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务实因为在后世看过各类史料的关系,其实是知道实情的,不过高拱在听了他的“分析”之后,仍然决定把这件事先压一压。
高拱之所以这么决定,主要原因有两点国内的各项改革正推行到紧要时刻,高拱当时全力以赴的是开海和清丈田亩等几件大事,而开海和清丈田亩,朝野上下可并不都是支持之声的,实际上应该说是反对者甚众,所以高拱需要集中精神压制这些反对力量,不希望因为云南的战事影响到全国布局尤其是在云南方面信誓旦旦的表示他们自己就搞得定的前提下。
再一个方面的考虑就是,缅王在当时来说,打来打去都是在打云南周边的宣抚司,比如孟养司、车里司、孟艮司等地。这些地方名义上当然都是大明的土司,听从云南的号令,但其实也是时叛时附,叛乱时也一样是会抢掠云南内地的。所以高拱的意思也很简单,就让缅甸先揍他们一顿也好,只要缅王揍得狠了,他们自然就想起大明爸爸的好了。
再后来高拱去世,郭朴虽然资历老,但他因为此前过于倾向于做个孤臣,以至于以前的不少门生联系得都不多,也没有怎么特意照顾门生,所以他在朝中比较缺乏自己的嫡系力量。
高务实作为高拱的“衣钵传人”,又是郭朴的学生,当然是支持自己老师的。但高务实毕竟年幼,纵然给高拱的门生故吏写了无数封信说明原委,但高党忽然没了核心之后,仍然免不了力量分散比如就有一部分人投了张四维。
投张四维虽然不算削弱高党的总体实力,但肯定会导致高党出现一种类似于“二元政治”的苗头,即郭朴在朝廷中枢虽然占据优势,但张四维手头的嫡系却比郭朴更足高党的重要盟友晋党因为杨博在万历二年去世、王崇古在万历五年致仕之后,就已经以张四维为了。
这么一来,高党的实力虽然整体依然强大,但向心力却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严重下降。郭朴和张四维谁都没法在高党内部一言而决,而高务实的地位又有些尴尬这二位一个是他的老师,一个是他的大舅,偏帮哪一方都不太好。
在这种情况下,郭朴和张四维两人只能互相克制,争取不要坏了改革大局,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是很难有余力去重视一个区区云南边陲的“局部战争”的。
不过高务实自己还是对明缅战争很关注的,历史上这次战争打成了拉锯战,前前后后打了几十年,双方都是打一打歇一歇。
缅甸方面,东吁王朝当时正处于上升期,很希望称霸天南,打得明朝割地求和或者至少默认他们独霸西南,但此时的明军其实还不是很弱,而且对“诸边蛮夷”一直保持着心理优势,虽然一直兵力有限,但每当明军决定要打的时候,总能大败缅军,使缅甸始终无法克尽全功。
而明军方面呢,也始终没有一举把缅甸打废的意思,结果救导致明军进则缅军退,明军退则缅军又进,在几个宣抚司的地盘上来来回回搞拉锯,刘綎当时作为主将,上了一堆的奏疏要求朝廷调集人力物力一举荡平缅甸,朝廷和云南地方都没同意。
本来这或许有借战争手段削弱土司的目的,谁知道后来出了变故万历三大征连续开打了
这下倒好,明军只好在缅甸战场采取收缩,缅军不胜而胜,大明虽然没丢本土,但也丢了一部分宣抚司地盘。不过缅甸也没讨什么好,跟大明打生打死几十年,把本土的人力物力财力全给浪费了,结果走向了衰弱。
高务实当然不想看到这种局面,不过他现在也不比当年,毕竟没了高拱,他对郭朴和张四维的影响力难免出现下降,虽然劝说什么的,还是可以做,但效果哪有对高拱那么明显
