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眼渐渐涣散,瞳孔空洞无神,犹如三魂七魄尽皆离体,没有一点生气。
是不是,太迟了。
才刚刚相聚,他们就要分离了,而且,还是天人永隔。
十年。十年的相恋,十年的等待,终于换来惊鸿一面,可是如今。
人生有几个十年?即便她能耗得起,西风夜呢,却是分秒必争。
她知道,师兄这一次合眼,就永远醒不过来。
永远。
无论她等多久,他也不会再理她。
上天,为什么对她这么残忍。情路艰辛,爱河坎坷,若是考验爱情坚贞的,那些她受的苦,难道还不够么?
若是不够,再加上她也无怨,只是,请不要再这样折磨师兄了。
他一生为了天下,为了安定。离开师父,诀别恋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然而现在,还要让他受百毒噬心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什么,会这样。
不能同生,便求同死。
“不要紧的,夜。你死了,我也随你而去。九泉之下,没有伤痛,我们可以一起牵手,走过漫漫黄泉。”南宫妤在心中赌誓。“一起赏花,谈心,就如十年前一样。”
她仿佛能够看到,在忘川河畔,大片的彼岸花争奇斗艳,火一般美丽,凄凉。
心在滴血,往事,历历在目。
阴阳傀儡虫的入脑,非但没有破坏南宫妤以前的记忆,反而因为它的封印,越发清晰。
“师兄你知道吗?在师父他老人家修炼的洞穴背后,生长着一片艳丽如火的曼珠沙华,甚是好看。等你伤好了之后,妤儿带你去看,好不好?”妤儿轻笑着,对着渐渐合眼的西风柔声道。
“嗯。”西风淡淡应了一声,细若蚊蝇。
这一声,已是他所能发的最大声音。
“师兄,还记得吗,这座小屋。小时候每次练剑之后你都遍体鳞伤,妤儿就这样轻轻地帮你上药,就像现在这般,有时候……
也不是有时候啦。只是你太累了,就渐渐睡了过去。那时候,我总是偷偷地靠在你的身上,假装睡着,其实就是想一直陪着你。”
妤儿脸色嫣红,对着生命垂危的夜柔声说道,小手还不忘提了提盖在他身上的衾被,好像怕他着凉,宛如一个尽职的小媳妇。
“……”已经渐渐,听不到西风的回应。
“结果呢,师父说男女授受不亲,大骂了我一顿,让我要学会矜持,不然长大以后会没人要的。
可是师兄你说了,不论妤儿变成什么样,你都会要我的。那一次,师父他老人家真气得不轻呢。”
南宫慢慢攥紧西风夜的双手,发现他的手掌温度已经慢慢变得冰冷。
“……”
“那个时候,妤儿真的很开心。”南宫吸了吸鼻子,双眼通红,认真地盯着夜苍白的脸,“真的。”
“……”
“夜,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怪师父,他为什么这样反对我们在一起,不念师徒之情将我们狠心拆散。”她哭的梨花带雨,分外幽怨。
“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心知肚明,只是想寻一个安慰。师父他老人家术法通神,未卜先知。知过去,观未来,他早就知道我们在一起会是生死相隔的结果,所以才一意孤行。”南宫想了想,轻轻靠在西风的胸前,不停地啜泣。
心跳,几乎听不到了。
“我知道夜你很想他,但是,不要这么急着走。你和师父都是最疼妤儿的,可是为什么,你们都扔下妤儿一人不管了。”南宫泪流满面,不知如何是好。
“……”
“这个世界的路太黑,没有你们给我指路,妤儿不知何去何从。”
“夜,你听到了吗?你说过,你要娶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我一直在等你,一直。你看,我已经二十五岁,可以嫁人了。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刁蛮任性,无理取闹的小丫头了。”南宫笑了笑,凄惨、无奈。
“……”
“针线女红,琴棋书画,我都会努力学,虽然笨手笨脚学不好,但是妤儿一直很努力。我想,这样以后嫁给你,是不是就可以做个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的好妻子了呢。
“所以,夜,请你不要不理我,不然,我就真的成了师父口中没人要的坏女孩了。”
“……”
“夜……”南宫泣不成声,趴在西风的胸前放声大哭。
西风夜魂体动荡,元神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
没有阳光,没有生机,雾蒙蒙的一片死气沉沉。
奔流汹涌的浑浊河水咆哮如雷,声势浩大,只是那水的颜色,却是有些少见。
黄泉。
不是淡黄色,不是金黄色,黄泉之水中,隐隐透着光亮。
莫非……他已经到了阴间?
