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讪讪然笑笑,此刻他心中已经是一圈乱麻。他根本没有怀疑梁静话语中的可信度!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根本开不得玩笑,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想到了昨天晚上杨媚儿莫名呕吐的一幕。
真他娘的笨啊!吃西瓜吃多了只有拉肚子的,哪有直接吃到风寒呕吐的!那不是怀孕的征兆又是什么?自己自诩为见多识广,可是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跟猪脑子一样呢!
想到这里,薛明又不禁想到昨夜那疯狂的颠鸾倒凤!一颗心,更是恨不得立马掉转马头奔回汴京城,去问问杨媚儿那颗小脑袋瓜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这要是孩子给弄没了,肿么办?
梁静看着神色时而狂喜时而焦虑时而烦躁的薛明,心中不自觉的泛起些许酸楚。
“赵将军!”
“末将在!”
听到薛明的喝声,旁边装聋作哑却一直竖着耳朵的赵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的高声应道。
“本官有事需要折返开封,你带部按照原定计划北上,本官处理完一应事务就来追你!”
“……嘎!”
赵壹有些傻眼!跟在他身边的十几个禁军将领听到薛明的话同样无不傻眼。
还有这样的么?
自大宋朝立国以来,所有奉旨出京的大臣大使们可是从来没有过皇帝交代的事情没有做完就擅自回返京城的!即便是皇帝交代的事情办完了,也要先上表等到朝廷、皇帝肯才能回京啊!
可是如今郡公大人刚刚接了皇帝送来的出京圣旨,践行的御酒喝了还没有一个时辰,离开汴京城甚至还不到百里地,这位郡公大人就直接要打道回府了,未奉诏擅自回京,可是历朝历代未曾有过的啊?
这要是传出去,被那些台谏的言官们抓到把柄,就算圣上再宠信郡公大人,那些言官们怕是也要将郡公大人拖出来弹劾一遍又一遍至死方吧?
那些闲的天天蛋疼的书呆子别的不会,就这点事可是做的太顺溜了!
朝堂的现状他们这些大头兵不太懂,至少却是知道台谏中的那些言官的可怕之处的。若是让他们知道薛明的敌人无一不是朝中有数的巨头的话,他们怕是连想都不敢想了。
“薛明,你疯了!”
赵壹还没有说话,这边梁静听到薛明的话,却是娇声喝道。
“我怎么疯了?我哪里疯了?我他妈还不能回去看看我怀孕的老婆不成?”
薛明看着梁静眼睛一瞪,爆喝道。
“……”
不过他起火来,还是很有男人味的!
梁静被突然爆起的薛明给吓了一跳,脑中却是不由自主的浮现这样一个花痴念头。
随即她自己就羞窘的摆摆头,似乎这个念头被人看到一般,连忙要将它甩出脑袋。
“我不是对你火!今天梁小姐能够来告诉薛某这个消息,这个情分薛某记住了,日后……必有回报!”
这话,怎么说的那么别扭呢!
“你疯了,圣上刚刚下旨让你出京犒军,这一个时辰不到,你就擅自回京,这是抗旨你知道么?你不是疯了是什么?我来告诉你媚儿妹妹怀孕,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活着回来,不是让你现在就回去送死的!”
梁静不笨,相反她比绝大多数女人都要聪明的多,策马靠近薛明焦声道。
“可是……”
“可是什么!媚儿妹妹自己会照顾自己,还有我!她是我的姐妹,我也会照顾她!你若是不想让她守寡,不想让你的儿子出来就叫别人做爹,你就要活着回来!”
还有,我也希望你能够平安的回来!
