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小民奋斗- 第28部分

　　　　知道自家男人求得是一大家子和睦相处，加上那时家中尚算宽裕，孙氏便从未说过不好听的。

　　　　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不说家里还没缓过来，只说两个小姑子在家中落难时的冷漠与疏离，就早让孙氏心里腻歪够了。

　　　　“没有……家里还了债又送红姐儿出门子，哪还能有钱剩下。”兄妹之间说话没有大忌讳，孙氏不在，戴显根便直截了当跟戴显芝说了实话。

　　　　戴显芝可不信这话，嘴一撇道：“大哥，知道您如今是不待见我了，可好歹我也是您亲妹妹，不是孩子爹又输了钱，我也不厚着脸皮来向您开这个口了……还有什么叫没有？不借就不借，连找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愿意，这世道谁不知道嫁闺女赚钱？怎么轮到咱家就没了？哼……”

　　　　这话说的戴显根心中一噎，不甚痛快的挥手道：“没有我还能变出来不成？还有别拿红姐儿说事。”

　　　　戴显芝腾声起身，她私以为是戴显根记仇不想借，哪里会相信是真没那么多钱，想到讨债的还在家里等着，便不吐不快道：“你们没钱还大肉片子的吃，可怜我们天天吃糠咽菜要活不下去了，亲哥哥竟连一两银子都不肯借，这么瞧不起人，我倒要看看日后红姐儿若是过不下去了，你们是不是也说没有俩字，要我说红姐儿这门亲事来的就古怪，该不是做了啥没脸面的事了吧？要不怎么会又陪钱又陪地的。”

　　　　戴显根算是气狠了，坐那里一个劲的喘粗气，指着戴显芝久久说不出话来。

　　　　孙氏为人刚强护短，听戴显芝污言秽语满嘴胡话，气得要去摸扫帚疙瘩，却听里间传来“啪”一声皮肉响，然后就是戴显根急促剧烈的咳嗽声，孙氏吓懵了，当即扫帚一扔，冲进门便为戴显根捶背顺气。

　　　　这厢孙氏担心戴显根旧疾复发，那厢已经气疯的戴显芝竟“哇”一声大哭起来。

　　　　“你竟然打我……咱爹咱娘活着时候都没动过我一手指头，你凭什么？就仗着你有几个臭钱？怪不得二弟好好的都落个无门无宗的下场，可见你们一家子的心肠算是黑透了……”戴显根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抽得戴显芝两眼冒金星，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脾气上来，还管什么能说什么不能，只要能气到戴显根就算她赢，气死了才好，反正活着她戴显芝也沾不到光了。

　　　　孙氏前头就想动手来着，如今又听了这些混话，二话不说捞起把椅子就冲戴显芝砸过去，吓得戴显芝尖叫着跳开，低头一看那椅子将青砖地面都生生砸出个坑来，不免心有余悸道：“大……嫂……你疯了。”

　　　　戴显芝被扔到眼前的椅子吓萎了，孙氏气冲脑门冷声道：“今个儿你要是再敢开口说一句胡话，我就疯得让你出不了这个门。我只问你，戴显业是为何被赶出门的？二房如今又是谁养着？还有你和三妹出门子时家里赚钱了没？”

　　　　“二弟……你们……没有……”戴显芝张嘴结舌，方才她是话语过激了些，可谁叫大哥连一两银子都不肯借给她呢。

　　　　“没话说了？他戴显业糊涂要休闵氏娶李氏，休妻另娶不成便跟李德贵勾结偷卖了家里的地契，这样背宗逆祖不顾家门脸面的畜生，不赶出家门留着想祸害谁？你当初不也口口声声担心被婆家嫌弃吗？怎么到了现在，就成了我们一家子的不是了？感情当初反对戴显业休妻另娶的人里没有你，感情当初偷的不是你家地契，要死的不是你男人是不是？”孙氏死死盯着戴显芝一字一句质问，戴显芝眼神闪躲几度开口都插不上话，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毕竟大嫂说的都是实情。

　　　　“还有你说什么嫁闺女能赚钱，当年你出门子时家里赚钱了吗？三妹出门子家里又赚钱了吗？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那是因为你大哥能赚钱养家了，不用指着你们的聘礼供戴显业读书了，家里想让你们在婆家挺直了腰杆做人，所以才收多少陪多少。你们是妹妹，你们大哥都这样对你们，那红姐儿又是谁？”