西风夜神智恍惚,仿佛心中听到一种呼唤,越来越近,触手可及。
顺着这个声音的引导,过了鬼门关便上黄泉路,路上盛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
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路尽头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
走过奈何桥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亭子叫孟婆亭,有个叫孟婆的女人守候在那里,给每个经过的路人递上一碗孟婆汤。
忘川河边有一块石头叫三生石。喝下孟婆汤让人忘了一切。
三生石记载着前世今生来世。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喝杯忘川水煮今生。
奈何桥分三层,上层红,中层玄黄,最下层乃黑色。
愈下层愈加凶险无比,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生时行善事的走上层,善恶皆是的人走中层,行恶的人就走下层。
奈何桥上有孟婆,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
凡是喝过孟婆汤的人就会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了无牵挂地进入轮回道开始了下一世的轮回。
孟婆汤又称忘情水或忘忧散,一喝便忘前世今生。
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净。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阳间的每个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一只碗,碗里的孟婆汤,其实就是活着的人一生所流的泪。
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会落泪:因喜,因悲,因痛,因恨,因愁,因爱。
孟婆将他们一滴一滴的泪收集起来,煎熬成汤,在他们离开人间,走上奈何桥头的时候,让他们喝下去,忘却活着时的爱恨情愁,干干净净,重新进入六道,或为仙,或为人,或为畜。
不是每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孟婆汤。因为这一生,总会有爱过的人不想忘却。
孟婆会告诉他:你为她一生所流的泪都熬成了这碗汤,喝下它,就是喝下了你对她的爱。
来的人眼中最后的一抹记忆便是他今生挚爱的人,喝下汤,眼里的人影慢慢淡去,眸子如初生婴儿般清彻。
若是饮下这一生的泪,他便再也无法回忆,属于他们二人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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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九泉之下
饮了此汤,就会忘却一切,无论快乐或悲伤,无论爱恨或情仇。
怎么可以!
其实,也并不是毫无办法。
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如果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千年之中,你或许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但是言语不能相通,你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你。
千年之中,你看见她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你盼她不喝孟婆汤,又怕她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
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
但是,真的可能吗?
自己阳寿已尽,可是妤儿还年轻,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一等,就不知要多久。
生离死别说起来容易,但是亲身经历,众人都感觉无比的苦涩,身边亲密的挚友连句遗言都未能说出口,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让人难以接受。
奈何桥边有块青石叫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每个人的前世今生,石身上的字鲜红如血,最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早登彼岸”。
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不知来生她是谁,饮汤便忘三生事。
孟姑煮汤;听百虫鸣和狗尾巴草沙沙做响
时如金沙飘;鬓染银丝;汤如旧;人如旧;孟姑变孟婆
过奈何桥;孟婆悠悠端碗汤。
来者面容百态;有木然;有平静狰狞;恐惧;甚至嘴角噙笑
汤端一饮而尽;半推半就;颤颤微微
终究没人逃的脱;终究要喝的一点不少;一点不多
孟婆悠悠端碗汤;孟婆也悠悠收汤碗
前生再怎么深恋;走在这奈何桥上;也是步履丝稳;不乱丝毫。
心静如镜;心沉如石。
桥这边寂寂无声;因心死;失去了往生的记忆。
桥那边哀哀呛天;因为心动;忘不掉的牵牵缠缠
〃来生再续前缘〃
〃负你一颗心;来生换你千行泪〃
孟婆偶尔听到这飘至耳边的来生言;用眼睛笑笑;低头看一锅汤
是一锅普通的汤;却因为是用眼泪熬成;也抵过了心底的海誓山盟。
记忆小舟搁浅;沧海一粟;大风大浪就是昨日黄花。
偶尔觉得今生从未做过却似曾相识的事物;在脑海如野草星绿。
却永远不会记得始终;如草种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
没什么磐石不移;世间最残酷的是等待。
