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弑天- 第108部分

　　　　不过也没办法，谁叫他怎么都不肯提着你的人头来见我呢？

　　　　――那么我就剥下你这层画皮让他看清楚了，让他来说你到底该不该杀！如果他也说不杀你，我就放过你！”

　　　　仿佛被那样可怕的目光焚烧，伊伊脸色苍白如死，颤抖着，终于低下头去，细若游丝地问：

　　　　“如果……雪庄主不杀我，教主、教主真的会放过我么？”

　　　　“呵……当然。当然！”

　　　　看着匍匐在脚边的白衣女子，想起多年来这个人代替自己得到了多少东西，女童眼里凝结出了可怕的利剑，仿佛要将面前这个美貌温柔的女子切割成碎片，大笑。

　　　　“如果他居然说你不该死，那么该死的就是他！”

　　　　雪舞带着魂狩和管家，巡检了山庄一遍，待得所有都布置停当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血腥味裹在风里，滚滚迫近。

　　　　敏锐地感觉到了杀气的袭来，年轻庄主微微咳嗽起来，却是转头吩咐管家：“让二小姐带着女眷，去庄后的紫云洞里躲着，无论外头情况如何都不许出来！”

　　　　然而话音未落，就看到身边守卫山庄的人马中居然就有一名少女，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刚要说话，少女旁边的浓眉大眼的青年连忙行礼，分辩：“庄主，这是我妹妹！――她不肯躲到紫云洞去，非要跟着我不可。”

　　　　“不行，这里很危险，”实在没有心思和这一对兄妹多话，雪舞冷冷吩咐，挥了挥手，“别让你哥为你担心，好好找地方躲起来。”

　　　　“我不！”少女拉着哥哥的袖子，因为恐惧微微颤抖着，脸色却是倔强的，“我怕……不和哥哥一起，呆在紫云洞里我害怕！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看到两兄妹这般相依为命的情形，仿佛极细的针猛然在心里扎了一下，雪舞脸色苍白下去，忽然厉声：

　　　　“不行！呆在外面很容易就没命了……做哥哥的如果担心妹妹，就不该让她赖在外面！管家，给我把她带回紫云洞去！”

　　　　“是！”已经被封锁了将近半年，管家白胖的脸上也陷了下去，低哑着嗓子答应了一声，脸上却浮现出为难的表情，“只是……庄主，晚饭后就看不到二小姐的影子，不知道二小姐这当儿上还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雪舞微微一震，正待发问，风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短笛声。

　　　　凄切幽咽，有如一个童声的哭泣。

　　　　那样细微柔弱的声音，却宛如催命的符咒，让试剑山庄所有残余的人马都悚然一惊，冷入骨髓――那个人……

　　　　那个躲在暗夜里操纵着僵尸的魔鬼，就要过来了！

　　　　“大家小心！”雪舞再也来不及多想，厉声提醒周围子弟，拔剑跃起，跳到了墙头。

　　　　那里，一袭白衣临风，是兰楚提了飞羽剑，一直怔怔站在高墙上，看着暗夜里开满了火红曼珠沙华的来路。

　　　　“她要来了。”

　　　　没有转头，却知道兄弟已经掠到了身边，兰楚忽然喃喃说了一句，抬起手来，指着茫茫的暗夜，“月儿……月儿就要从这条路上过来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穿着大红的衣服，大大的眼睛……”

　　　　“不是月儿，是拜月教主。”雪舞听出了好友语气中的迷惘，冷冷提醒。

　　　　然而忽然之间感觉心肺里有一把利剑绞着，再也忍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是拜月教主……”

　　　　仿佛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到了极限，不敢再去回想什么，雪舞握紧了手中的名剑流雪，转过头去：

　　　　“大哥，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练过的剑法吧？――以你的傲剑九章，配上我们雪家的流雪封天剑法，我们都知道能发挥出什么样的威力。”

　　　　十年前的凤凰树下，回风剑和流雪剑划出雪亮的光，两名生气勃勃的英俊少年舞剑对攻，各自不敢懈怠。

　　　　而火红色的凤凰花下，那个孩子的双脚晃啊晃，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如今，回风剑已经断在剑冢，取而代之的，是有天下百剑之尊的飞羽；断空浮翎。

