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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顾孝民喜欢戴双琳,这是全浦阳镇人都知道的事。
一个小地主家的少爷,一个小富之家的闺女。
说般配也般配,毕竟都是殷实人家,可若说不般配,那也是极不般配的,人家顾小少爷那是什么人?
四岁开蒙入学,六岁出口成章,八岁便能作诗,十岁时先生就预言此子必成大器,更难得的是小子长得委实俊俏,这浦阳镇哪家办喜事,不想着请顾小少爷去压炕的?
再说那戴家二丫头,不过是因家里有个读书的二叔,又因家里条件不错,人被养得白嫩圆润讨喜些罢了。
重点来了,说戴家二丫头圆润,那是给戴家面子,不给面子,叫声肥妞都不为过。
果然,随着戴家二叔读书多年,连个县试都没考过,原本还看好这门亲事的顾家男人,热情态度日渐冷淡,可恨他管不住小儿往戴家跑的腿,家里又有个胳膊肘向外拐的娘子。
事情若是一直维持不变,说不定两家还真有可能联姻,毕竟戴家大嫂孙氏和顾家媳妇陈氏要好,都说女人不当家,但女人总能拐着弯让男人听自己话,也是不争的事实。
事情发展到没戏看的地步,是因为戴家那个会读书的二叔。
戴双琳她爹戴显根这一辈,兄弟姐妹五人,三姐妹都已出嫁就不说了。
只说这戴老二戴显业,他们爹娘死时他才十四岁,因为自小念书的缘故,平日为人就有些清高,在婚事上更是眼高于顶,扬言非才艺双全的女子不娶,可他们这种穷乡僻壤、犄角旮旯的小地方,读书人加起来也没超过一只手掌,去哪儿找那才艺双全的女子?
戴家大嫂孙氏看不得小叔子把两眼放头顶上看人,更看不得自家相公为难,强势出面为戴显业做主,娶了闵家庄的姑娘闵氏。
闵氏样貌出挑,十里八村都数得上,因此成亲后,戴显业还是好生喜爱过一番的,除了偶尔叹息闵氏不解风情外,日子因有大哥戴显根资助,过的是有滋有味,直到为县试奋斗的戴显业,在亭长家遇到了自己的女神李氏。
那李氏是什么人?
李寡妇的独女。
李寡妇是什么人?
李寡妇是开暗门子的,也就是所谓的暗娼,而那李氏之所以认字,也是拜她娘李寡妇的恩客,她干爹亭长大人所赐。
亭长,不入公门却辖十里八村之事,比里长的权利大。
那亭长姓李,鳏夫一名,与李氏她爹是出五服的兄弟,李氏她爹去后,李亭长便以照顾弟妹为名,霸占了李氏她娘,李氏她娘也穷怕了,兼之又到了离不得男人的年纪,便索性跟了李亭长,后来李亭长另娶娇妻,李氏母女生活无着,李氏她娘便开起了暗门子,被左邻右舍告到李亭长那,李亭长又趁机霸占了年幼的李氏。
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迫于亭长淫威,无人敢说罢了。
就为这样一个全镇公认是破鞋的女人,十八岁还无人上门提亲的女人,色迷心窍的戴显业找到大哥大嫂,放言要休掉闵氏娶李氏进门。
此事一经传出,族老上门骂戴家老大戴显根教弟无方,一心埋头赚钱养家供弟弟念书的戴显根傻了,他没想到心高气傲的二弟,会如此糊涂,放着安生日子不过,为只破鞋生出休妻另娶的念头。
戴显根不同意,戴家出嫁的三位姑奶奶自然也不愿意,笑话,要是戴家让李氏进门了,岂不是要让人戳断脊梁骨?戴二不想好好过日子,她们姊妹还要在婆家做人呢。
眼看休妻另娶无望,戴家老二索性直接给闵氏休书,令其归家,闵氏抱着儿子哭的死去活来,跪求到了戴大家。
一力促成两人婚事的戴家大嫂,眼看好好的姑娘家被戴老二这般糟蹋,还有那小小年纪一脸稚嫩的侄儿,一气之下,拎着扫帚疙瘩冲到了老二家,非要打死被狐狸精勾了魂魄的戴显业。