梁静在心中默默道。
一大早,乍起的锵然之音就将蔡州城从清晨的宁静中惊醒。盘踞在夏州城周围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数十万西夏大军在今儿个清晨就动了起来。
………………………………
第480章
无数披坚执锐的西夏兵卒如狼似虎的冲入还在熟睡的百姓家中,将一个个衣衫不整的宋人亦或是从宋人变成辽人如今又变成西夏人的百姓从被窝中赶出家门,带到夏州城南城门处集中。
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原本还一片祥和的夏州城已经是变成一片人间地狱之景。无论是宋人降兵还是辽人降卒,稍有不顺就是一顿马鞭上前,至于西夏兵则是看到什么拿什么,看到什么抢什么,看到姿色稍佳的女子当街行暴者更是比比皆是。
女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哀鸣声,小孩的哭声,西夏兵卒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在这一刻成为这座宋夏相交城池中的主旋律。
夏州城南门的城楼上,华盖招展,一个巨大的宝石王座被安放在城楼最上方,一个身材高大壮硕身穿西夏人服饰的半百老人端坐在宝座上,在他下方两侧逾百名身着金银等各色铠甲的将领依次而立。
老人豹眼阔鼻,眼眸幽深,开合间精芒四射,颌下无须,不怒自威,显然是久居高位控人生死之人。这就是此次为应对大宋横山之战而专程从宣化府赶来督战的西夏大将李良度了。
李良度是夏惠宗李秉常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度古次子,同如今的西夏崇宗李乾顺是堂兄弟关系。也是如今西夏国内少数极具贤名的亲王,在皇亲国戚遍地走的西夏国内,李良度也是威望甚重。
蔡州城内哀嚎遍地,城墙下打骂声哭嚷声各种声浪汇聚在一起,不断的涌入宽敞豪奢的城楼大堂内,同死寂一片的大堂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良度对这些传入耳中的嘈杂声浪似乎根本充耳不闻,微闭着双眼,斜靠在宝座上,两根手指轻轻的敲打着座位的扶手,脸上神色古井无波,任谁也看不出这位位高权重的亲王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李良度下方左右两侧的逾百位各色将领中,身穿西夏服饰做西夏人打扮的只有寥寥不到七十人,剩下的还有十余位着宋人饰一看就知道是宋人降将的将领,剩下的三十余位将领,放眼看去,却是大多都是辽人模样。而在如此众多的辽人模样的将领中,处于李良度宝座下方左右两侧位的两个西夏人模样的将领显得格外突出。甚至那些桀骜不驯做辽人打扮的将领也只能位居两人之后并且还没有露出多少不满之色,却是更显得两人的不同寻常了。
官场上论资排位,军中却要比官场上更为严格。
这两人既然能够站在靠李良度最近的位置,显然只能证明,在这城楼内的逾百位的将领中,两人在军中的地位却是最高的了。
站在李良度左手位的将领明显要比右侧的那个将领要年轻不少。面庞白净,长相英俊潇洒,神情刚毅,穿着金甲,颇有几分儒将之色在他对面的那位将领,肤色黝黑,面向普通的就如那乡间老农一般,只有那眼神开合间偶尔露出的精光,才告诉所有人,这位主儿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任何小觑他的人,最后下场都是极其的凄惨。
这两人,正是如今在西夏人军中混的最好的李挞健和仁多乙忠了。年纪小的是李挞健,那个有些像老农的则是要比李挞健大上十二岁的仁多乙忠。
李挞健如今已经是翔庆、西平军司、兴庆、黑山威福军司、白马强镇军司五路万户,而仁多乙忠则是以李乾顺亲授虎符领西夏军万户,节制夏州诸翼兵马征行事,西平府境内三十余城诸事尽是仁多乙忠管辖,也可以说是一方封疆大吏了。
李良度积威甚重,他不说话,堂中逾百位各级将领却是无一人敢出声,甚至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员风尘仆仆的西夏骑兵信使出现在大堂门外,单膝跪地高声道:
“禀亲王千岁,王子殿下大队人马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
听到这信使禀报,先前一直闭目养神的李良度陡然睁开了眼睛。随着李良度睁眼,堂中众将无不齐齐神色一肃,面上露出凛然之色,李良度之威,由此可见一斑。
“传话下去,今日仁爱王子将至,让下面儿郎们收敛些,见了血光者……斩!”
李良度挥手示意那信使退下,然后随意的扫了一眼堂中诸将,尤其是在一干辽人将领的身上多停滞了几分,轻飘飘的开口道。同大宋朝打交道这么多年,大多数西夏高官或多或少都会说宋人语言了。至于李良度,更是其中佼佼者。
听到李良度的话,堂中那些辽人将领无不心中一寒。这边自有人下去传令去了。堂中的宋人将领,脸上神色各异,有出身蔡州城的将领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悲哀之色。有了李良度这番话,可以料想到的是,今天蔡州城内人也许不会死上多少,可是这一劫却是注定无法躲过去了。
这位王爷虽说已经话不要弄出血光,可是显然却也是没有禁止那些抢劫掳掠之事,显然,无论这位亲王再如传说中的那般甚少扰民,可是始终还是异族人,为了安抚安歇躁动的西夏兵卒,根本未曾将宋人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如果不是那位仁爱王子将到,怕是根本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即便心中再哀,可是却无人敢插嘴说上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仅此而已。
“仁爱已经到了蔡州城外三十里,李都帅和仁多都帅就代本王领着众将前去迎仁爱王子进城吧。”
说完先前那句话,李良度分别看了看身前的李挞健和仁多保忠,再次淡淡的开口道。
“末将领命!”
“谨遵亲王千岁之命!”
