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只是明面上的变化,内在的变化也有黄孟宇明确站在了陈皇后身边,意味着他是以陈皇后在内廷的代表出现,也就是说,陈皇后摒弃了原本历史中安于做一个“透明人”的意图,开始真正按照高拱“两宫并尊”的说法走到台前,以“母后”身份影响朝政!
失去铁杆心腹冯保的李贵妃,因为在此次事件中不仅失了不少颜面,手头也一时无人可用,不得已将陈洪收至麾下,但因为陈洪出任了司礼监掌印,是以李贵妃对朝政的影响力依然没有太多逊色。
小皇帝朱翊钧得到的最大“好处”,则是斩断了母妃放在他身边的眼睛,虽然政务上依然没有他话事的份,但至少可以活得不那么压抑。
对于这一点,高务实是非常关注的,因为高务实一直认为历史上的万历帝之所以后期仿佛得了宅男自闭症,简直宁死都不愿意跟朝臣相见,除了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些原因之外,很有可能是他亲政前的精神压抑导致心理扭曲。
固然,万历不上朝也把政事处理得不错,取得了万历三大征的全胜,但严重的君臣对立、相互内耗,还是大大损耗了大明的元气,也积累了各方面的怨气。如果万历没有出现幼时的心理阴影,情况会不会更好一些?
没人可以保证,高务实也不能,但他认为至少值得一试。
以上的这些算是“内在”,但其实还有更“内在”的,又或者说,是隐藏得最深的变化。
那就是高务实的影响力。
无论黄孟宇和陈矩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而上了高务实的贼船,至少经此一事之后,他们两个对高务实的手段已经完全震服,而且他们是知道更多别人所不知道的内幕的。
譬如说陈皇后看似公允,其实完全就是一切按照高务实的提点在办事,将她称之为提线木偶或许有些不恭敬,但事实恐怕确实如此。
又譬如说小皇帝朱翊钧,在他的眼里,最亲近的人既不是母后、母妃,也不是大伴冯保或者新大伴陈矩,而是他的伴读高务实!
高务实对朱翊钧的影响,几乎是全方位的!
不过想想这也奇怪,朱翊钧和高务实年纪一样大,又每天在一起、论史、观政,朱翊钧生活中见得最多的人,除了身边的小太监们,就只剩高务实了,而小太监们只是他的家奴,哪有可能跟他出现什么共同语言?
能和他有共同语言的,只有高务实!换句话说,在朱翊钧的心里,高务实不仅仅是他的伴读,还是同窗和朋友!朱翊钧既和他一起、论史、观政,还要经常靠着高务实在李贵妃面前给他打掩护,这是什么性质?这就是战友啊,跟一起扛过枪没差啊!
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哦剩下这个就算了,估计没戏。
反正一句话,黄孟宇和陈矩哪怕身为内宦,也不敢跟高务实去比在小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所以高务实现在在内廷的影响力,几乎可以说达到了顶峰,要不是李贵妃还抓了一个陈洪在手的话,高务实现在甚至可以说就相当于“内相”了!
当然,这些情况,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知晓,没有进入内廷这个圈子的人根本无从得知,就好比外廷的文官们得知张居正涉冯保案被免的时候,就一个个都把目光集中在“顾命辅臣被免”这件事,而不是内廷的深层次变局之上。
虽然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但还是有人站出来为张居正说话。
出列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铁杆高党葛守礼,既然是铁杆高党,他当然不是为了把张居正救下来,而是为了“国家制度”。
他肃然出列,拱手鞠躬,朗声道“臣左都御史葛守礼有奏。”
朱翊钧虽然参加过一溜的大典了,但那都是做提线木偶,照着内阁和礼部的安排来行事和说话,其实还从来没有正式跟大臣们奏答过呢!
所以一脸正气清瘦老头的葛守礼站出来说了这句话之后,朱翊钧就有些慌了手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下意识把目光向两宫瞟了过去。
但两宫怎么可能会回话?事实上,两宫今天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有些出格了!
要知道,她们现在的最确切身份,是连孝服都还没除的大行皇帝遗孀,那意味着还不是太后、太妃!
理论上来说,她们现在是不能与外廷臣子见面的。朱翊钧不知道,她们知道啊!她们今天来这里,本身就只是打算在这里“坐镇”一下,以免皇帝太动静太大,被臣子们给吓住了。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帮皇帝回答臣子是不行的,在没有上太后尊号之前,她们其实不能代表皇帝言。
“皇上,让他说就行了。”
关键时刻,还是站在皇帝身边的高务实悄悄提醒了一句。
朱翊钧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忙道“你说。”
葛守礼倒不客气,大声道“谢皇上。臣想先问一句,东厂和锦衣卫所查出的证据是否足以确证辅臣张居正涉案?”
朱翊钧目光朝旁边一瞟,高务实轻轻点头,朱翊钧立刻大声道“那是自然!”