　　　　此话问出口，孙氏眼泪瞬间决堤。

　　　　她声嘶力竭的对戴显芝喊道：“她是我们的长女，家里遭难，你们大哥快要死了的时候，红姐儿为了给她爹凑药费日夜针线不离手，绣得小小年纪一双眼都要瞎了，去年你来家里看到琳姐儿晒得那些狗柰子了吗？那是给她姐治眼睛的，当时你这亲妹妹哪去了？啊？你连来看你大哥一眼都不愿意，如今还有脸来怪你大哥，你戴显芝好大的脸呀！”

　　　　“我那不是……”戴显芝心里一惊，红姐眼睛有问题的事从没听人说过啊，不过想想凭大嫂的精明劲，定是把这事瞒得死死的。

　　　　“行了，你今天也算是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以后能别来就不要来了，你哥受不得气，我们这全家没一个敢惹他生气的，你倒好……快走吧……”孙氏气得越过戴显根直接对小姑子下逐客令，戴显芝去看她哥，结果她哥看都没看她一眼，不由哼一声跺脚转身走人。

　　　　正间地里，袁翠儿扎煞着手站在戴双琳身边。

　　　　被孙氏一顿修理，戴显芝出门就剜了戴双琳一眼，揪住袁翠儿大喊了声“走”。

　　　　“好走，不送……”戴双琳就差鼓掌欢送的高兴劲，激得戴显芝脚下一个趔趄，袁翠儿也懊恼的回头瞪戴双琳。

　　　　戴双琳拿起笤帚开始扫地，她在外面将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本就不喜欢这个面冷心冷的二姑，此时就更不待见了，竟然敢那么说她姐，哪里还是个做姑姑的。

　　　　此事闹得戴家气氛低迷了两天，还是戴双琳看不下去了，亲自去把顾孝民喊来给戴显根讲典故，有顾孝民在戴家坐着，戴显根就是不想笑也得笑了。

　　　　也不知道外面传了什么风声，到戴家借银借粮的人逐渐多起来，借银子是不可能了，可借粮食嘛，孙氏起初拉不下面子就多少都借上几斤，哪知来借粮的人竟然越来越多，吓得孙氏再也不敢借了。

　　　　“叔，这几日县城里出现了许多从南面逃过来的人！回来的路上，我看好些人已经往咱们这边来了……”这日，顾孝民按事先约定的日子去县学拜访教谕，回来后水都来不及喝，就赶到戴家跟戴显根说起了县城的最新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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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借一还二

　　　　戴显根皱眉，他是亭长，碰见这样的事最头疼。

　　　　想往好里做没银子没粮食，不管不顾的话万一出事可就不得了了。

　　　　“东勇跟他娘逃到咱这边的时候，不是说路上管得严，大部分北逃的都给挡回去了吗？”说起逃难，孙氏就想到了葛家，葛家到了浦阳镇死得就剩娘俩了，可见一路逃过来有多不容易。

　　　　而这正是顾孝民担心的，他看了眼愁眉不展的戴显根和疑惑的孙氏，最后将目光落在孙氏身边的戴双琳身上，可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小姑娘的眉头打起了好看的结，饱满红润下唇不停被莹白小尖牙来回蹂躏。

　　　　浑身一热的顾孝民垂目不敢再看，抿唇冷静之后方道：“管不住北逃，想来是南征失利，恐怕……”还不止是失利那么简单。

　　　　“怎么可能？那可是皇上亲征啊！”戴显根大惊，通过去县衙办事，他对此事多少知道的比别人清楚，所以他不能相信他们英明神武的皇上会打败仗。

　　　　“皇上亲征？”顾孝民苦笑，没人想到正是因为有皇上在里面，才会为这场战争增加更多对齐国不利的因素，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两国联手想办法抓住景初帝，那齐国短时间内就成了两国砧板上的肉，任由他人宰割了。

　　　　当然，这只是顾孝民闲时的乱想而已，实际上真想活捉一国之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没有内应里应外合，可以说难如登天，因为皇帝这种生物的怕死度有史可鉴，就算敢于亲征的景初帝，肯定也是做好了各种防护措施。

