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片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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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战争-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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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云今年二十七岁。在这个行业里,这样的年岁已经被人们认为太老了。
  “请原谅我在这里谈起你的哥哥。我派人给你找个朋友来吧!”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朋友们的面孔。每一张都使他感到有点不满意。……焦急不安的面孔,灰心绝望的面孔,顽固地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愿看的面孔,……各种各样的面孔充塞了他的脑子,就连那最温和安详的面孔也使他感到悲伤。
  对,这是时代。这是什么样的时代啊!简直像一潭发臭的死水!只要还有一点志气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伸进手去,把这潭死水搅动。生活在这样时代的青年是多么悲哀啊!
  哲文拿起酒杯狂饮起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他感到十分羞愧。他不愿让饱经世故的丽云看出自己的这种心情,慌忙朝她瞅了瞅。
  丽云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扭歪了,露出极度慌乱的表情。她的眼皮在抽动,那强作笑颜的面颊也好像突然僵硬了似的,一动也不动。她本来就十分消瘦,现在看起来,她的面颊好像突然陷下去了似的。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汗珠。
  “你怎么啦?”哲文问道。
  她痛苦地扭了扭身子。她那僵化了的面孔和眼睛极力要流露出一点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好容易才表露出一点好像要说什么的表情。
  哲文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说道:“好啦,我明白了。……是鸦片烟完了吧?我带你到抽鸦片的地方去。是我的哥哥教会你抽鸦片,我应当负责任。”
  

连家兄弟(1)
连维材闭上了眼睛。
  他的背后有着夺目的荣光,可是先驱者的道路是孤独寂寞的。
  苏州的周严来信,说他担心三儿子哲文沉湎于绘画。维材想到这里,低声地自言自语说:“也许老三是幸福的!”
  1
  连家的二儿子承文已经二十岁了。他从苏州游学回来,又被关进厦门的飞鲸书院,有时还让他到店里去实习具体事务。对他来说,这种生活简直像在地狱里受煎熬。
  鸦片无法抽了,可以溜出去钻鸦片馆。可是厦门到处是熟人,很快就会被父亲知道。夜里必须睡在有严格的舍监的飞鲸书院里。那里当然不能玩女人。
  有一天,他正在码头上查点船上的货物,工作实在无聊,恰好金丰茂的连同松从这里经过。同松是承文的伯父。
  “承文,有空上我那儿玩玩去。”同松跟他搭话说。
  同松虽是伯父,但和承文的父亲不是出自一个娘肚子,而且谁都知道彼此的关系不睦。这样的伯父竟然亲切地跟他搭话,连承文也感到诧异。
  “伯父那儿我还没有去过哩!”
  “不必有什么顾虑。谁都知道我跟你老子不睦,这跟孩子没有关系。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喜欢的侄儿。”同松笑嘻嘻地说。
  “是呀……”承文在犹豫。
  “我说,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你还年轻,会有一些不能跟父母说的事。你老子也太严厉了,我很同情你。有事可以跟我商量商量。”同松说后就走了。
  承文望着伯父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
  要说困难,有的是。而且都是不能跟父亲说的。
  现在他收买了飞鲸书院看院子的,利用他的小屋子偷偷地抽鸦片。可是近来这个看院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说:“少爷,要是叫你父亲知道了,我的饭碗可就砸了。你就戒了吧。”
  不仅收买的钱拿不出来了,连买鸦片的钱也发生了困难。弄得他走投无路,竟偷偷地花了店里的钱。事情虽然还没有败露,但最近就要结账,败露只是时间的问题。
  困难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些事既不能跟父亲说,也不能对店里的人说;鸦片断绝的恐怖一刻一刻地在逼近,发鸦片瘾时的痛苦,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伯父说有事跟他商量,何不到他那儿去一趟呢。”
  人一旦沾染上抽鸦片的恶习,廉耻可以不要,连普通的常识也不懂了。
  伯父长期抬不起头,最近突然抖起来,看来他也发迹了,人们传说他发了鸦片财。“他说我是他喜欢的侄儿,去求求他,说不定能给我一点鸦片哩。”
  承文第二天去了伯父家。他连脸面都不顾了,厚着脸皮跟伯父说:“伯父,给我一点鸦片吧!”
  “要鸦片,可以买嘛。”同松苦笑了笑说。
  “没有钱。”
  “去弄点钱嘛。”
  “弄了不少啦。这话只能跟伯父说,连店里的钱我也花了。这事儿最近可能要败露……”
  同松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承文,但很快变成一种怜悯的眼神,说道:“你这么下去怎么办呀?”
  怎么办?承文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唉!”他只能用叹气来回答。
  “你认识过去在飞鲸书院待过的一个混血儿吗?”同松转了话题。
  “混血儿?啊,是简谊谭吧?”
  “对,叫谊谭。他跟你的年纪差不多大吧?”
