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只剩下尧紫与韩慕允两个人。
韩慕允睡眠一直很浅,尧紫轻手轻脚的放下床上的帘子,谁知还是将他弄醒了。
“我吵到你了”尧紫不好意思说道。
韩慕允轻轻的摇摇头,伸出手,指尖正好触碰到尧紫垂下的衣摆:“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尧紫问道。
韩慕允艰难的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轻声说道:“不用麻烦,你坐。”
尧溪犹疑了一下,还是在床边坐下。
经过刚才的一连串动作,男子似乎很累了,看到尧紫坐下后,眼睛缓缓的闭上,呼吸逐渐均匀绵长,陷入了睡眠。
眉目依旧是美好如画,尧紫看着他,与初次见面相比,他变了许多,但是感觉却好像一直留在相遇的那天。如果说开始还是恨他,那么尧紫现在已经没有那种让人身心疲倦的感觉了,可能经历了他要死的事情之后,不管是深刻还是浅淡的恨意都已经没有了。
韩慕允永远都是韩慕允,他只是做了那个时候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想着想着,疲倦感开始涌上来,尧紫不知不觉的靠在一旁睡着了。
青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静谧的画面,不禁偷笑着又退了出去,把门轻轻的掩上。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索冥不解的问道。
青橦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公子与尧姑娘休息的时候禁止打扰。”
尧紫感觉这一觉睡了很久,她梦到七岁之前与尧溪一起住的那个小茅屋,屋后有一片灿烂的桃林,桃树开花的时候,漫天都是粉色的烟霞,风一吹,便有淘气的花瓣落下来,打在发梢,打在唇上,还有柔软的感觉。
咦这柔软的感觉好真实,却伴着一股兰芷想香气,桃林里有兰花吗
尧紫蓦地睁开眼睛,才想起自己原来是在韩慕允的卧房,屋外已经是藏青色的傍晚,尧紫正懊恼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睡着了,突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韩慕允正躺在床上笑眼盈盈的看着自己。
脸上一红,尧紫低下头,不好意思的开口道:“我睡着了。”
“我知道”,韩慕允的声音很平和,休息过后,听起来不再那么虚弱。
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尧紫始终不敢抬起头来,好像第一次这么惧怕看到他的眼睛。
是因为距离突然变近了么
“紫紫”,韩慕允先打破僵局,不知何时牵起尧紫无处可放的手指,温和的触感使得尧紫浑身一震,连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什什么”
“留下来好么”
韩慕允的声音一直很好听,带着某种蛊惑的味道,还有他情深款款的眼眸,让人不忍拒绝。
突然,眼前闪现出一片干净的淡蓝色,毫无预兆的,带着温柔与霸道,临走时那片蓝色中熏染着淡淡的悲伤,胸口忽而被刺痛,密密麻麻,却让人沉沦。
尧紫还未开口,韩慕允就从她的眼中读懂了答案,果真是错过了么
“我让你为难了吗”
“没有”,尧紫否认道:“我去厨房帮你把药端来。”
面对尧紫落荒而逃的背影,韩慕允没有阻拦,只是在想,这几天面对死亡时,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呢
最后还是青橦将药与晚饭端过来,韩慕允并没有过多的表示,毕竟七年的相处下来,他太过了解尧紫,面对解决不了的关系,她一贯的做法就逃避,就像四年前她从他身边逃走一样。
一直等到第三天中午,尧紫才出现,一开口就是:“我想去救柳渔。”
韩慕允靠在床上,正看着青橦刚才拿过来的这半个月的奏折,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太冒险了,依照尧子雾的性格,绝不会让你再赢一次。”
“可是不论怎么样都要试试,不是吗”尧紫急道:“柳渔知道锦衣华纱的秘密,只要有她能救尧溪”
韩慕允将手里的奏折放下,看着尧紫的目光带着一分考量,最终还是说道:“不是不救,只是现在不能救。”
“为什么就因为尧子雾放走了你,所以你就笃定我救不出柳渔”
韩慕允的眼光一丝一丝的透出严厉,与先前判若两人:“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如此与我说话,观音。”
他很少叫她作为杀手的名字,此刻,他如此称呼她只说明一个问题,他很生气
尧紫单膝跪地,咬着唇说道:“属下僭越。”只要她还是观音一天,十年之约就还在,她就不可能违背他的命令。
韩慕允看了她半响,没有叫她起来,只是无奈的说道:“紫紫,你太不了解你父亲,他做事的手段比我要狠上十倍,若是惹恼了他,别说我没有把握将你救出来,就连保住你的性命恐怕都不能女儿什么的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名号而已,除了那个人,没有人可以从他手中全身而退”
那个人尧紫片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严华歌藜吧然而严华歌藜真的全身而退了吗恐怕那具尸体也不会给她答案。
“起来吧地上凉,不要因为跟我赌气伤了身子”,韩慕允说道,声音平淡,已然又变成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尧紫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谁知他又开口道:“好久没有喝紫紫煮的茶了,刚弄了一副上好的茶具,你试试顺不顺手”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是尧紫还是坐了下来:“你伤还没好,不要紧吗”