长嫂如母,又有戴显根与一众族老在边上看着,面子尽失的戴显业恨毒了自家大哥大嫂,索性破门而出,没过多久,即传出了戴显业入赘李家的消息。
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就在戴显根因为二弟入赘的消息吐血倒下后,戴显业接下来做的事,让戴显根家自此一蹶不振。
戴家出了天大丑事,戴家一日穷过一日,指甲盖般大小的浦阳镇,人人尽知,十里八村说什么的都有,当然,说的最多的就是戴显业的绿帽子问题,再就是顾孝民与戴双琳这对小儿了。
自家落难之后,先是顾家男人直言与自家绝交,又有闺蜜好友陈氏嫌丢人,不肯再与自家交往,眼看几十年情谊付之东流,孙氏也就明白两人当初的戏言算是完了。
要强如孙氏,怎肯去求陈氏?她发狠管住自家小闺女,一人带着仨孩子,努力撑起他们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家。
顺风顺水长大的戴双琳,因不是土生土长之人,原本还想玩养成游戏,给自己培养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如今两家条件拉开,顾孝民中了童生,只要府试过了,就是他们浦阳镇数十年不出的秀才了。
戴家败落,顾家发达,顾孝民想娶什么女人没有?加上她娘以死相逼,她也只能摊手表示养不成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戴双琳养的太过成功了,这厢戴双琳死了养成之心,一心帮衬着她娘孙氏过起日子来。
那厢的顾孝民却在戴双琳几次避而不见后,暗自冷哼,当初四爪朝天摊开任你养,如今想半途而废吗?没门……他辛苦养成的肉乎乎会识字的小娘子,可不是为了让别人捡便宜的。
伺候她爹吃完午饭,准备出门给她爹抓药的戴双琳,无故打了个冷颤,心里纳闷,这都五月底要收麦子的天了,她怎么会感觉浑身发冷啊?
伸手触额,好的!
该不会又是顾孝民那个坏蛋在算计自己吧?
从小只要他不高兴想算计她的时候,她就会有这种浑身打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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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文化的小流氓
天光闪过,一声巨雷落地,拎着药包走的戴双琳吓得一哆嗦,她抬头望天,远处乌云翻滚着向小镇压来。
因着手里有药,戴双琳不由加紧步子,走出孙大夫家的巷子,转到东西大街上,戴双琳想想离家有点距离,索性小跑起来,可饶是戴双琳急赶慢赶,还是来不及了。
豆大雨滴砸在脸上身上,瞬间将护着药包奔跑不息的戴双琳,浇了个透心凉。
身上凉,可是戴双琳心里更凉。
她下意识将药包搂进怀里,这药可是娘和大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两个人绣上大半个月才能换来这几副药,若是淋坏了,她娘不说,她自个儿就得内疚死。
她爹要是再因此有个三长两短,还不知道那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二叔,能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来呢?
