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加林大笑,马鞭随手一指,挑出二骑营中的一列十二骑,十二骑皆露喜色,这么久相处,太子武功已废早成共识,尽管大家瞧见太子苦练,而心生敬意,但对太子的身手,大多数人并不以为然。
夏侯云注视踢跶出列的十二骑。冷冷道:“各带三箭!”
徐树林看到夏侯云那冰冷的神情,心念一沉,默默收了十二个箭袋。每人留三箭。
“出发!”夏侯云一磕马肚,闪电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韩加林大笑,正要拍马——
白初猛地窜下高台,拉住韩加林的马缰,道:“韩七,你跟随太子殿下多年,白某给你一个忠告,军令如山!”
韩加林大笑,双腿一夹。胯下马如离弦之箭,跟着夏侯云而去。十二骑紧随其后。
一阵冷风裹着细雨淅淅拂过。天地间忽然充满肃杀之意。
尖锐悠长的鸣啸,有如鹰唳。鸣镝射向靶场上的枯草人。
十三只箭齐出,射向枯草人。
靶场上有士兵放出一群黄羊,黄羊窜向山林。
尖锐悠长的鸣啸,有如鹰唳,鸣镝射向黄羊——最后一只。
十三只箭齐出,射向黄羊,——各寻目标。
尖锐悠长的鸣啸,有如鹰唳,鸣镝射向冰河边一匹正在饮水的马。
没有箭射出。
韩加林和十二骑箭在弦上,迟疑地看着倒地悲嘶的马。
那是天马。
太子的天马。
太子心爱的天马。
韩加林更知道,那是西戎公主温晚玉舍命盗来的汗血宝马,它带着夏侯云闯过西戎追兵和北夏刺客的重重围堵追杀。
穆雪眯起眼,天马只挣扎片刻,便无声息,却是抬起头,睁大了眼,仿佛在问,为什么。
雪野围杀,天马驮着她和夏侯云,逃往天狼山,将金衣骑士引进天狼山深处,又到葫芦谷来接他们。
射向天马的那一箭,一箭穿心。
穆雪垂下眼眸。
夏侯云看也没看,催马返回高台,向虎鲨一挥手,冷声道:“拿下!”
十八名虎鲨立时向韩加林和十二骑扑去,三两下将十三人押上高台。
韩加林挣扎怒吼:“白初!白三!反了你们!放开我!”
“本宫一直在说,鸣镝所射,有不射者斩,这是下给铁鹰骑的一道军令!你们人人都知道!军令是什么?你们人人会喊,军令如山,抗军令者斩!”夏侯云冷冷道,“本宫却是不知,军令是可你们想执行就执行,不想执行就不执行的!有朝一日上了战场,军令在你们眼里,岂不是一句儿戏!”
韩加林惊住。
夏侯云勒马来到韩加林面前:“韩七,你我多年兄弟,情深义重,我以为,挨过一顿板子,你会长点记性,却是不想,你对我的话,仍然是一副想听便听,不想听便不听的样子!可见这广场上的一万多人,能有几人从内心里,听我,服我,令行禁止!”
韩加林脸色发白,北宫那翻飞的刑杖,又要落到屁股上?
白初凉凉道:“韩校尉,当初在北宫,白某就跟你说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怕你认为命令是错的,也得执行。殿下以鸣镝射杀天马,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的箭,射向天马,毫不犹豫地射向天马。指挥官的意图,不需要你去揣测,去判断!指挥官的命令,只需要你无条件执行!”
韩加林不再挣扎:“殿下,臣领罚!”
夏侯云马鞭一指十二名士兵:“尔等还有什么可说的?”
十二名士兵低头认罚。
夏侯云握紧马鞭,沉默良久。哑声道:“行刑!”
虎鲨一齐拔出腰下的青铜剑,吼一声“抗军令者斩”,剑光闪闪。长剑刺进十二名士兵的胸口,十二名士兵惊骇地睁大眼。倒地身死!