“无妨”,韩慕允突然看过来,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的尧紫头皮发麻,心里埋怨着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没事关心他做什么
这次的茶具是上好的紫砂,胎骨坚硬而沉实,色泽朱红略泛桔光,温润透明质感之佳,所以尧紫选择了大红袍,用紫砂壶泡大红袍不仅可以保留住茶叶原始的香气,还能够使其更加醇和润滑。
“绿叶镶边兮红袍罩身,善缘接善兮一泡心宁。”
人未抬眼,就已知晓所煮之茶,不愧是这方面的行家,尧紫在心里思忖道,但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乔兰王府里那个悲伤欲绝的身影。
这样想着,就已问出口:“韩慕允,你还记得苏筱叶吗”
“记得”,韩慕允神色平静的说道,眼睛始终停留在奏折上,偶尔会用朱笔画个圆圈:“问这个做什么”
“突然想起来了”,尧紫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已经把玉佛给我了。”
韩慕允淡淡的说道:“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把她接回来”想到要让那么一个女子独自呆在乔兰王府,尧紫就觉得不妥。
韩慕允终于被她打断的没有心思再看奏折,抬起头来:“茶煮好了吗”
“欸”,尧紫后知后觉的说道:“好了。”
说着,就给韩慕允端过去,后者接过茶,尝了一口,笑着说道:“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尧紫不好的意思的低下头,冷不防被他敲了一下额头。虽然不是很痛,但尧紫还是气恼的瞪向这个罪魁祸首,只听他淡淡的说道:“你现在管的愈发宽了,这是警告。”
尧紫气极,果真像韩慕允这种人就是不能对他太好了
韩慕允看着尧紫,总觉得面前的女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以前的她从来不会有像低头,脸红之类的小动作,而现在,她就像是即将苏醒的睡莲一般,冰冷的外表已然龟裂,露出令人欣喜而又着迷的一面。
是谁改变了她是乔兰墨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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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落寞难行,空将酒晕一衫青。三
韩慕允的伤势差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十月末,其间尧紫给墨煦报过两次平安,每次的信写的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安好,毋念。而乔兰墨煦的回信也一样简单,甚念,速归。凤舞游龙的四个大字在收笔时拖着长长的尾巴,刚劲有力,上面还飘着淡淡的龙涎香。
透过白纸黑墨,就好像能看到男子落笔时眉宇微皱,不悦的神情,尧紫笑着将信收好,拍了拍鸽子的头,白鸽咕噜咕噜的叫着飞去吃食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柳渔的事情,见韩慕允伤好了,尧紫几次提出要把柳渔救出来,但韩慕允却只是笑着说不急。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也不知他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元齐位处北地,天气严寒,十一月初的时候,天空零零落落的飘起雪来,稀薄的雪花落下来便融成了水,夜里被西风吹过,隔天便在瓦上地上形成白霜,平端的又添了几分凉气。
就在此时,元齐迎来了羽梁国和亲的队伍,据说胤崇帝要将他最小的一位公主雅姬公主嫁给羽梁的七皇子。而这次出使元齐队伍是由太子乔兰易乞带领,于宣宏四年十一月十一抵达回毓。
和亲队伍到达的第三天,韩慕允从宫里回来,直接将尧紫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柳渔可以救了。”
虽然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此做法有何意义,但是既然能救了,人是一定要带出来的。一个月未见,尧紫很是担心尧溪的情况。
再此闯进尧府,尧紫已经轻车熟路了,很容易的就晃过守卫,奔着英华阁而去。
这次英华阁点了灯,红灿灿的灯笼在凄清的夜里丝毫不见喜庆,反而有种诡异的感觉,好像在做一场迎招亡灵的法式,说不定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爬出来。
密室的机关还在,依旧没有守卫,血腥味依旧浓重,不过这次掺杂了股酒香,一闻便知是鲤溪。
谁在里面
尧紫放轻了步子,小心的贴着墙壁朝印象中那间屋子走去。才走到一半,就听隔空传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紫紫既然来了,陪为父喝杯酒吧”
尧子雾竟然在这里
行踪败露,尧紫也不再躲藏,辨别出声音的来源,便推门进去了。
屋里比屋外还要冷上几分,一进门,尧紫的视线就被正前方的巨大冰床给吸引过去了,粉红色的纱幔垂着,床上的人若隐若现,好像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尧子雾与荆游竹坐在一旁,桌上碧玉的夜光杯里莹紫色的美酒还腾腾的冒着热气,尧子雾的眼睛有些迷蒙,脸颊微红,手里的酒杯轻晃着送到唇边,看来,已是喝的不少了。
反观荆游竹就丝毫没有醉意,面前的酒怕是已经凉了,他只低着头看,没有要喝的意思。
“与游竹喝酒最是没有意思”,尧子雾突然抱怨道,尧紫不知他有什么意图,只得耐心听着:“来,紫紫过来陪我喝两杯。”