亏他爹累死累活供其念书,结果就供出个白眼狼来。
真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她爹戴显根是他们浦阳镇有名的大孝子,时刻铭记着爹娘临去时的嘱托,他是长子,要顾念手足照顾好出嫁的姐妹,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还未成年的二弟断了前程。
结果银子花出去了,二叔戴显业的书却读到了狗肚子里,考了多少年,连童生也没考上不说,风花雪月的本事倒是见风长,最终不顾他爹和三位姑姑的反对,为李氏女休妻入赘暗娼之家,还不要脸的说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
呸,明明都二十大几了,儿子都有的人,还敢自称少年,戴双琳再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了。
为这事他爹气病了,更让戴显根病上加病的是,戴显业竟然与李亭长勾结,偷走霸占了自家赖以为生的石穹和田地,若非她们家房契地契是分开放的,怕是连房子也保不住了。
戴显根是石匠,石匠没了出产石头的石穹,就等于农民没了土地。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戴显业也不想想,他读书娶妻的银子,都是戴显根从那方石穹里,一块一块挖出来的。
想来戴显业若记得大哥戴显根的恩情,也不会做出那般人神共愤的事情来了。
吃了自家亲弟弟的亏,戴显根病上加病,自此再也没有爬起来,原本的小康之家,没了生计没了田地,便在那一碗碗的苦药中逐渐衰落下来。
日子过的苦哈哈,全靠孙氏带着大闺女戴双红针凿不断,得些铜板给戴显根抓药。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孙氏和戴双红忙于女红养家之时,之前好吃好喝、悠然自在长大的戴双琳,接手了全部家务,如今俨然已是家里家外一把手了。
可今天她这戴家一把手,眼看就要把买药大事办砸了,心里咬牙的戴双琳,在茫茫大雨中佝着身子拼命向前跑。
“嘭”
就在戴双琳跑到断气的时候,眼前出现一堵雨过天晴色的墙体。
熟悉的水墨香气袭来,戴双琳倔强的不肯抬头,只在心里默默吐糟,她这刚想起那个从小就会读书的老流氓,眼前就出现了个更会读书的小流氓,怪不得出门前她会打冷颤呢。
少女埋头护着怀中之物不肯言语,乌泱泱黑发上的雨水,汇聚到她白嫩细腻的耳垂下,一滴两滴,没有一滴不落进雨过天晴色少年的眼里心上。
两年来她吃了很多苦,不复先前圆润,有邻家小子玩笑说她变好看了,可他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自己年幼无力帮她,更恨她不识好人心,一心只会躲着他,让他连说句心里话的机会都没有。
不可察的将手中雨伞往少女那边轻送,自己则半边身子露在伞外,被偌大暴雨顷刻打湿也不在乎,一双入鬓长眉紧紧蹙着,如星夜般深邃的黑眸打量着浑身狼狈的少女,心疼之色浮满双眸。
“让开……”戴双琳缓过一口气,便使劲甩开那只让她没有摔倒的手,温暖的触感,使浑身发冷的戴双琳生出片刻留恋,可她不能心软,她娘说了,若是她再敢跟顾孝民见面,就去跳塘死给她看。
她娘要强,说出的话就绝对能做到,所以戴双琳不敢赌。
戴双琳倔强,显然倔不过眼前少年,已经十五岁的顾孝民抿唇看着被甩开的手,眸色暮然又暗了几分。
曾经她嬉笑着将麦芽糖塞进他的嘴中,娇娇问他“甜不甜?”。
曾经她眨着大眼睛,问她什么是秀才?
曾经她惊喜的伸出包子手,从他手中接过他亲手雕刻的簪子。
曾经她每学会一个新字,都要说声“戴双琳真聪明!”。
曾经他在她家院子里写下“只羡鸳鸯不羡仙”,那是他对两人未来的遐想,也是他对她的一颗心,她偷偷跟着他读书识字,不比一般无知孩子,自然明白其中含义。
她红着脸跑了,他心里由此而盛开的花朵,自此就未落过。
“这些你拿着,不准说话,这是我自己赚来给戴叔治病用的……”少年语气生硬不容反驳,戴双琳没见过这样的顾孝民,心里有些没底,何况他说这是给她爹治病用的,戴双琳拒绝的话就没法说出口。
只是她有些好奇,他是从哪儿赚来的钱,这年头赚钱不易,要不光靠她前世的记忆,就不会对她爹的药费素手无策。
“当年山盟从未敢忘,当年海誓更不敢忘,唯愿你别因为年纪小就忘了曾经的一切。”身量修长的顾孝民,垂眸看着没有拒绝他的戴双琳,心里略微好受了一些,两人年龄差了三岁多,他真怕日子长了,他还记得她却忘记了。
“等戴叔身体好些了,我就想法让我爹娘去你家提亲……无论是一年还是两年,总会去的……你不要着急”戴家大姐已经开始说亲,接下来就是他的双琳了,有些话他再不说就来不及了,等他去了府城,有些事就更是他鞭长莫及的了。
戴双琳起初听的伤感,却因顾孝民最后的话恼了,这是拿她当三岁小儿看啊?婚姻之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顾家伯父伯母那个态度,会到戴家提亲?
