。
而那些影龙卫,便似幽灵般悄无声息的出现,随后,取走性命。场中彻底乱了!有厮杀,有逃命,有惨叫,当然,还有三个人的大笑!
生命只有一次,本不该如此廉价。但是对于作恶者,无论他有怎样的苦衷或者无奈,他们就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无论杀人者还是递刀者,取了无辜之人的性命,那他们就不再值得同情,也不再无辜!天道轮回,此为准则。
那些高手撤退了,因为他们不愿与一个帝国对抗。等到四周彻底只有自己人时,秦烈扔掉早已残破的大刀,走向三人。
剑仁道拄着剑,盯着秦烈,有气无力的嘶哑着道:“还不给小爷倒杯水喝!”
离凡尘持着双剑,嘴角艰难一翘,同样嘶哑着道:“给他!”
千江月两只手微微低垂,那双紫魂刃早已无力收起,拿在手中,还在一滴一滴的跌落着血水,其实这两柄神兵本是不沾血的,只不过如今沾了血,更加妖艳。
武烈这时也走了过来,听到剑仁道的话,赶紧命人拿来水,那名士兵给剑仁道端到身前。剑仁道艰难的扯着嘴笑了一下道:“可算给小爷见到水了”说完,头一歪,晕死过去。
他这一晕不要紧,千江月紧跟着双腿一软也往下倒去,幸亏秦烈反应快,一把扶起两人。影龙卫上来扛走千江月,附近两个士兵上来抬走剑仁道。秦烈看着还直直站着的离凡尘道:“老离,你没事吧!你要倒就倒吧,我接着你!”
离凡尘微微侧头看着秦烈道:“我会倒吗?”说完扔掉手中长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秦烈急忙上去扶住他,离凡尘道:“不必,我没事!”说着推开秦烈,又往前走了三步,对武烈道:“清条路,我睡会儿。”
武烈点头,命人在前面堆积一地的尸体中清开一条路,离凡尘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道观偏殿,一路上,所有人停下来,默然注视着他。有士兵替他打开门,他走到一个大通铺前,看着两旁早已被放在那的剑仁道和千江月,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
在梦中,他没杀人,其实他是讨厌杀人的。只不过他实在结结实实的杀了两次人,一次在入云寨,一次在这里。就如上官慕白告诉过他的一样:这世间,你不想做的事太多,却总有人会逼着你去做。即便再怎么不喜欢杀人,但有些人不得不杀!这世间,污秽太多,要是想清除这些污秽,那你自己必先沾满污秽,无法避免,从没人可以独善其身。除非你能做到视而不见,亦有能力不被污秽沾身。
他在梦中,在一片黑暗中,走了很远,走了很久。直到一点光亮的出现,他见到了上官慕白,见到了龙玄,见到了小黑和大白,见到了冰原,见到了广寒仙宫。他继续走,一直走,又见到了很多人,有冰幽儿,有锦绣,有墨清音,看到了望云城,秦烈
一梦许久,终于醒了过来。是梦,就会醒!
他再次睁开眼时,外面静悄悄的。千江月与剑仁道早已不见,只有他一个人,他盯着屋顶的屋椽开始发呆。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两个面容清秀的侍女走了进来。一人端着水盆,一人拿着一个托盘。
离凡尘转头看着两个侍女,那两个侍女一愣,一人道:“公子醒了,你快去禀告殿下!”另一个将手中东西放下,急匆匆出门而去。这个上前一礼,拿起手巾,蘸过水后往离凡尘脸上而来,离凡尘急忙坐起道:“给我,我自己来吧!”
那个侍女被离凡尘的举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掩嘴一笑,将手中手巾递给离凡尘。离凡尘道了声“谢谢”开始擦起脸来。这时,外面一阵骚动,先是秦烈和剑仁道走了进来,秦烈一进门看到离凡尘,嘿嘿一笑道:“醒来就好!”
剑仁道在一旁不屑的道:“我早就说了,他没事。你偏不信!”说着快步过来道:“你功力比我强那么多,怎么躺了这么久啊?”
离凡尘笑道:“我躺了多久?”
剑仁道夸张的比了个手势道:“足足九天啊!”
“哦”离凡尘点了点头,随后吸口气道:“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这时从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龙霄站在人群中,一马当先的走进来,几步走上来坐在窗前,关切道:“离兄无事便好啊!”
离凡尘拱手道:“见过殿下!”
龙霄摆摆手道:“离兄真是见外啊,你受伤颇重,还是先躺下,我已经命人去准备补品给你养身子了。”
离凡尘笑道:“多谢殿下,我可没那么娇贵。”
龙霄起身道:“好了,既然离兄无事,你刚醒来,需要静养,我们就先出去了。”随后对着身后几个宫女道:“你们在这里好好伺候离公子!”
那几名宫女躬身应是,龙霄再次对离凡尘道了声好好休息,带着一群人又走了出去。
………………………………
第一三一章 空遗恨
离凡尘睡了九天,一切事情也已尘埃落定。
那群人死的死,伤的伤,退的退,如今关岷早已率领青龙军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金矿算是被帝国彻底接手。那些人见到朝廷大军开到并没怎么抵抗就退走了,这一次死伤最多的反而是他们三人的功劳,也因为他们三人的提前出现,使得金矿的转运出了很大的问题,这也正是第三日那群高手赶来支援的原因。不料武烈见他们数日不回,连夜赶路,竟提前几天到了,如此一来,算是彻底打破了那些人的盘算。
至于这次,龙霄、朝廷、关岷他们之间到底因此得到了怎样的利益,并不在离凡尘考虑的范围,他关心的只是那些人救出来没有,因为这才是他们此次最终,也是最初的目的。
剑仁道对着离凡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秦烈还是说了出来,自从他们的行踪被发现后不久,那群人便开始疯狂的开采金矿,很多抓来的青壮都是在那时候死掉的,此次救出来的人很少,而且大多数都是从别的地方抓来的。龙霄命人将那条涧填平,刻了一块碑,又专门请了白云观的德道高人来诵经做法,无论他处于什么目的,离凡尘都要感谢他,毕竟那些人也总算入土为安,给了他们一个交代。
沉默半晌,离凡尘道:“这附近几个村子那些人?”
剑仁道斜倚在一旁道:“都死了,那些剩余的老人,差不多都被杀了,仅有的几个,被平王命人带了出去,与这里那些剩下来的人一起安置了家业,其实他这么做”
离凡尘打断他道:“不必多说,无论他有什么目的,总是好的不是?”
剑仁道苦笑一下,点点头道:“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