　　　　“等一下如果拜月教主一个分神，我们立刻一起合剑杀了她！”雪舞的语气凌厉。

　　　　兰楚一个失神，手心一松，飞羽剑居然从手中直落到庄外的地上。

　　　　那份刺目的光芒，也在瞬间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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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回不去的七年

　　　　一夜之间，通往万剑山庄的路边长满了曼珠沙华。

　　　　一朵朵在夜幕下怒放着，簇拥着那条石径，犹如烈焰燃烧着的通往地狱的路。

　　　　笛声在浓重的夜色中时断时续，红衣女童倚在肩舆上，信口吹着短笛驱赶那一群僵尸，沿着山路走上来。

　　　　越接近那座孤城，女童的眼神却是慢慢失去了平日的恶毒和犀利，有些茫然地穿透了眼前晃荡的金色帘幕，仿佛看到了不知何处的遥远时空。

　　　　父亲，哥哥，兰楚，伊伊……还有山庄里那些叔叔和伯伯……最初的十三年，是多么灿烂的岁月。

　　　　也就在这个地方，她是人人宠爱的小公主，万事都随她的意。

　　　　虽然没有母亲，可父亲惯着她、兄长宠着她，庄里的人都迁就她，即使唯一敢惹她生气的兰楚，还不是得一样每天陪她玩？

　　　　――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

　　　　想着想着，眼神慢慢恍惚，孩子的嘴角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妖女！妖女来了！”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忽然听到前方有什么骚动，有人脱口惊呼，然后一枝响箭呼啸着刺破夜空，射入了帘幕！

　　　　“住手！”雪舞急忙阻拦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庄客，然而已经来不及――精神已经绷到了顶点。

　　　　虽然没有庄主的吩咐，那个带着妹妹的庄客在看到大群僵尸簇拥着诡异的红衣女童出现的瞬间，精神已经崩溃。

　　　　再也忍不住多日来积压的恐惧。不顾一切地将手中长箭射了出去，希望能稍微阻挡一下下那群怪物逼近的脚步。

　　　　妖女！――那样两个字，忽然间将所有一切打破成碎片。

　　　　女童的手指蓦然探出，扣住了那支当先射到的响箭，看了看上面刻着的“雪”字，冷冷一笑。

　　　　想也不想反手掷出，暗夜里有短促的惨叫响起，一个庄客从墙头翻落。

　　　　女童的小手抚着短笛，忽然吹出了一个短促凄厉的音节――仿佛接到了命令，原本表情呆滞的僵尸们眼球翻动，陡然喉咙里咯咯有声，大步朝前走去，直扑黑夜中箭石如雨的万剑山庄！

　　　　唇边忽然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放出了僵尸，女童放下了笛子，用小小的手掀开了陶罐的盖子，里面无数幻蛊呼啸而出，散入黑夜。

　　　　“住手！”雪舞厉声命令周围的人，然而所有人的眼里除了恐惧已经看不到别的，一叠声的“妖女”“僵尸”的惊呼着，根本没有阵法进退可言。

　　　　那些守护在庄外的子弟，不顾一切地将手头的箭石对着那群僵尸发射了出去！

　　　　“住手！住手！”雪舞提剑大呼，然而那些满眼恐惧的子弟已经听不见庄主的吩咐，个个苍白着脸，用颤抖的手拉开了弓箭，不顾一切地还击。

　　　　在这样呼啸的弦声里，兰楚忽然嘴角扯了一下，浮出一个苦笑，转头看了看好友。

　　　　“笑什么？”眼前情势急转直下，雪舞提着剑准备跃下墙头，却看到兰楚这般奇怪的笑容，心中一震，“快跟我去！快跟我去阻止她！”

　　　　“我笑你枉自苦心竭力布局，却不曾料想别人并不都是你这般心如铁石……”

　　　　兰楚看到那些子弟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那些不顾一切的嘶喊和挣扎，转过头看着挚友，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失声笑。