葛守礼似乎猜到了这个回答,又道“张居正乃先帝潜邸旧臣,如今更是顾命辅臣,深受三代皇恩,理当尽忠报效,其竟然牵涉此案,臣作为同僚,深感痛心。然则张居正既是顾命辅臣,其案又涉行贿,理应由都察院及刑部侦缉审问,如今未经法司典衡,骤然处置,臣以为不妥。”
朱翊钧先瞥了一眼两宫,见两宫眉头深锁,尤其是自己的母妃,更是隐含怒容,吓得他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连忙又朝身侧的高务实望去。
高务实面无表情,嘴唇微微一动“辱及天家,朕自有宸断,无须法司过问。”
朱翊钧松了口气,大声道“总宪有所不知,那张居正辱及天家,此事朕自有宸断,无须法司过问!”
葛守礼听得一呆,下意识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心中暗道陛下竟如此早慧善断?
但皇帝再小也是皇帝,他都说“自有宸断”了,葛守礼也没法子,何况张居正的罪名还是“辱及天家”,这个罪名葛守礼可不想插手,只好拱手一礼“既如此,臣无异议。”
………………………………
第099章 莫与为敌
冯保被往南京孝陵卫种菜去了,这惩罚比原本历史上万历十年年底的那一波还狠,那一次万历帝虽然把冯保赶走,但至少还允许冯保在南京新房居住。这次不同,几乎就是一撸到底,成了最低级的小宦官,而且身上背着严惩,冯前掌印的日子只怕美妙不了。
张居正是被牵连的,但在两宫和皇帝眼里,这就是同犯。只不过,为了照顾李贵妃的面子,不能把他们的罪证完全公开,只好把一部分罪名分摊到行贿之上。
张居正是何等人物,他听得出来其中的猫腻。本来听到“辱及天家”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全家充军的心理准备了,结果旨意来了个“念及姑且”,最后罢官免职、回籍闲住就算完事。
这有些出乎张居正的意料之外,但同时也让他心里更清楚,他在两宫和皇上那里的“罪证”一定很是敏感,以至于上谕之中不得不玩点把戏。
拆穿把戏其实不难,张居正只要大声喊冤,强行把事情扭到贪腐案上去,就能闹得三法司参与此案,那么上谕背后的真相就肯定要暴露。葛守礼这个左都御史虽然一贯是个铁杆高党,但他是个执法很严的人,而且自己马上七十岁了,属于“即将到站”的那一类老臣,顾虑是比较少的。
但张居正肯定不会这么做,否则那就不是回籍闲住能了结的事了。
两宫和皇帝下旨之后没有多留,很快就阴沉着脸走了。高拱和郭朴叹了口气,陪着张居正出来,张居正依然挺直着腰杆,似乎不愿意露出任何一点软弱之态,只是目光中的颓然毕竟遮掩不住。
高拱这个人是个直肠子不假,但他跟张居正之间的交情毕竟太深,见状也不禁有些感伤,叹了口气,道“上谕要你今日就走,但你被罢了官,用不得驿站,家里恐怕也无甚安排我这就去内阁拟个条陈给皇上,请他准你使用驿站。”
郭朴和张居正没什么太多交情,这时却道“太岳此去虽是憾事,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可以好好管教家人,莫要在家乡作恶了。”
高拱听了有些皱眉,郭朴说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张家在家乡的名声奇差,尤其是张居正的老父张文明,仗势欺人的事情干得实在太多了,反倒是张居正留在家乡的儿子们表现还安分一点。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就有些不合时宜,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
谁知道张居正反倒没有什么不满,点了点头,道“郭公教诲,居正铭记于心,回乡之后定当严加管束。”然后也不多说,朝他二人拱了拱手“二位事忙,居正就不耽误了,告辞。”
张居正出了宫,回到府上,却现自家已被大批锦衣卫包围,不由得一惊,但马上又释然了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不过待他走近,一位锦衣卫千户见了,立马过来行礼“张阁老”
张居正摆手打断道“无须多礼,我已不是阁老了。不过,我接到的上谕并没说过我要被抄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锦衣卫千户当然知道张居正已经不是阁老,但大明朝的文官很神奇,丢官去职不代表永不叙用,甚至就算是永不叙用,人家的进士身份又没有被剥夺,士林声望跟官职更不沾边,依然不是他这种小鱼小虾得罪得起的,哪里敢不把人家放在眼里?
更何况像张居正这种久在中枢、多次出任考官的人,门生故吏都不知道有多少,但凡其中有一个看他这小虾米不顺眼,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张老爷,咱们不知道上谕写了什么,但是圣上还有一道口谕,说说是您这宅子来历有些问题,让朱都督派人封了。朱都督也是没办法,还请您老见谅。”
张居正心头一惊,暗道这宅子的事情过去七八年了,皇上居然都能查出来?不对,这肯定不是皇上查的,必然是高务实。
但这个哑巴亏,张居正只能吃定了,当下也懒得跟这锦衣卫千户计较,直接回到家中。府里的人已经知道老爷出了事,很多人都是如丧考妣,见了张居正就是抹泪。
张居正心中郁郁,但也实在不想多说什么,看着到处查封的锦衣卫,半晌只冒出一句“收拾一下细软,这就走吧。游七,你查一下账房,然后去雇几辆马车、牛车什么的,咱们今天就得走。”
谁知道游七一脸古怪,上前道“老爷,车已经备好了,十辆马车,二十辆牛车,府里人虽多,但也尽可以一次启程而去了。”
张居正有些意外“这么多车,这么快就雇好了?”