　　　　咬唇半晌的戴双琳看到那抹苦笑，微一抿唇提醒道：“当务之急是要弄清那些人到底要去哪里……”万一只是路过，那就不用伤脑筋了。

　　　　“对，肯定只是路过。这要是都留在咱们这可怎么得了？那可是人，要吃饭的呀！”孙氏妇跟着着急，值此青黄不接的时候，浦阳镇家中断粮的人家不知凡几，往年或买或换都能凑活着过下去，可今年你就是想买都没地方买。

　　　　提到吃饭问题，顾孝民也明显没了办法，顾家轮不到他做主，他爹已经开始趁此机会闷声发大财了。

　　　　县城粮店被封后重开了一家，那家粮价一直居高不下，年前到家中借粮的亲戚和同族中人就不知凡几，他爹顾大宝抠门不肯借，可架不住被人说三道四，就想出了“借一还二”的法子，初始是为了阻了别人来家中借粮，可是年后他发现，就是“借一还二”的法子也挡不住那些人的借粮之心了。

　　　　这不说话功夫就有人来戴家借粮了，孙氏推说家里粮食所剩不多，而且还有两房人要养。

　　　　那人往日与戴家的关系并不亲近，话都不曾说过两句，找到戴家只能说是真没了法子，且看她面黄肌瘦的模样怪可怜的，孙氏挡得艰难。

　　　　那人可能看出了孙氏的犹豫，狠狠心道：“戴大嫂，听说去顾家借粮要打欠条，要不我也给您打张欠条？您放心，借一还二的规矩我明白，等家里麦子收了我就立马给您送来，您看这样成不？”

　　　　两人立在院子里说事，妇人不知道顾孝民在屋内，就拿顾家举例子希望孙氏肯借粮给她。

　　　　孙氏听了犹疑，虽说陈氏和她说过借一还二的事情，可她还是怕到时家里全是来借粮的。

　　　　妇人不停哀求，最终说出顾家要求“借一还三”的事实，顾孝民听得俊脸一红，微有尴尬的低下头。

　　　　戴双琳正聚精会神听着外面妇人的话，没发现顾孝民的尴尬，这才让顾孝民松了口气。

　　　　院中，孙氏最终没顶住妇人的哀求，答应借给她二十斤蜀黍，至于那妇人说什么借一还三就免了，借一还二在孙氏眼里已经够狠了，若是三的话可就是明抢了。

　　　　心里将顾大宝鄙视一顿的孙氏，小声嘱咐那妇人等天黑以后再来拿粮，免得被人看了去。

　　　　看那妇人感激涕零的走了，一屋人齐叹，这还是本地人家呢，那些难民又要去哪里弄口吃的呢？

　　　　方才猛听那妇人说什么“借一还三”，顾孝民再也坐不住，和戴显根、孙氏说一声就起身回家找他爹去。

　　　　天寒地冻，夜里下了霜。

　　　　难民只比顾孝民晚到了一天。

　　　　拖家带口走到浦阳镇时，不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只看手脸之上的冻疮便让人心生不忍。

　　　　这年头人口流动性很小，乡下地方有生之年能见到千里之外的人，几率基本为零，除非世道大乱。

　　　　听说镇上来了逃难的，浦阳镇老少都跑出来看热闹，戴双琳也领着贤哥出门观望。

　　　　眼前这群脏到分不清男女的人，委实震惊了众人，当年葛东勇母子逃到此处时，可比眼前这些人强多了。

　　　　“姆妈，囡囡好饿……”三四岁的孩子含着手指依偎在老人身边，小人瘦得就剩一双大眼了。

　　　　比孩子好不了多少的白发老妪，浑浊目中难掩悲戚，对围住他们一行观看的人试探道：“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可怜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随着老妪慢慢伸出那长满冻疮的黑手，人群齐唰唰后退，老妪眼中痛苦更甚却没有放弃乞求，继续伸手向每个人哀求，因为只有如此她的孙女才能活下去。

　　　　老妪如此行事，其他人也都跟着爬起来央求众人给他们一口吃的，这些伸出来的手没有一双是完好的，不是红肿便是化了脓，人群被吓得开始急速后退。

　　　　人群中的戴双琳只觉得嗓子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活了十三年，她觉得浦阳镇又小又穷，却没想到又小又穷的浦阳镇，在这些人眼里却是救赎般的存在。