所以他也不敢给什么保证,只好对刘綎道“缅甸的事情,待我见了老师和大舅,会和他们谈一谈,但具体他们会是个什么态度却不好说。另外,皇上那里若是我能见到,也会稍微提一提不过皇上尚未亲政,可能未必会太过关注此事。至于省吾兄你,我建议你考完武举之后还是早些回南京,不管打不打,先把部下训练好才是正理你的本部是随你调往南京了的吧”
………………………………
第130章 跋扈尚书(上)
高务实与刘綎的谈话,到后来基本都是围绕西南局面来进行,刘馨偶尔会插几句嘴,但说得也不多,只是帮刘綎做一些补充,但高务实总觉得有些怪异,不都说明朝礼教甚严,女子都是只管家中之事的么?难不成除了西南土司之中有瓦当夫人、秦良玉这等巾帼英雄之外,汉家女子也有关注兵事的?原历史上好像没有见过啊。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反正高务实打定主意要用的是刘綎,毕竟刘家军迟早都是要被他继承的,他听从敢战就行了。
神像另一侧的姚氏姐妹这段时间倒是老实规矩之极,一点声音也没发出,高务实甚至一度怀疑她们俩该不会是在那边睡着了吧,怎么这么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的雨势渐小,直到完全停了。
高务实总觉得那对姐妹有些怪异,但也没有什么非要弄清她们来历的意思,见雨停了,便要招呼刘綎、刘馨兄妹一道离开。
谁知大雄宝殿外头忽然喧哗起来,似乎有些争吵。
高务实与刘氏兄妹对视一眼,一齐往外走去,刚到门口,便听见一个声音冷笑着道:“尔等是哪家的家丁,连大司马都不放在眼里?”
大司马?
高务实和刘氏兄妹同时一怔,互相对视一眼,高务实皱眉道:“方金湖公来这南城作甚?”
大司马是兵部尚书的一种复古俗称,而今的兵部尚书似乎应该是方逢时,此公号金湖——高务实奉旨出巡大同时还跟他有旧,当时他是大同巡抚。
不过高务实等人看了一眼,说话之人肯定不是方逢时,从穿着来看,估计是方逢时府上的管事,只不过此人腆胸凸肚,气势十足,倒彷彿他就是兵部尚书一般。
他正在教训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高珗。高珗在刘氏兄妹来时还没有出来,而是在偏殿安排家丁休息,他出来之后早已知道刘氏兄妹身份,所以便一直在外面等着,却不料这时被兵部尚书家的管事给教训了。
高务实皱了皱眉,他和方逢时交情并不深,只知道方逢时可以称得上一时干臣,当初也是全力支援俺答封贡的,因此虽然很快因为丁忧去职,但丁忧完之后就被起复,先是接任王崇古的宣大总督,后来王崇古致仕,他又继续接王崇古的任,做了兵部尚书。不过当初在大同的时候,倒也不知道方逢时的架子这么大。
高珗被人教训了,高务实当然是要出面的,只见他走出大雄宝殿,冲着那方家管事道:“布衣小民,岂敢不敬本兵?只是不知方本兵大驾何在,学生昔年与方本兵也算有过数面之缘,今日既然巧遇本兵,总该拜见一番。”
那管家似乎没料到这个意外,他打量了高务实一眼,心中暗暗嘀咕:此子自称学生,想来应该是个读书人,却不知为何穿一身曳撒,难道连个生员也不是?可他又自称认得方金湖,瞧这气度似乎不像吹牛,只怕家中有些根底。
不过,即便这管事已经判断高务实“家中有些根底”,但也没有真当多大回事,只是淡淡地道:“你这书生多久未看过邸报了?我家老爷可不是方金湖,乃是平定岭表诸瑶之叛的太子少保、新任兵部尚书兼协理戎政凌公。”
哦,不是方逢时,凌公……这是凌云翼?
