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被关了半个月了，整个空间是封闭的，除了每天早晨七点有人送来一日三餐的饭之外这里不会有别的人气了，他没有空间幽闭症，却生生感到压抑，压抑到他一觉醒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有时候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他也会觉得自己是被放逐在世界之外的，人生从没有如此空白彷徨过，仿佛俗世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欧家的惩罚，让他们这些不屈从的犯人们一日日在这漫长的压抑中逐渐走向疯魔，如此残忍无情！
会疯掉的，他想他有一天真的会变成一个神经病的，直到那一声敲击声响起，也直到林子淼的声音响起。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紧紧盯住那扇隔绝了他所有希望的门扉，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才发出了自己陌生沙哑的声音。
听到林子淼说起谢弯弯，说起要救他出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的眼里划过一道泪光。
林子淼说得对，他要赌一把，他不能顺从在命运之下，哪怕死，他也要死在外面，而不是像具尸体一样在这个封闭的牢笼里枯萎。
林子淼一枪打落了门锁，看到穿着囚服面色苍白胡子拉扎的仇齿，她愣住了。
里面的人还是仇齿吗？他整个人瘦的几乎只剩下了骨头，面容憔悴，两颊深深凹陷，两眼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而无神呆滞，宽松的囚服下锁骨嶙峋。
他就这样站在门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仇齿？”她迟疑地叫了一声。
仇齿喉结生涩滑动了一下，慢慢点头：“是我。”
他盯着对面中性装扮的林子淼，隐约觉得她很熟悉，“你是林泉的女儿？”
“我救过你一回，还记得吗？”这个关头，林子淼不能让他怀疑自己，于是主动和他提起旧事，“你被关进监狱之前，在金鹿棠，你挟持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是你？”仇齿明显感到很震惊，眼里目光闪动了两下，“弯弯她……”
“她很好，我把她保护起来了，邢大方是我昔日的叔叔，我林家不会对你们狠下杀手。”林子淼截断他的话，目光冷毅，“跟我走，比被任何一方抓住都要保险。”
仇齿直直盯着她，仔细瞧着她面上的表情，连她说话时嘴角扯动的细纹都不放过，过半晌，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希望你不是在骗我。”
“走吧，还走得动吗？”林子淼见他虚弱的模样也不扶他，只闲闲一问。
“走得动，走吧。”
仇齿虽枯瘦得不成人形，但勉强站得住，毕竟是练过武的人，基础还在，当下就毫不犹豫跟着陌陌和林子淼一步一艰难地躲避着红外线往外走。
往外走的途中没人说话，每个人心里都捏着把汗，这次营救成不成功就看这一瞬了。
他们都清楚，一旦他们被发现，必死无疑！
这个时刻，外头的飞烟夜总会里，忽然起了一场大火，四周一片混乱。
已经在仓库外面等着的白溪和阿夜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起火了？”白溪心里一紧，小姐进去四十分钟了，应该快出来了，但这大火来得莫名其妙，前堂一片混乱。
浓烟已经飘过来了，白溪甚至看到了颤颤抖抖的火苗在往这边吞噬。
阿夜眉头拧起来，当机立断道：“白溪你去外面看看这火是从哪里起的，再派人准备好接应扑火，我在这里等着小姐。”
阿夜很是沉稳，白溪放心不少，对他再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
阿夜一面提防着烧过来的火势，一面往仓库里注意着，过了一会儿，他跑去凌乱至极的前堂拎了两桶水来，往仓库的四周挥洒，然后看了看时间，眉头拧起，亲自进了密道。
私狱里，林子淼三人已经安全穿过了最后一道红外线防线，正准备钻入密道，身后警报声突起。
三人猝然一惊。
“难道我们被发现了？”陌陌睁大了眼睛。
“不，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林子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口，“先出去，快！”
身后警报声急促，各种仪器声嗡嗡作响，像是有千万颗子弹要往他们这边打。
只要出了这堵墙就没事了！
林子淼催促陌陌先钻那个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小洞，陌陌一骨碌爬了过去，她再让仇齿爬，仇齿却犹豫了。
林子淼一掌拍上他后背，低吼：“愣着干什么？爬个狗洞又不会死！再不走被抓住才叫丢脸！快爬！快啊！”
仇齿抿唇，这才弯着腰爬入洞口，无奈他体型比林子淼和陌陌两个女生要大不少，爬过去费了一番劲儿，墙里墙外的林子淼和陌陌急得直皱眉头。
“快快快！”陌陌急迫，“你这个大叔快出来，快啊！”
林子淼频频转头看身后，那扇铁门里已经响起了砰砰砰的扫射声，仇齿说的墙壁里藏着的子弹大概已经自动发射了。
林子淼急，回过头干脆一脚踹上仇齿屁股，直把他踢出了狗洞。
“姐姐，快爬过来！”陌陌急得大喊。
林子淼却站直了身躯一动不动站在墙边，盯紧对面的铁门，里面的扫射声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铿锵的脚步声。