凤凰谷中一片沉寂,细雨在不知不觉中变大了。
抗军令者斩!
十二名士兵就这么死了。
徐树林、唐越、乔飞骇然失色,齐齐看向跌坐在地的韩加林。
燕明睿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为韩加林求情,那谁来为死去的人求情?
白初从臂上拔出短剑,在韩加林面前晃晃:“韩七。知道为什么是我们虎鲨行刑吗?因为,太子殿下说行刑,只有我们虎鲨会无条件挥剑杀人!你们的人,会犹豫,会不忍,会求情,导致抗军令者会更多。韩七,白某最后杀你,就是想告诉你,在军队中。军令最大!若那十二个兄弟死得还有点冤,你可一点都不冤!白某提醒你,军令如山。你没入耳,更没入心。女人恃宠生娇,白某看你是恃宠生骄,你问问你自己,可曾把自己当作军人,可有一点军人最基本的素质?用你的命,去记住五个字,军令不可违。”
韩加林紧盯夏侯云,慢慢道:“想我韩七。自殿下入住北宫以来,便鞍前马后相随。不敢居功,久之。当殿下是兄弟,恃宠生骄或有,从未有背叛之心,今天,殿下这是要用我韩七的命,立威吗?”
夏侯云的声速也很慢:“我以为,几个月的耳提面命,服从军令,遵守军纪,已经融入你们的骨血,原来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都不需要,为我着想,替我做主。”
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说话做事没底气的,那俯视苍生的气度,宣示了他是君,当主宰一切。韩加林默然,他无比希望北宫强大,却没想到,北宫的强大,与他无关,北宫走向巅峰,与他无关。射杀天马,为什么一定要选他?为什么不是徐树林、唐越、乔飞?为什么不是燕明睿?他就不信,这些人敢射天马!竟是跟随的时间长了,倒成最好的立威靶子!他宁愿战死在西戎,让人永记。忠诚到最后,竟落一个违抗军令的名声,韩加林心灰意冷。
白初按住韩加林的肩膀:“服不服?恨不恨?”
韩加林冷笑:“若非你们这些秦人,殿下岂能与韩七离心!”
白初:“白某听着,倒像那深宫里的妇人,失了君心,口口怨怪新人貌美。”
韩加林怒吼:“白初!”
白初打个哈哈:“你是北宫的老人,怎么不向太子殿下求情呢,也许你一跪倒,太子殿下就心软了呢?”
韩加林怒极而笑:“非我族内,其心必异,都说秦人诡计多端,你是想看殿下为难,还是想看韩某出丑?”
“你是在挑唆太子殿下和我家少主的关系吗?”白初冷哼,一挥短剑,割开韩加林的上衣,“听说爱嚼舌头的人都长了一颗黑心,白某倒要看看,挑唆主人不和的,心肝是个什么颜色!”手中短剑向前一送,送进韩加林的心口。
韩加林倒下了。
风雨飘摇,凤凰谷陷进死寂。
四都尉带队回营,再次念起挂在帐篷里的军纪条令。
虎鲨抬送尸体进山,绕过陷阱,挖坑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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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故事将进入大转折,抱歉又更晚了,实在是太卡了,就韩加林杀不杀,死之前可能出现的心理,甘心不甘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反复推演,又怕亲觉得男女主心冷手狠,各种纠结,咬牙先放三千字,继续纠结,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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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掳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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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帐里。
“他们每天都在重复,鸣镝所射,有不射者斩,可是,鸣镝射向我的马,他们,没有一个人射出手中的箭,军令于他们,即是可听可不听的。我真是失败!”