李挞健和仁多乙忠听到李良度的招呼,齐齐出列单膝跪地应道。
李仁爱王子,如今的西夏崇宗李乾顺长子。按照辈分来说,李仁爱应该叫李良度一声王叔的。
………………………………
第481章
这也是为什么,李良度能够直接的叫李仁爱名字,而不用带王子两字的原因。
而以李良度的亲王身份,小辈的仁爱虽说是崇宗之子,其母耶律南仙贵为皇后背后又有辽国的支持,因此李仁爱的太子地位十分稳固。可是毕竟还不是正儿八经的皇位继承人,所以他自然不会如此自降身份的亲自出城迎他。
李挞健和仁多保忠打头领着百余位将领离开,偌大的城楼大殿内就只剩下了李良度一人。良久,李良度突然笑着自言自语道:
“这孩子,竟然不放心我,还将仁爱给找来了……呵呵。”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李良度笑着摇摇头,再次开始闭目眼神,偌大的大殿再次陷入沉寂。
……
夏州城行宫,占据了夏州城南风景最为秀美的一块地方,本是当年西夏皇帝为出游所修筑的行宫,如今却已经成为李良度的下榻之所。
行宫大殿,热闹非凡。无数的侍女行走在其中,不断的将一盘盘珍馐美味放在各个小桌上,在大殿正中央的汉白玉地面上,三团巨大的火堆被点起,烟火升腾处,一头烤全牛、一头烤全羊、一头烤全猪正在几个西夏壮汉的侍弄下在火堆上不断翻转,大滴油脂不断的从牛羊猪身上滴落,浸入火堆中出嗤嗤的声响。
李良度端坐在大殿的左上侧,大殿右上侧则是一个穿着辽人服饰的壮硕年轻人,脑袋最顶部所有的头都被剃光,油光亮的脑壳极其显眼,一圈脑门处却是留着被扎成数十个小辫子的毛,脑门最前面的头上挂着块红光闪闪的数寸菱形宝玉,看起来很是有些滑稽。
不过这个年轻人虽说看起来滑稽,可是大殿下方分两列而坐的近两百余位文官武将,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表露出分毫,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在各自的位置上端坐着,恭恭谨谨的听着上处两位大小王爷闲谈。
“仁爱你匆忙从兴州赶来,兴庆府一切可还好?”
李良度斜倚着软塌,随意的撕下一块金黄的肉条放进嘴中,边咀嚼边看着对面的仁爱笑着道。
仁爱自然知道自己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话语中的意思,恭谨的欠身笑着道:
“劳王叔挂念,兴庆府一切都还好。只是不知道王叔这边准备的如何了?”
两人之间这莫名其妙的对话,让堂下一众将领无不听的满头雾水。
“呵呵,仁爱你都来了,王叔若是没有准备好,怕是你就要告状了吧?”
“仁爱怎敢?”
仁爱嘴上说着,脸上却是完全一副正是如此的模样,说完这句话后,仁爱似乎想到什么笑着道:
“今日进城的时候如此多的宋人来迎接,王叔果真是手段非凡,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那些宋人如此心向我西夏!仁爱这一次一定会好生跟着王叔!”
李良度听到仁爱的话,笑笑没有接口,扭头看着下方一众将领轻声道:
“传令下去,大军晚间尽数开拔,三日内进抵银夏城!延误军机者,斩!”
“末将领命!”
短短的沉默之后,李挞健等人应命之音轰然响起!
汴京城外,看着策马疾驰而去的薛明,感受着刚刚离去时那一声似乎象征着礼节亦或是感谢的拥抱,感受着似乎还残留的温度和气息,梁静精神仍然有些恍惚。
薛明走了,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冒天下之大不韪折返汴京城。
折返很简单,可是因此而引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却不一定是他如今看似比之前强壮实则虚弱不堪的小身板能够承受得起的。
无论是蔡京、王黼之流也好,还是台谏的那些天天眼睛争的大大的闲的蛋疼的言官也罢,亦或是至今没有查到谁对皇长子跟长公主殿下下手的那些人,想来都是非常乐于见到这一幕的。
虽然心中无奈,虽然很想回去看看,不过薛明却不得不承认梁静说的很对。
前世的他,没有享受过做父亲的乐趣,想要行孝的时候也是子欲养而亲不在。重活一世,幸福来的太突然,却也太过不是时候。
除了幸福外,薛明心中最多的还是自责。从杨媚儿已经有了妊娠反应来看,显然怀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至少已经一月多甚至两月都有可能。可是身为丈夫他却根本没有察觉出任何的异常,于情于理他都是说不过去的。所以,他对杨媚儿的隐瞒生气虽说是有,可是绝对不会是梁静亦或是杨媚儿想的那般多。
想想数个月之后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大腹便便的杨媚儿,甚至在她怀孕的艰难时候都没有陪伴在她身边,甚至还要让她提心吊胆,薛明就是满心的内疚,只想着尽快赶到银夏城,然后尽快再赶回来。
总不能耽搁到儿子都生出来了,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这个亲爹吧?
所以,既然不能折返,只能去回了。薛明这个时候自然不会知道,理想总是很丰满的,而现实总是那么骨感的。
对梁静,现在的薛明心中唯有感激。不管两人之间有多少恩怨,至少梁静这件事上却是证明她确实是将梁静当作了姐妹那般对待,甚至不惜面对自己的冷言冷语以及旁人的风言风语,从哪方面来说,这一次都是他欠下了梁静一个天大的人情。
人情现在显然是还不了的,既然已经定下了去回,那么唯一可做的事情似乎就是立马、现在、马上转身就走。
薛明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所以郑重的拜谢了一番梁静并让她多照顾点杨媚儿、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礼节性的不掺杂任何其他含义的拥抱之后,上马走人。
直到远处已经看不到人,梁静才在护卫的催促下转身奔往汴京城。
……
种师道收到夏州城中西夏大军异动的消息时,他正在城外查看西平军在银夏城外修筑的用来防御西夏骑兵、限制西夏骑兵机动性的地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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