高务实跟凌云翼倒是没有什么交情,不过他知道凌云翼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金榜,和张居正是同年。昔日殷正茂从江西巡抚调任两广,先任广西巡抚,后升两广总督。平定广西的韦银豹之乱后不久,殷正茂便被上调为南京户部尚书,去年致仕。
凌云翼则是“跟着”殷正茂前进,先是接任江西巡抚,后又接任两广总督。在两广总督任内,罗旁山瑶民起义,凌云翼徵调两广十万大军,进剿罗旁山。
由广东总兵张元勋{无风注:原本广东总兵是俞大猷,但万曆元年时,由于海贼突袭闾峡澳,俞大猷因战事失利被免官,又以署理都督佥事起用为后府佥书,负责训练车营去了。}、广西总兵李锡统领,分为十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实行铁壁合围。
到万曆五年三月,经过四个多月的进剿,朝廷官兵破罗旁山瑶民山寨564个,捕杀16100余人,招降23151人,其余瑶民纷纷逃离或者遁入深山。
据说这次进剿行动狼烟四起,暴戾恣睢,惨不忍睹,不光广东为之震怖,连广西“岑溪六十三山、七山、那留、连城诸处邻境瑶、僮皆惧。”平定罗旁山瑶民的起事反抗后,朝廷将泷水县升格为直隶州,下辖新设置的东安、西宁两县,直隶广东布政使司,这是广东历史上第一次设立直隶州。取“罗旁瑶乱已平定”之意,州名“罗定”。
凌云翼因此连续称功,先加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赐飞鱼服;后召为南京工部尚书,旋改兵部,以南京兵部尚书衔兼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淮、扬;没过多久,神京兵部尚书方逢时因病请辞,凌云翼又上调京师,这就是凌云翼会出现在此的原因——他正巧是来履新的。
不过高务实却不记得原历史中凌云翼在有在京师做兵部尚书的印象,在他记忆中,万曆初年的兵部尚书似乎自谭纶代替杨博,王崇古又代替谭纶之后就一直是方逢时,方逢时之后好像就轮到高拱的门生吴兑了,什么时候中间还有个凌云翼?【无风注:这里是高务实记忆有误。】
不过高务实倒也不觉得特别意外,毕竟因为冯保和张居正的倒台,历史上的很多情况都出现了变化,现在高务实已经不敢完全仗着历史记忆来行事了。
所以一听凌云翼已经是现任兵部尚书,也没有太意外,只是道:“既然如此,有劳尊驾通传一声,就说此处家丁是河南新郑高家之人。学生高务实,此来进京赶考,在此避雨而已。”
新郑高氏的名头,在官场之上应该无人不知,那管事显然也听过,但意外的是,他虽然稍稍变了下脸色,却马上又平静下来,皮笑肉不笑地道:“高孝廉既然是避雨,现在雨也停了,是不是可以把地方让出来,让我家老爷也来歇个脚?”
………………………………
第130章 跋扈尚书(下)
高务实这些年来,还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牛气冲天的人!
想当初冯保身为李贵妃的宠宦,堂堂司礼监首席秉笔兼提督东厂,别管背地里多么想弄死他们高家伯侄,至少在他面前的时候也是该装客气就得装客气。想不到现在区区一个新任兵部尚书的管家就敢如此无视他新郑高氏的威严。
高务实哈哈一声长笑,慢慢走下台阶,笑吟吟地问道:“你是说,叫我让地方?”
那管家被高务实笑得有些发毛,但他跟着自家老爷这些年,不管是在江西还是在两广,到哪不是被人捧到天上去?早就张扬惯了,何曾碰到过高务实这种明显是不打算给面子的人,不由得把脸一板,声音也冷了下来:“怎么,我家老爷还不能叫你一个孝廉让地方了?”
高务实淡淡地道:“若是在大街上相遇,你家老爷打着回避牌,那无甚可说,他是部堂,我不过一介举人,自然是要避让的。可是,这佛寺之中避雨,国朝可没有哪条规制,说要避谁。”
那管家脸色更加难看,盯着高务实好一会儿,寒声道:“那你可别后悔!”