穆雪伸出手,把夏侯云的一双大手合在掌心,道:“他们并非有意违抗你的号令,鸣镝射向天马,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天马是他们该射杀的目标,而是天马是你的马,射死太子的马会获罪的,只能说,人本能地趋利避害,他们有顾虑,这一犹豫,便想不起鸣镝是军令,不能算你的过错。”
夏侯云抱起穆雪,让她坐在床边,伏在她膝上,道:“那是天马,极有灵性,它认我为主,我却亲手杀了它,我不敢再看它一眼,从凉州跟我到现在……韩加林,跟着我出生入死,我对不起他,明知鸣镝射马有可能成为陷阱,偏喊了他去……”
“军人要上战场,本就是一件残酷的事。我知道,射死天马,杀死韩加林,比砍了你的胳膊还疼。要想成就大事,人总得付出代价。”穆雪低头,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很浓,很厚,光亮,手指从发丝间穿过,质感顺滑如一匹上好的锦。
夏侯云抬头看着穆雪,她的眼睛明亮深透,目光清澈无伪,她在为他心痛。他略略起身,环住她的腰,头靠进她的怀里,喃喃道:“我该怎么办?”
“做你想做的。”穆雪轻抚过他的脊骨,柔声道,“鹰巢里的雏鸟,要靠自己的力量高飞。好好带这一万骑兵,你的地位,将因为你拥有这只铁打的雄鹰。而没有人能够撼动,你的梦想,将从这只铁打的雄鹰开始实现。当你成功的时候,不要忘了为磨砺这只雄鹰。而死去的你的士兵、你的马!”
夏侯云喉中一哽,紧紧搂住穆雪,脸埋在她的胸前。穆雪双手放在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全身绷紧的颤栗,从枕边拿过一件斗篷,披在他的背上。
许久,许久,穆雪叹息道:“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夏侯云放开她。瞅着她衣上的湿痕,嘟哝道:“你笑我。”
穆雪弯腰扶起夏侯云:“我给你做的斗篷,看看合适不合适。”
这是墨狐皮和玄色锦绫做成的斗篷,可正反两穿,锦绫上用丝线绣着雪山金鹰,雪山似有风过,金鹰似正俯冲。
夏侯云想起,穆雪曾对丘婵娟和檀曼莉说,他是鹰,山川都在他脚下。他是风,草木皆向他俯首,原来。在她心里,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夏侯云心底的痛被轻柔抚平,拉她入怀,低低呼道:“我的阿雪,你让我怎么对你才好!”
穆雪身子微僵,推他坐下来,道:“韩加林,没死。我已安排马车送他出谷,有袁嬷嬷照顾他的伤。”
夏侯云惊:“白初一刀刺进心口。怎么会不死?”
“心肺之间有纵膈,短剑刺进纵膈。避开心肺,可重伤。救治不及,亦死。易先生妙术,韩加林体壮,死里逃过一命。”
夏侯云怔:“你这样,岂不是对那十二个士兵不公平?”
“这世上,本就没公平。若有公平,我爹娘不会无罪而死,穆家满门不会被诛尽,我也不会……”穆雪怔怔,她会在咸阳,安稳嫁给张寒,和张寒琴箫相和,相守一生,不会有榆州的重逢,更不会逃亡到北夏。
夏侯云声音一哑:“对,这世上本就没公平,若有公平,金袍人不会追杀我,我不会在这里练兵。你说过,丛林里,万木生长,万鸟在天,万兽在林,人与人,不想死,就变强,我们守着本心便好。”薄唇落上她的额,“不要后悔嫁我。有你,我才好。”
天马之死引发的血光,在紧张的训练中慢慢退淡,天气渐渐暖和,转眼已是四月,草长莺飞,凤凰谷里绿意盎然,青山碧水,俨然是世外净土。
在铁鹰骑看来,太子和太子妃鹣鲽情深,几乎半步不离,而家中亲人的书信,让他们身心愉快地投入苦训。
穆雪运气调息,暗觉武功比先前更进一筹,甚是欢喜,遂揭破夏侯云割腕的事,每天更精心地给他做益气补血的食物。夏侯云的情况则不太好,兵家书和阵形图虽烂熟于心,剑招也舞得像模像样,但内力却无半分,练武时总有一种被扼住咽喉、有力使不出的感觉,面对穆雪把金元宝捏成金疙瘩的小得意,看着她粉面桃腮,气色红润,不由得暗自咬牙,今天晚上一定把她洗干净吃掉,再忍,他就要废了!