“陌陌，快带着仇齿先走！快啊！”她猛地大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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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 意外（二更）
话未落，铁门开了，一队警卫出现在她眼前。
警卫手里持抢，一列六人，呈一字状排开，六把抢齐刷刷对准了墙边的林子淼。
“姐姐？姐姐？”陌陌蹲在洞口连连叫唤，乍一见到那列警卫，愣住了。
“快走！别管我，出去！”
林子淼咬着牙齿低喝，然后将手里的枪扔到地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警卫持着枪慢慢靠近她，一人踢远了地上的手枪，两人左右抓住她，将她双手反扣按在了墙壁上。
墙的另一面，仇齿拉起欲爬过去救人的陌陌就跑，沉喝：“赶紧跑！先跑出去！”
“我姐姐还在里面！”陌陌挣扎，又急又怒，“我姐姐救了你你就这么抛弃她！你这个王八蛋！滚开！”
“你懂什么，你姐姐让我们跑，这个时候能走一个是一个，要是全都被抓住你姐姐的心血不是白费了！赶紧跑，我想你姐姐这么聪明肯定不会有事！我们先跑出去，你们的人想必还等着，我们出去通知情况，再想办法救你姐姐！”
仇齿虽然被折磨得体弱憔悴，但脑子还在，素来的走黑经历也让他飞快冷静下来，手如铁爪，直直抓着陌陌不让她回头去救人。
这个时候，谁去救谁就会搭进去！不划算！
陌陌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紧紧一揪，眼圈一下子红了，然后一掌狠狠落在他的铁臂上：“放开我！我告诉你，我姐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尹陌和你拼命！”
仇齿被她打得一痛，松开了她，她一股脑儿在前面跑起来。
如此暗色，没有任何工具照明，她竟跑得奇快无比，这让仇齿吃了一惊。
他在后面跟着，心里乱成一团麻线，细思，欧家牢狱里的警报响起来无非只有红外线感应到了人体，但他们一路出来完全没有意外，而且是在他们到达外头两分钟后才响起的警报，这样的话，触发警报的只能是外界。
是林子淼的营救计划有问题还是外面出了别的状况？
仇齿沉思，忽然听到前头的陌陌发出一声惊呼：“阿夜！”
陌陌扑进迎面而来的人的怀里，又是惊喜又是急迫，声音带了哭腔：“阿夜，姐姐被抓住了，怎么办？我没有保护好姐姐，想想办法救救姐姐！”
仇齿走过去，昏暗的过道里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和长相，但听对话像是林家接应的人到了，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仇齿呢？”阿夜开口问。
“在的，他被带出来了，可是姐姐在里面啊，怎么办怎么办？白溪呢？”
“白溪在外面等我们，我们先出去。”
阿夜带着她就要走，陌陌急急拉住他，瞪圆了眼睛：“姐姐怎么办？阿夜你没听清楚吗？姐姐还在里面，她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陌陌，这种情况小姐肯定要你们先出去，小姐我们回头会想办法营救的，而且小姐这么聪明，不会有事的。”阿夜放柔了声音，“乖，先出去。”
他牵了她的手，看了眼跟在后头的仇齿，快步往出口走。
陌陌拉紧他的手，忽然觉得心里不能安然，急切间她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不由闷闷道：“阿夜，你怎么了？”
“我没事，是你太担心小姐了，小姐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啊，阿夜你要是被抓住了，我也会很担心的！”
阿夜没再答话，握紧了她的手往外头走。
三人从洞口爬出去的时候大火已经烧到了仓库里。
红光漫天，炽热蔓延，空气里都是一股被烧焦的味道和浓烈的黑烟。
“咳咳咳！”
陌陌和仇齿捂着嘴巴剧烈咳嗽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着火了？怎么会着火的？白溪呢？阿夜，白溪在哪里？”陌陌睁大了眼睛一脸迷茫和惊恐。
阿夜的脸色静得可怕，也冷得可怕。
他没有回答，烈火外面忽然晃过几个影子，水洒了进来。
有人在救火！
陌陌一喜，“是我们的人吗？是白溪对吗？因为着火了所以你来接我们，白溪出去找人救火！阿夜，你好聪明啊！”
阿夜依旧没说话，只是看向一旁憔悴枯瘦的仇齿。
仇齿被他看得浑身一冷，心里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丫头。”他拉住了陌陌，“你先下去救你姐姐，我跟他先走。”
陌陌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之前不是死命拦着我吗？”
“我现在出来了，你要是太担心你姐姐就回去吧，反正我出来了，你们的人也在，我跑不了。”
他把陌陌往洞口推，陌陌看向阿夜向他询问，阿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你小心点。”
“阿夜，你等我回来！”
陌陌转身就要玩洞里跳，大火外忽然滚进来两个人。
她下意识回头，却见到两个陌生的黑衣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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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 破碎的希望
“他们是？”陌陌一脸迷茫，这次姐姐带过来的人她应该认识的。
“你快走！”仇齿突然急迫起来，推着她就要把她推回洞里。