高务实随意一摆手:“若是你能代表你家老爷表态,那我也不妨直说了,你这句话,我原话奉还。”
那管家怒哼一声,打量了四周一眼,见高家家丁个个面带煞气,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思转头就走。
他刚一走,刘綎就激动地搓了搓手,一脸期盼地问高务实:“高公子,是不是有架打?”
高务实正在思索接下去怎么办,猛听得他这一问,不由也是一怔,心中暗道:人家可是兵部尚书,全国武将的顶头上司,你区区一个南京小校场坐营,吃了豹子胆了敢打他?我打他大概死不了,你打他还能有命在?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刘馨已经拦住她这个一心打架的大哥:“大哥,你发的什么疯!高公子自然是不怕他,可你不过他麾下一小卒,打他是想zàofǎn吗?”
“哦……倒也是。”刘綎歎了口气,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瞧他手下管家的模样就知道这厮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还打不得,真是晦气!”
刘馨笑道:“大哥,你急什么,高公子自有主张,你且看着就是。”
高务实心道:这丫头居然还学会激将了……不过,这次倒是可以让你得意得意。
他打定主意,微微一笑:“刘小姐高看了,我也不过区区一个举人,哪有什么主张,无非是觉得万事逃不过一个理字罢了。”
刘馨微微一笑,却不再多说什么。
高务实却朝高珗一招手,把他叫到跟前,附耳对他说了几句,高珗连连点头,领命去了。
高务实偏着头,打算再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却不料之前那大雄宝殿中露过一面的白面阉人跑了出来,点头哈腰地对高务实道:“高观……高公子,我家二位小姐让小的回去问一下为何接她们回府的下人怎么还没来,还说有高公子在此,没人能冒犯她们,您看?”
高务实心中暗道:我这正有事呢,这俩神神秘秘的小丫头还来凑热闹,真是多事。不过算了,反正一只羊是看,一群羊也是看,我本也不打算给凌云翼这个面子,多关照两个小丫头也无所谓,更何况从这俩小丫头说话的语气来看,总好像跟我真有什么关係似的,莫非她们是三伯哪位故友的外甥女?
想归想,高务实的反应却不慢,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那阉人连忙道:“您放心,小的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很长时间。”
高务实“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却说那凌云翼的管家匆匆忙忙跑了出去,也不看高务实留在大门口的家丁,跑到一行足有两百多人的队伍前,走到一顶十二抬大轿面前,一脸悲愤地道:“部堂老爷,这佛寺尚未修完,只有个大雄宝殿盖了顶,但里头有个自称姓高的新科孝廉带着几个家丁避雨,小的见他本已要走,便跟他说部堂老爷远道而来履新本兵,时间紧急,请他稍让一让,谁知……谁知……”
“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怕的什么?”十二抬大轿里面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来,语气颇为不耐。
“是是。”那管家一副要被气哭了的模样:“那孝廉无礼至极,说此乃佛寺,又非官道,别说是区区兵部尚书,便是郭阁老亲自来了,他也照样不让!还说……”
十二抬大轿中的声音不仅大了几分,更是严厉之极:“还说什么?”
“还说‘今日你为尚书,安之异日我不为元辅’!老爷,此人当真是无礼至极!”
轿中人怒极而笑:“异日元辅?哈哈,好一个异日元辅!看来本部堂今日还真是碰到了个遮奢人物。好好好,本部堂便给这异日元辅一个面子,亲自来会一会他!”
那十二抬大轿的轿帘猛地一下被掀开,管家嘴角露出冷笑,却低着头连忙递上一个锦凳,一名身着大红纻丝飞鱼服的长须老者从轿中出来,踏着锦凳下轿站好,冷冷地看了佛寺大门一眼,面无表情地一摆手,吩咐道:“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