　　　　“哥儿、姐儿，发发慈悲吧……”人群退去，独留戴双琳与贤哥站在原地，瞬间被人围住。

　　　　戴双琳是被眼前这些人的模样惊呆了，贤哥则是不能丢下戴双琳一个人走开。

　　　　“这下你们可找对人咯，那是亭长家的哥儿跟姐儿，他们家有粮，赶紧求啊……”人群中李家的人开始起哄，贤哥被那一双双红肿发黑的手吓得瑟瑟发抖，紧紧箍住戴双琳的手，牙关不停撞击哆嗦道：“二……姐……怎么……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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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跟我来

　　　　怎么办？

　　　　明显是李家人在使坏，想挑唆这些人找姐弟俩讨吃得，顺便再把这些人推给戴家，让戴显根这个亭长割肉或者吃不了兜着走。

　　　　回过神的戴双琳紧握贤哥冰凉小手没作答，她仔细逡视着眼前众人，不意竟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掉的问题。

　　　　“琳姐儿、贤哥儿……赶紧回家拿些吃的来给他们吧，瞧这些人可怜的……啧啧……”李家人还在继续起哄，戴双琳冷眼看过去，李德山吗？原来的李氏族长以及他的两个兄弟。

　　　　不管戴双琳抛出的目光有多冰多冷，做过多年李氏族长的李德山，又怎会把个十二三岁的丫头放在眼里，一双鼠目不怀好意溜过戴双琳白皙丰润的小脸，滑到了小姑娘最为耻于向人展露的地方，啧声道：“大家伙可瞪大眼睛仔细看喽，琳姐儿这身段哪像个十三岁的丫头，再想去年秋这丫头又黑又瘦的可怜样，谁会相信戴家没粮……”

　　　　这话说的龌龊过火，周围看热闹的人一时语塞，鸦雀无声中目光偏又不受控制的往戴双琳身上瞟，就连那些讨饭的也愣住了，下意识仰头去看小姑娘，戴双琳那地方平看也就罢了，只是比同龄小姑娘略微大上一些，但从下往上看就有了另外一番风光，山坡亦成了山峰。

　　　　感受到众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尤其是李氏兄弟那几双色眯眯令人作呕的猥琐目光，戴双琳气到浑身发抖，她努力压下佝背的冲动，也不敢让自己加速呼吸，反而出人意料的慢慢仰起了脸。

　　　　而与此同时，却有一道褴褛身影站到了戴双琳眼前，恰好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这让戴双琳呼吸一松，却让众人眼里隐隐出现失望之色。

　　　　“臭要饭的看来是不饿啊，还有力气动弹……”李德山眼看要成功把戴家二丫头羞死于众人之前，却被一个老叫花子给坏了好事，哪肯罢休，于是嚷嚷道。

　　　　替戴双琳挡住视线的老妪听了也不恼，只颤抖着双手向李氏兄弟可怜兮兮道：“可怜可怜孩子吧，一天没东西入口了。”

　　　　“老不死的跟谁讨呢？老子这还不知道去哪儿找吃食呢，去去去……敢近老子身，老子要你命，哎哟，这味可真能要人命……”李德山踮脚不耐烦的嘚瑟着，大有老妪再上前一步就要打人的架势，等闻到老妪身上的酸臭之味后，更是鼻子一捏跺脚道。

　　　　而众人也都随着李德山的话不自觉后退，如此圈子又夸大不少。

　　　　戴双琳把这些全看在眼里，纵然她并不惧怕方才的阵势，可自身难保的老妪挺身而出，还是令她心生感动，一咬牙对老妪说道：“老婆婆，跟我来……”

　　　　人群开始哗然，李德山却惊喜莫名，靠呀，戴家二丫头上当了，戴显根的亭长做到头了。

　　　　“你们，也跟我来吧”早看出这群人隐隐以眼前老妪为首，戴双琳也不让人为难，翩然一笑对众人道。

　　　　如沐春风的微笑，清脆悦耳的声音，如神佛梵音注入众人耳中，一路历经风霜雨雪坎坷走来，何曾有人好声好气对过他们，多的是李家兄弟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