游七摇头道“老爷,这些车不是小的雇回来的,是一大早就有人带着过来,停在府外等候的。”
张居正变了脸色“一大早?”
游七叹了口气“就是老爷出门之后,这些车就来了,小的见他们有些堵路,便想去赶走,但领头的那人说他们是京华商队的人,是高观政派来的,还说这些车今天咱们府上会有用。另外,高观政还有封书信留下,让小的等老爷回府之后交给老爷。小的想,高观政应该不会无故如此,又不好坏了和高阁老家的关系,就让他们停着了。”
他现在当然已经明白高务实说“今天会有用”的意思,但书信还是要转呈,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书信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目光游移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
这封信似乎并不长,张居正很快就看完了,但看完信之后他却半晌没动,也没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才缓缓地道“既然盛情难却,那就用他的车吧。游七,交代一下,动作都快一些。”
等周围的人都散去,张简修上前问道“大人,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大人,是父亲的意思。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败了而已。”
张简修正欲再问,张居正却摆了摆手“为父这辈子,就算是到此为止了,将来你们几兄弟之中若有读得书的,考中进士,出来做官,要记得一件事。”
张简修只好问道“请父亲示下。”
“莫与高务实为敌。”
………………………………
第100章 别有所图
高务实调动自己的家丁护卫,一路护送张居正南下返乡。这件事在朝中被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员误以为是高拱之令,因此引出两类议论。
一类认为高拱贪图虚名,明明张居正的倒台,他高拱就是主要受益人,偏偏还让自家侄儿派遣家丁、车队一路护送,显然是想捞个好名声。
另一类则认为高拱念及与张居正数十年的交情,不论两人结果如何,终不免难下狠手,到底还是一番好心。
然而,这档子事其实又是高务实自己的主意,又是一次擅自而为,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高拱什么话都没说,算是默认了。而郭朴知道以后,甚至还表扬了高务实几句,认为这是仁厚君子之风,无须在意旁人言语。
至于高务实的真实目的,那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一次洗牌,算是新君即位后国家大局的根本性变动,通过这次事件,高拱确立了在万历亲政之前内阁的绝对权威,甚至由于其在朝廷高层再无真正的敌手,各项改革大计终于可以按照他的意志推行开来。
八月初,礼部议定两宫尊号。次日,由内阁辅高拱、次辅郭朴领衔,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等各衙门主官齐齐上疏,请加两宫尊号,以陈皇后为仁圣皇太后,李贵妃为慈圣皇太后。小皇帝万历批红说要请示两宫。
又次日,京中全体世勋以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文璧、英国公张溶为上疏,请皇帝准内阁、礼部等议,上两宫尊号。
下午,圣谕下达诸卿所请,亦是朕意,然两宫深恸朕皇考龙驭,今皇考山陵未毕,两宫俱感难安。所请虽是,暂不可允。
再次日,镇守昌平地方太监、提调陵工孟冲上疏,帝陵相度已定,前定潭峪岭处,主山峻峭,气脉全无,非所宜也。然经反复相度,乃查显陵旧地大峪山处,山岭雄浑,气脉天成,实绝佳之所。然则显陵乃世宗为献皇所建,因事空置,此略难决,敢情宸断。
孟冲这道奏疏是说此前相度的位置不好,但是经查现,当年嘉靖大礼议时给其生父所建的显陵是个好地方,只是由于后来嘉靖生父最后没有迁陵,所以这地方虽然修了玄宫,但没有完全修完,现在空着,这件事不好决断,请皇帝圣裁。
皇帝当然也圣裁不了那显陵本是给隆庆的爷爷修的,现在让孙儿“住”进去?听起来好像有点不靠谱。
于是汇报给两宫,两宫更不懂这些事了,这都是事关礼仪的大事,她俩也不敢拿主意,于是又推回内阁和礼部。
这次有人拍板了,高拱站出来,明确表态就定在大峪山显陵旧址!
高拱这么快拍板,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他觉得显陵空着也是空着,现在稍加修葺就能把事办成,那简直太好了,何必重复动工,钱没地方花么?有钱修帝陵,还不如拿这钱去修边防呢!
于是高拱派工部尚书朱衡亲自前往考察,临行前把朱衡找来面授机宜。
朱衡这次来去都很快,回来就猛夸显陵那地方简直太好了,不光风水好得没边,而且原本修得差不多的玄宫更是神奇无比“玄宫内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