  “是。”
  承文以前和谊谭很要好。他们都是调皮鬼,彼此很投机。四年前,不知什么原因,谊谭突然在飞鲸书院停了学,进了金顺记的广州分店。承文只知道谊谭很快就跳出了广州分店。以后情况如何,他没有听说过。 txt小说上传分享

连家兄弟(2)
“听说谊谭现在广州独立做买卖,混得很不错。”同松说。
  “哦,他?……是呀,他会这样的。”
  “我可不是随便说别人的事情。”同松这么一说,承文感到莫名其妙。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同松继续说:“这里有我的一个很好的榜样。大概你也知道,你父亲是姨太太生的,培养的方式从小就跟我不一样。他是经历过辛苦的。可是,现在怎么样!?我是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地长大的,……说起来也真惭愧,叫你父亲给拉下一大截啦!刚才说的那个混血儿谊谭,他是金顺记收养的。可是你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苦,将来说不定他还在你之上哩!总而言之,你跟谊谭,将来会像现在的我跟你父亲那样,有这么一段差距。你明白了吗?”
  “嗯,是。”承文点了点头,其实他并没有完全明白。
  “年轻的时候一定要吃点苦。这我是深有体会的。你父亲比你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独立了。谊谭也是这样。我劝你要吃点苦,要独立!”
  “啊!独立?”
  “对,你应当独立!”
  “可是,独立要有资本呀。这……”
  “你父亲没有资本就独立了。谊谭不也是一样吗!”
  “可是,……”
  “已经有了榜样嘛。比如谊谭就是你的榜样。你跟他谈谈怎么样?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承文又点了点头,定神地瞅着伯父的脸。
  独立!——这意味着要摆脱父亲的干涉。如果能独立,那该是多么好啊!承文一面听着伯父的教训,一面在脑子里描绘着摆脱父亲的愉快图景。对他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有吸引力的想象了。可以自由地飞翔!——想一想都会叫他高兴得浑身发抖。
  他从伯父那儿拿了半斤鸦片,回到了飞鲸书院。他只是不喜欢搞学问,其实并不傻,毋宁说是一个十分机灵的青年。
  他面带笑容,钻进了被窝筒,认真地考虑起来: 干他一家伙吧!……就要结账了,只有干,没有别的出路。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
  三天以后,飞鲸书院和金顺记因承文的失踪而大大地闹腾了一番。认真地一查,发现店里的现银少了五百多两。
  2
  “你恐怕早就知道承文抽鸦片吧?”连维材把小儿子理文叫到望潮山房问道。他几乎不看儿子的脸。他把一只白鸽抱在膝头上,不时地用食指抚摸着鸽子的脑袋。
  “是的。”理文毕恭毕敬地回答说。
  “这样的事为什么不跟爸爸说呢?”维材的声调很温和,并不是责问的语气。
  “爸爸很忙,我觉得不应该让爸爸为不必要的事操心。”
  “小小年纪,还装着很懂道理的样子哩!”
  “是吗?”
  “你有个毛病,有点自以为是。不爱说话倒不要紧,可不能遇事都自作主张。你应该想想你的年纪还轻。”
  “嗯,快十六岁了。不过……”理文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爽快地回答说,一点儿不发怵。
  “行啦行啦。关于承文的事,应该怎么办,你考虑过了吗?”
  “是的。”
  “那你说说看。”
  “我想首先要没收鸦片。已经知道是在看院子的郭爷爷那儿抽的,所以我已经跟郭爷爷说了,今后不要再提供抽鸦片的地方。哥哥就没有其他地方可抽了。”
  “嘿,你是想一步步来追逼自己的哥哥吧?”
  “是的。”
  “有点残忍吧!”
  “那也没有办法。”
  “听说他经常偷店里的钱,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很快就要结账了,反正哥哥已经走投无路了。”
  “嗯,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连家兄弟(3)
“我看爸爸出面也成,不出面也可以。”
  连维材仍然用食指抚摸白鸽的脑袋,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看来你最像我啦!”
  维材也早已知道承文抽鸦片。而且他也和理文一样,想对承文步步追逼,让他自己去冲开一条血路。至于今后下场如何,尽管有点残忍,也只好让他自己去选择。如果他自甘毁灭,那就让他去毁灭。他对孩子的教育就是坚持这样的方针。他心里想:“理文可能已经了解我的想法。”
  “承文的事就谈到这儿吧。”维材盯着小儿子的脸说。
  “好。”理文点了点头。
  他的个子已经长得和父亲差不多高了。身躯当时还是个少年。溜圆的肩膀,聪明的额头,高高隆起的鼻梁,他的相貌看起来比他父亲还要英俊。
  “不知不觉就长成大人啦!”连维材很难得地感叹起来。回想武夷山中,理文拼命背诵诗的样子,宛如昨天一样。
  父子相对,好一会儿都默不作声。但理文很快就露出忸怩不安的样子。在这些地方还留下一点孩子气。
  连维材看出理文可能有话要说,但他不想主动问。他心里想:“让他自己说!”
  他眯着眼睛望着儿子,过了好一会儿,理文好像下了决心,喊道:“爸爸!”
  “有事吗?”维材故意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说。
  “再过两年,也让我去苏州吗?”