果然是有文化的小流氓!
忽悠人都不带眨眼的。
还有她急吗?她一点也不急,她巴不得晚点成亲呢。
顾孝民有口难言,借机与戴家闹掰后,父母想要给他找门高亲,期望将来的岳家能助他一臂之力,可他却只想要他的双琳,若他顾孝民此生不能与戴双琳共结连理,那他便是枉为男子大丈夫。
眼见戴双琳不信,顾孝民只能加重语气威胁道:“这辈子你就死了嫁给别人的心吧。嗯?你说过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所以不管怎样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若敢抛夫另嫁,看我怎么收拾你……”
靠之,她四岁时候说的话,他要不要记得这么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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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荷已露尖尖角
戴双琳听的神经乱跳,偏偏又看到失神。
滂沱大雨愈下愈大,一方油纸伞撑起小小天地,半立雨帘中的少年,沾染了湿气的黑眸执拗且执着,有着同龄少年所没有的坚持与笃定。
顾孝民的娘陈氏曾经跟孙氏玩笑说:你说,我们家民哥儿咋就那么稀罕你家琳姐呢?在家就是魔头小子,见你家琳姐眨眼就变绵羊了。不行,你得把琳姐给我做儿媳妇,将来好帮我降着这个小魔头才成。
其实不止陈氏这样想,戴双琳她娘孙氏也对此甚为不解。
照孙氏的想法,还是自家大闺女可人疼些,人俊话少手巧,与顾孝民生于同年,两人站在一起那是说不出的般配。
两厢一比,矮胖的小闺女,光剩一张巧嘴了,成日里就看她将顾家小儿哄得团团转。
戴双琳回神,想起她娘狠绝的模样,心里的天平再次倾斜,收回放在少年脸上的目光,垂目的同时道:“即使你家里来提亲,我娘也不会同意的,再说,你不怕我娘拿笤帚疙瘩打你啊?”
入目,地上积水已蜿蜒流淌,那些雨滴扑下溅起的水花泡,打着旋往人脚边挤,湿透了两人的鞋子。
一个天青少年,一个粉衣少女,盈盈立于瓢泼大雨中,给这古旧破落的小镇,无端增添了一摸舒心亮色。
少年闻言提唇轻笑“戴婶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她心里可稀罕我,只是被我娘气过头了而已。而且只要有你在,即使我的腿被戴婶打瘸了,也定是要去的!很多事情,兴许你年纪小早忘了,可我却一直放在心里,此生此世再难相忘……”,顾孝民非但没有被戴双琳的话吓到,反而因她那些吓唬人的话,想起了两年前的往事。
两年前,戴家陷入是非无法自拔,顾家夫妇薄情翻脸。
待顾孝民自县里回到镇上,听说戴家之事,又闻自家父母所作所为,心急之下,急跑到戴家寻戴双琳,也不是想要做什么,他就是怕她以为他变心了。
一边托人想寻回自家地契,一边又要照顾呕血不断的戴显根,彼时的孙氏,可以说为自家事情头疼还不及,偏逢闺蜜反目,一股邪火烧心,不由迁怒到顾孝民身上,不问缘由,拎着扫帚疙瘩就将顾孝民拦在门口。
“回去告诉你爹你娘,以后见了,不用上天入地的装看不到,我们戴家就是穷的去讨饭,也不会讨到你们顾家门前的……”看把他们能的,还当他们琳姐非嫁他们顾孝民不可了?
哼,这世上三条腿的男人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遍地都是。
孙氏与陈氏自小一起长大,几十年的感情,不是亲姊妹胜似亲姊妹,故而孙氏才会对陈氏的作为如此伤心。
熟知母亲与孙氏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