午休时分,夏侯云收到冷毅送来的急信,有人趁夜潜入北宫,掳走丘婵娟和檀曼莉,并大肆传播掳人消息,如今龙城上下无人不知,长安宫立即着内史衙门缉凶,数日无果,流言四起,甚至有人在北宫外墙上画大乌龟。
“殿下在凤凰谷,那些人没奈何,想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明摆着是个陷阱,殿下可不能被诳了去。”燕明睿率先开口反对,迟疑再三,道,“而且被掳这么多天,救回来也逃不掉宗室的沉塘。”
夏侯云沉默不语。
燕明睿瞅着穆雪:“表嫂,你说句话吧,表哥听你的。”
穆雪:“你想让我说什么?”
燕明睿:“在凤凰谷里,表哥守着你一个,你们是璧人一对,令人羡煞,出了凤凰谷,表哥身边的女人可就往多了去,丘婵娟和檀曼莉,和别人不一样,都有太子妃名号的。”
“她们两个人,死于宗室沉塘,还是死于贼人之手,外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就像你说的,她们两个都有太子妃的名号,是太子的女人,丘婵娟还有身孕,殿下不动不救,人们会认为殿下太冷血,半点夫妻之情都无。”
燕明睿:“无情总好过无命!”
穆雪:“丘妃和檀妃的生死清白,于今已不重要,人们关注的是殿下的行为,救,人们就会骂贼匪,不救,人们则骂殿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为的是一个道义。殿下将来要做北夏的王,你希望他是个光风霁月的,还是个受人指戳,在青史上留下污浊的一笔?”
燕明睿:“表嫂不介意,我没什么可说的,人活在世上,活的就是一张脸,既然说救,怎么救,总不能巴巴地往陷阱里跳。”
穆雪:“你知道哪里有陷阱吗?”
“陷阱自然是在关着丘妃和檀妃的地方,内史衙门查案无果,可见不好找。”
穆雪:“殿下悄悄回龙城,就得自己查找关押两妃所在,费时,费力,殿下摆开车驾回龙城,这陷阱,自然有人相告。”
夏侯云:“既然准备出谷,我们还带虎鲨吗,要不要历练其他的人?”
“也好。”穆雪想了想,“元元也带走吧。”
燕明睿扑哧笑了,凤凰谷里,穆雪之外,女性只有紫蔷和元元,紫蔷对将士们的献殷勤,面上淡淡笑着,从不多一句话,久之,向活泼可爱的元元投好,成了将士们闲暇之余最爱做的事,元元俨然成了喷香喷香的香饽饽,因为山谷里无物可买,她那枕头底下藏了百十粒金疙瘩。
夏侯云让大双小双传徐树林、唐越、乔飞,问有谁想出谷回龙城,徐树林和乔飞说单身一人,没什么可惦记的,唐越犹豫说想看看寡嫂和幼侄,乔飞一拍大脑袋,又说想探桑柔。夏侯云和穆雪相视,来到帐外,白初点齐一百小鲨,留下白三和白五,其他人齐装,飞身上马,穿过**大阵。
一路无阻,戌时初,马队出现在北城门,城门刚刚合拢,乔飞大吼“太子回城”,大力两分推,马队进城,向北宫疾驰。一百多人的马队,哒哒哒,密集的马蹄声引来大街两侧不少好奇的注目。
合欢殿花厅,灯光流彩。
冷毅满面愧色。
在飞霜殿和飞霞殿侍候的,都是丘婵娟和檀曼莉带的陪嫁,北宫的内侍宫女只管外围洒扫,干完活便走,不住殿里,早晨殿门未开,内侍宫女便偷了懒,临近中午,飞霜殿水莺水鹂惊叫,飞霞殿杏枝梨枝惊叫,冷毅闻讯进殿,这才发现丘婵娟和檀曼莉失踪。
报到长安宫,寰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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