　　　　“没有人能在这样长时间的恐惧中还保持冷醒的头脑，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人的心。”

　　　　雪舞猛然怔住，看着忽然间说出这样犀利言语的兰楚：“算错了……人的心？”

　　　　“是。”兰楚微微点头，看向脚底下已经乱战成一团的局面，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雪舞，我不敢说你错了……毕竟在整个江湖上，那些老一辈教给我们年轻人的都是这样的东西：权衡，取舍，谋划。

　　　　但人的心，并不是能冷定地衡量出来的。”

　　　　僵尸们已经攻到了高墙底下，有些都已经肢体不全，却个个浑然不觉疼痛，形态可怖。

　　　　“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有些可笑，不过，你是我兄弟我才对你说这样的话――你看看这下面吧！”

　　　　兰楚忽然冷笑起来，抬手指向远处火把照耀下的肩舆，“你说一个人的爱憎微不足道――如今，你看到一个孩子的愤怒和悲哀的力量了吧？你看看！”

　　　　眼睛投向那个金红色的肩舆，依稀看到上面坐着的横笛而吹的女童，雪舞的眼睛忽然雪亮，复又黯淡下去，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是，是！我承认你说的对――不过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杀人……不能让她再杀人了。”

　　　　流雪剑在夜色中流出一道冷光，将一个刚攀上墙头的僵尸砍翻下去，雪舞脸色铁青，揽衣跳到了僵尸群中：“你不帮我，我一个人也要阻止她！”

　　　　然而，话音未落，当他转身面对的那张惨白的脸、居然是片刻前还见过面的魂狩时，即使叶天征也忍不住怔在当地！

　　　　――就在那个瞬间，另一道闪电掠过，将那只僵尸伸向雪舞面门的手拦开。

　　　　兰楚从墙上跳下，一剑将那些逼上来的僵尸拦开，迅速和雪舞背向而立。

　　　　“我答应过要和你联手阻止她……你是我兄弟，我不会扔下你不管。”

　　　　飞羽剑下，那些僵尸嘶叫着退开，雪舞同时也逼开了几名僵尸，听得这句话，精神便是一震：

　　　　“好！那么我们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如何？”

　　　　“原先的计划？”兰楚嘴角忽然露出琢磨不透的笑意。

　　　　一剑逼退周围的僵尸，提起了一口真气，将声音远远传送出去，“小月月！小月月！我们认输啦，不打了……我们打不过你，认输啦！”

　　　　“小月月”三个字响起来时，短笛的声音嘎然而止。

　　　　那些僵尸忽然间失去了指令，个个木然呆在了原地。

　　　　眼神呆滞地盯着地上盛开的曼珠沙华，嘴角流出唾液，然而没有主人的命令，即使美食近在咫尺也不敢乱动。

　　　　忽然间，又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个个向着肩舆方向移动回去，安安静静地沿着通往山庄的石径排成两列。

　　　　偌大的试剑山庄内外，忽然间安静的可怕。

　　　　“嘻，嘻嘻……”

　　　　许久许久，一个银铃般的童声忽然响起在夜风里，伴随着拍手的声音，“臭篮子，怎么样？你们认输了么？还敢欺负我么？”

　　　　“认输了认输了……小月月饶命。”

　　　　兰楚将剑提在手里，一扯雪舞的衣角转身并立，却扬声说话，远远传了出去，“要是再敢欺负小月月，叫山上的老虎吃了我，蛇窟里的蛇咬死我，毒瘴毒死我！”

　　　　那样熟悉的赌咒，是多少年前他们三人之间说过无数遍的。

　　　　一边说着这样的话，兰楚和雪舞仿佛心有灵犀般并肩提防着左右，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向着肩舆方向走去。

　　　　兰楚手心里都是冷汗，听着风里传回来的每一句话。

　　　　不知道下一句，那个女童会不会立刻就发出让所有僵尸扑上来的命令。

　　　　小小的手从空了的陶罐上放下，抚摸着身边的短笛，女童的脸在金色的帘子后闪烁不定，忽然间掩口咯咯笑了起来：

　　　　“臭篮子，那么多年你死到哪里去啦？都不来看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一直被人欺负啊？”