如白帝所言;非要记不得梅艳桃红时;天地退色才潘然觉悟会不会太迟
饮尽孟婆汤的刹那;有机关不是和着泪水吞咽是悔是恨
这一生牵他(她)的手;好好生活。
此叶发此树;叶落树归时;也不知化为谁的护花泥了。
今生我们爱了;就牢牢的牢牢的靠近;不要在苍苍人海中丢了彼此。
来生;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欠;各奔幸福。
即使梦中遇见了;也不要打招呼;笑笑;然后擦肩而过。
黄泉路是一条宽约一丈,长得看不到头的青石板路,路面不很平整。
在西风夜走上黄泉路之前,有一个声音提醒,走在黄泉路上时,不管听到什么声音,或者感觉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回头,只管往前走好了。
因为据说黄泉路上有很多孤魂野鬼,他们会抓住过往行人的衣服,以求附身。所以这时千万不要回头,这样才不会被那些孤魂野鬼所附身。
黄泉原指地下的泉水,后来被引作阴曹地府的代称,黄泉路也成了通往阴曹地府的必经之路。
走完黄泉路后,就意味着即将受到阎罗王的最后审判以及十八层地狱的最后考验了。
而黄泉路上唯一耀眼的,是那片如火一般傲然绽放的彼岸花。
彼岸花,恶魔的温柔。
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们一个指引与安慰。
曼珠沙华原意为天上之花,大红花,天降吉兆四华之一。
佛典中也说曼珠沙华是天上开的花,白色而柔软,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佛家语,荼蘼是花季最后盛开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的花。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踏过长不见尽头的黄泉路,忘川出现在眼前,静静流淌。
“忘川”是汇入“三途河”最长的支流之一。
三途河也叫做“三途川”。传说中,“三途河”是生界与死界的分界线。
因为水流会根据死者生前的行为;而分成缓慢、普通和急速三种;故被称为〃三途〃。
就像生与死只有轮回可以跨越一样;渡过“三途河”的方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三途河”上的渡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渡船是要付船费的;没有路费的灵魂将不能登上渡船;就算登上了;也会被船夫丢进“三途河”。
那些无法渡河的灵魂在轮回**的驱使之下;会涉水渡河;但是“三途河”的河水不但没有浮力;而且还具有能够腐蚀灵魂的剧毒。
那些下水的灵魂将永远没有上岸的机会了;只能变成“三途河”里的水鬼。永远无法转生的痛苦和彻骨冰冷的河水使那些水鬼对其它还有轮回希望的灵魂产生了妒忌。
只要有灵魂落水;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其拉入河底也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水鬼。
人生来就背负着重重的行囊,要想解下它,只有通过轮回。轮回路上少不了喝下忘川水,喝下忘川水,就将忘记此生的一切。
忘记了也就放下了。所以早些喝了忘川水就会早些解脱。
在死去的灵魂轮回的必经之路上,有这样一条忘川水,清澈而浅濑的泉水从山涧上流下,两边是清幽的兰丛,鲜翠的竹林。
死去的灵魂经过忘川,就可以进入冥界,然重返世间,获得新生。当然,他们要饮下忘川的泉水,将前世的哀乐情愁全部忘却,曾经的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
传说在忘川深处,住着一位长须的老者,他是监管冥界轮回的仙人。
几千年了,这位仙人一直孤独地守在忘川边,目送着一个又一个灵魂进入轮回。但从没有开口讲话,因为灵魂们实在来去得太匆匆了。
直到今天,西风的灵魂来到了忘川,他为眼前的景色所深深迷恋,驻足不前。
“君若知我心忧,懂我何求,为何不放手?等到韶华难留,覆水难收,才给我自由?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飘扬的声音传来,如闻仙乐。一个淡白色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年轻人,”仙人几千年来第一次开口讲话,“你还在流连着什么,难道那苦难的前世,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前世固然苦短,然而,却有无法割舍的执念。汹涌澎湃,源源不绝,一如,这永不干涸的黄泉。”西风夜淡然道,心中出奇的平静。
人死了,似乎对一切,都不再那么大惊小怪,再天方夜谭的事情,仿佛理所当然。
“呵……”仙人悠然地捋着长须,伸手指向远方,“看,他曾是有名的盐商,富甲一方;他呢,垅上耕农,一生贫苦。”
仙人又指向另一边,“这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那个是恶名昭著的江洋大盗……如今,到了忘川,喝下这忘川的泉水,却一样都是赤条条的新生。富贵者,浮云也。”
“那么,人们为何还来去匆匆;对世间的名利追逐不休?”西风遥望着匆匆来去的灵魂说。
“难忘呵。不然,也无需老叟来守什么忘川了。”仙人笑道,言语自嘲。
西风默然,“那么,这轮回岂不只是枉然啊。曾不如江上之明月,山间之清风般逍遥自在。实在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果然?”仙人意味深长的看着远方,“苏子前赤壁赋曾云,‘客亦知夫水与月。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消长也。
盖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已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我皆无尽,其又何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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