陌陌却怎么也不肯走了，一脸茫然看向阿夜，再次问：“他们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阿夜没回答，只是抽出了手枪对准了陌陌的脑袋。
“阿夜？”陌陌愣住了。
仇齿心里凉了半截，知道事情已经糟糕了。
那两个黑衣人面无表情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冷声对阿夜下吩咐：“还不快杀了这个小丫头带走仇齿！”
“阿夜，这是怎么回事？！”陌陌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眼圈快速红掉，眼里弥漫起一股水雾，“阿夜，你干什么啊？我们要去救姐姐的，你的枪是不是对错了？”
她试着朝前走了一步，她心里已经乱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像在做一个噩梦，从在密道里开始她就觉得阿夜有点不对劲了，他一上来不问姐姐的情况只问仇齿有没有出来，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他的手掌冰冷并微微颤抖，她只是不愿意相信阿夜会变。
就算是在她要回去救姐姐的那一刻，她也还是不相信阿夜会做出对他们不利的事情来，可看到滚进来那两个陌生人，她觉得心里一沉。
“阿夜，你是阿夜对不对？你从小被姐姐救回来的对不对？你虽然沉默寡言但你一直心地善良对不对？你说过要对姐姐忠心耿耿以命来保护对不对？”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想要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拉住他的衣袖。
“别动！”他冷喝一声，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眼里没有半点感情起伏。
她的手尴尬伸在半空中，她盯着他冷酷的面容，觉得那样熟悉又陌生。
“为什么？”她的视线被泪水挡住了，“你一直在出卖姐姐，为什么？姐姐对你那么好！我对你那么好！你的良心去哪里了？！”
她忽然朝他大吼起来，所有的迷茫震惊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成漫天漫地的悲哀，而悲哀的尽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哭着朝他扑上去，阿夜手指一动，在她的身体触碰到他之前扣动了扳机。
“砰”－－
沉闷的枪击声响起，子弹从陌陌的胸前贯穿而出，直直打在她身后被火烧得摇摇欲坠的窗户上。
哗啦一声，被火舌吞噬的窗户掉下来，砸在她身后，火势顺着仓库里堆积的杂物开始蔓延。
“小丫头！”仇齿震惊大吼，上前想扶她，却被那两个黑衣人按住了双臂。
外头，依旧有人在救火，强烈的水柱洒进来，几乎熄灭了外围的火墙，却没灭掉陌陌那头的大火。
“你他妈还是人吗？快救她啊！她被打了一枪不死也得被烧死！快把她带出去！”仇齿怒得青筋暴起，冲阿夜大骂。
阿夜却朝倒在血泊里的陌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走了。
他走了，再没有看一眼身后的陌陌。
仇齿大喊大叫，被黑衣人拖着带走了。
火舌继续蹿起，慢慢将剩下的陌陌包围了。
仓库的半边往下崩塌，转瞬间就将这个狭小的地方掩埋了。
陌陌在大火里慢慢闭眼，闭眼前她还记得一小时前她跳下车亲吻阿夜手背时的场景，阿夜的手温热，手心的掌纹凌乱，虎口处留着厚厚的枪茧……
她还对他说：“阿夜等我回来，我爱你！”
哪知，她等来的却是毁灭。
好像做了一个荒诞的噩梦。
＊
铁门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那人面色如玉莹白剔透，栗色头发半长，琥珀眼色如琉璃，闪着极致清冷的光华。
他穿着得体的黑西装，修长而优雅，端的是矜贵之色。
“唐白！”林子淼眉头皱起。
“林子淼，好玩吗？”唐白走到她面前，面色安静。
“你耍我！”林子淼吼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林子淼，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劫走私犯？我不是答应过你，保你林家，可今天这么紧要的关头，你倒自己带人上了，往我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唐白琥珀眼色转深，眼底一分分冷漠，“一次又一次欺骗我，林子淼，我的感情对你来说就这么廉价？”
“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你会这么做，我他妈就不会继续把仇齿关在这间牢房里了！”唐白压抑着满身的怒气，“当我知道有人触动了监狱里的机关，而金家方面没有一点动静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吃惊吗？我给你打电话，一遍遍打，打不通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害怕那个闯到监狱里的人是你，我害怕你误碰机关被打伤，我害怕你走错一步棋毁掉了自己！”
唐白心里的怒煴节节高升至胸腔口，又被他生生压下了，他不想对林子淼发火，但看着她震惊的面容，他又不得不气。
所有人都算错了一步棋。
林子淼算错了一个人，他算错了林子淼。
而他们所有人都被金少律耍了个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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