　　　　那个细细的童声，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顿了顿，那样些微的停顿在兰楚听来却仿佛是巨锤敲击，让他身子一颤。

　　　　只觉胸口热血上涌，无穷无尽的疼惜、怜爱、自责和苦痛一下子将他湮没，脱口：

　　　　“谁欺负你了？谁敢欺负小月月？我绕不了他！”

　　　　“我哥哥欺负我！我爹欺负我！那些叔叔伯伯……山庄里所有的人都欺负我！”

　　　　女童唇角吐出了这样的字句，手指微微发抖，忽然一抬，指着暗夜里那些变成僵尸的人，“他们统统的都欺负我了！臭篮子，你替我把他们都杀了！”

　　　　那样陡然涌现杀气的回答，让兰楚和雪舞齐齐一惊，立刻提剑护身。

　　　　“小月月别赌气了……你哥哥不是故意要欺负你的，他一直很疼你的啊，是不是？”

　　　　惊讶于女童心里的煞气，然而兰楚只有硬着头皮说下去，“还有你爹，山庄里那些叔叔伯伯，他们多疼你啊，怎么会欺负你？快别淘气了，我是来娶你回家的呢。”

　　　　“娶我……娶我回家？”

　　　　女童猛然怔住，手指定定指着黑夜，喃喃自语，陡然间扬头大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声宛如夜枭般刺耳，划破寂静的长夜，惊得人一颤。

　　　　那些僵尸仿佛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猛然涌动的浓烈杀气，齐齐发出了可怖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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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水落石出

　　　　“哈哈哈哈……好了，戏演完了！”

　　　　女童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手指忽然一划，大群僵尸蓦然转身，团团围住了两人。

　　　　女童拂了拂大红的百褶裙，在金壁辉煌的肩舆上施施然坐定，冷笑，“雪舞，兰楚，你们只能走到那里为止了，别想再趁机靠近过来！怎么？要投降？――好啊，伊伊那贱人的人头呢？”

　　　　在僵尸的簇拥下，红衣女童施施然摊开小手，脸上的微笑冷酷而恶毒。

　　　　那样的表情，让雪舞和兰楚脸色瞬间惨白，两人闪电般地对视了一眼，雪舞眼里带着惨淡的苦笑，对着兰楚微微摇头。

　　　　如何？事到如今，还是被逼到了这一步吧？已经不是小月月……眼前这个嗜血的魔女早已经不是月月。

　　　　一切，还得按照他们早就商定好的、两败俱伤的计划来吧？

　　　　缓缓从背后解下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雪舞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然后开口：

　　　　“伊伊的人头我已经带过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哦？好啊！”唇角浮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女童将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暗夜里背向而立的两名青年男子，似不经意地点了点头，“拿过来！”

　　　　那些僵尸仿佛接到了指令，忽然齐齐后退一步，沿着石径，让出一条通道来。

　　　　雪舞满是冷汗的手微微一紧，不知是惊是喜，暗自一拉兰楚的衣襟示意他跟上，便捧着布包向那台肩舆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一步步拉近，火把映照下，那个女童的脸都已清晰可见。

　　　　依然是保持着八年前的样貌，天真的，美丽的，娇憨的，长长的睫毛闪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露出期待的光，微微张开了双手――宛如等待着哥哥给自己送上礼物的孩子。

　　　　那个瞬间雪舞只觉胸口撕心裂肺的疼，举步维艰，虽然极力压住了咳嗽的声音，可那无声的咳却依然带出了一口口的血，从唇角慢慢溢出――那是月儿，那是月儿，那是月儿！那就是八年前被他遗落在火窟里的月儿……他曾那样爱若珍宝的妹妹。

　　　　眼前的一切仿佛模糊了，只有火把的光在跳跃，火光下沿路盛开的曼珠沙华犹如烈烈火焰――八年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月儿，依然保持着离别时的最后模样，抬起大大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张开双手等着他抱，等着他带她离开这个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