  “是这么打算的。”
  “我不想去苏州,想到别的地方去。”
  “什么地方?”
  “北京。”
  “哦!”维材睁大着眼睛问道,“为什么想去北京?”
  “北京是国家的政治中心。而且我想拜北京的定庵先生为老师。”
  “你那么了解定庵先生吗?”
  “我读过先生的著作,……”
  “读过什么著作?”
  “书院里有的,我全部都读了;反复读了好多遍。”
  “不过,定庵先生不会收你这个弟子吧。”
  “不当弟子也没有关系,当仆人、当清扫夫也可以。……”
  “当仆人?”维材放声大笑起来,“看来你是迷恋上定庵先生了。可是,一旦见了面,也许你会感到失望啊。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再说,你只是通过书本来了解定庵先生的。”
  “不,先生的情况我很了解,连他和女性的关系也……”理文说到这里,不觉脸红起来。
  维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庵与女性的关系,是不会传到厦门这样的地方来的;尤其是同默琴女士的关系,因为涉及军机大臣,就是在朋友之间也是保密的。维材向屋子里扫视了一眼。白鸽已离开维材的手,满屋子走来走去。
  “我不在的时候,你来过这山房吧。”
  “是。”理文低着头说,“请爸爸原谅!”
  这座山房里保存着吴钟世送来的报告。报告上经常写着龚定庵的情况。定庵的爱情秘密,如果不是从维材的嘴里说出去的,那就只有从这座屋子里得知的。
  “这事就算了。”维材平静地说,“让你去北京!”
  “真的吗!?”
  理文面露喜色,孩子气十足。而维材却板起面孔说道:“不过,不必等到两年以后。”
  “啊?”
  “要去北京,马上就去。什么时候想走就走。”
  理文听了父亲的话,心里一惊。不过,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深深地点点头说:“好,马上走。”
  他自以为很了解父亲的心情。他认为父亲是要他走自己的路。今天,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狂妄自大。他认为父亲的意思是:“小子,要走就快点滚!”因此他说:“好,马上走!”
  那种孩子般的稚气,从他的脸上一下子消失了。维材带着信赖和伤感的心情凝视着儿子的脸。龚定庵具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txt小说上传分享

连家兄弟(4)
二十世纪初叶,古文派巨头章炳麟在《说林》中贬低定庵说:
  ……多淫丽之辞,中其所嗜,故少年靡然风向。自自珍(定庵)之文贵,则文学涂地垂尽。将汉种灭亡之妖邪也!
  本世纪的启蒙学者梁启超,也在评清末学术思想的文章中说:
  ……一时期一般人皆崇拜龚氏。初读《定庵文集》,如遭电击。但稍有进步,则了解其浅薄。
  近代的学者对定庵抱有反感,但也不能不承认他抓住了年轻人的心灵。
  不少人因沾时代的光而显赫一时。相反,能把光明带给时代的人却罕见。定庵就是这种罕见的人。
  他本人就是一个发光体。龚定庵作为一个经学家,对他有种种评价;他的品行也很难说多么好,尤其是跟女性的关系上存在着弱点。他既不是学者,也不是圣人。他的真正精髓是他那耀眼的诗人气质。不,也许应当称他为预言家。
  定庵在一篇题名《尊隐》的文章中写道:
  日之将夕、悲风骤至……灯烛无光,不闻余言,但闻鼾声。夜之漫漫,鹖旦(黎明时啼叫的山鸟)不鸣。则山中之民,有大音声起,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之波涛矣。……
  有人认为这篇慷慨激昂的文章,预言了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以后的农民革命。这种说法也许有点牵强。不过,他的思想放出的光芒,尽管他本人并不知道,但确实是照耀了时代。
  人在年轻的时候才容易遭到“电击”。如果长于世故,恐怕就难以用纯朴的心灵来承受定庵发出的电光。连维材之所以要十六岁的理文立即去北京,就是出于这种想法。
  “那么,你准备吧!”连维材这么说着,站起身来。
  3
  暂且给它起个名称叫“衰世感”吧。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恐怕或多或少都怀有这种“衰世感”。
  到处飘溢着鸦片烟的气味,亡魂般的鸦片鬼,被排挤出农村、充溢着街头的贫民和乞丐。——看到这样的情景,怎不叫人有衰世之感呢!
  乾隆的盛世刚刚过去,道光的衰世当然显得更加突出。
  奄奄一息的人群,喧嚣的市井,像杂草一样一有空隙就要生长,刺鼻的体臭。——这些都是在中国人口由二亿一下子膨胀到四亿之后形成的。
  不要说“太古之民”,就是在乾隆以前的中国人也不是这种样子。
  痛感到这种衰世的人们,他们的生活道路也各不相同。有的人勇敢地站起来,企图拯救这个衰世,如公羊学实践派的那些人。也有许多人在这个衰世中寻找心灵的支柱。正在苏州游学的连哲文就是其中一个。
  有一天,他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去见了一个名叫昆山道人的老画家。昆山道人提起笔尖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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