见尧紫没有动,尧子雾也不生气,填满了酒便伸手一掷,酒杯划着优美的弧度朝尧紫飞过来,她若是不接便会砸向床上之人。
尧紫正犹疑之时,忽见荆游竹抬起头来,猛的向这个方向看过来,眼神带着一丝狠戾,好像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床上的人。
不管怎么样,扰了死人可是不好的,尧紫伸手接住酒杯,未落半滴。尧子雾满意的朝她做了个举杯的姿势,笑着说道:“这么多年了,你也没来过几回,不过今天,在你母亲祭日之时能来看看她,也是好的。”
尧紫转头去看荆游竹,后者默然垂首,表情与面容都被隐藏起来。
“是么”尧紫冷笑道:“我竟不知我还有父母。”
“紫紫”,尧子雾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为父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你可以恨我这个父亲,但你不能不认你的母亲,当年她为了生你难产而死,你”
此刻的尧子雾看起来像个循循善诱的父亲,但那只是看起来像而已。亲情什么的,尧紫早已丢弃,现在才想要帮她找回来,似乎太晚了些。
尧紫漠然的打断他:“你现在已经沦落到随便找个女人就可以骗我说是母亲的地步了吗”
尧子雾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弱点,与其等着他暴露,不如想办法激怒他。
果不其然,闻言,尧子雾微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紫紫,如果你现在道歉,为父可以原谅你的童言无忌”
“不需要”尧紫一字一顿的说道,丝毫不避忌与尧子雾直视。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好像两只猎食的狼,危险中透着凶残。
尧子雾冷哼一声:“自不量力”手腕一抖,酒杯未动,美酒滴滴带着急劲的内力朝尧紫飞来,近身时分为五滴,直击尧紫身上五大空门
尧紫身形未动,两手飞刀齐出,化解了尧子雾攻击的同时也是一次狠戾的杀招
然而,尧子雾却浑不在意,好像那根不是飞刀一般。他不动,自有人动荆游竹手边长剑未出鞘,反手便挡住了尧紫淡淡攻击。
尧紫丝毫不见着急,反而悠闲的站在一旁。看荆游竹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动手,既然不是二对一,那么她就有绝对的把握在尧子雾手中全身而退。
“子雾”荆游竹将放下剑,不悦的说道。
“我知道,莫要让她再沾上血腥嘛”,尧子雾敷衍着,这边看向尧紫的眼神也变得慵懒,与刚才判若两人。
尧紫没空听这两人打哑谜,将手里的酒杯放下后,就往后外走。
尧子雾也不拦她,只在她离开前带着提醒的说道:“紫紫,知道的事情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么”,尧紫反唇相讥:“我只知道在乎的东西就一定要守护,莫要等到人死了,才来凭吊。”
说完,便走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瞬,好像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尧紫嘴角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看来,这次她是将尧子雾彻底惹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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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晓月偏西,那逢欢极却含啼。一
摸索到笑声所在的密室,里面阴沉沉的有股腐臭的味道,尧紫点上摆在架上的火折子,勉强看清楚屋内的情形。
尧府密室里的房间布置大都相同,一张石板床,一面挂满刑具的墙,不过这间屋子里多出一个木桶,里面的水呈墨绿色,上面还漂浮着年岁久了会长出的水藻,时不时才传出一阵恶臭。
尧紫掩住口鼻,朝木桶走去,忽然,里面的水动了动,好像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还未来得及看清楚,那东西便浮上来,被黑色的像是水草般的东西裹住。尧紫正犹疑着要不要靠近,那东西忽然转了一下,蓦然多出一双黑洞洞的眸子,好像夜里瞪大眼睛的鸱鸮,处处透着诡谲。
那东西瞪着尧紫看了半天,突然激动起来,嘶哑的声音颤抖着:“歌歌藜,是你吗”
直到它开口说话,尧紫才勉强辨认出,原来桶里的东西竟是个人
“你是柳渔你认识我母亲”尧紫不确定的问道。
“哈哈”桶里的人突然笑了起来,听起来阴测测的,无比凄厉:“原来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哈哈哈竟然是个小丫头”,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来一样,笑声戛然而止,盯着尧紫看了半天,才又开口道:“你是尧紫”
尧紫点点头,又走近了些,不知为什么知道眼前之人是柳渔,再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时,她竟然有些于心不忍。不管当时她设计过什么但在最后的几天,她能在夜里想方设法告诉自己要明哲保身,已经足够让尧紫对她心存感激了。
虽然善良这个词与尧紫无关,但是恩惠与仇怨,她还是分得清的。
伸手撩拨开柳渔的乱发,一张扭曲的减脂被水泡的虚浮的脸露了出来,常年的不见天日使得她的面色异常的白,连嘴唇都是近乎透明的颜色。五官因浮肿而变大,在同一张脸上显得十分拥挤。
这是柳渔吗这是初次见面时那个凌厉却不失灵气的女子吗
“怎么,你同情我”即使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的眼神依旧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