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妃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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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宫妃策- 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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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年的岁月,她从初到长安一个懵懂不知事的小女孩,渐渐成长为大明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甚至站在那个位置俯瞰她和他的天下。可她终究不知道,自己这一生,究竟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这一生,是圆满还是孤寂?

    梁御医的药的确很有效,可是寻找药草的队伍,却很久都没有回来。郭太后派人到路上去探问,回来的时候,得到的却又是一个噩耗。

    梁御医年迈体弱,在替陛下炮制好药方,把用药方法和注意事项都交待完了以后,就驾鹤西去了,照着他的遗嘱,直接葬在了太行山的脚下。他说,太行山是仙家的胜地,能埋骨于此,也是一生的造化了。

    侍从们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梁御医的一封信,是给郭太后的。

    他说,他曾经被称为大唐最好的御医,可是依然有很多治愈不了的病人。他不是神仙,医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并无真正的回春之手,也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作为一个行医的人,面对不能挽回的生命,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楚,是旁人所没有办法体会的。头顶上的光环越大,病人和亲人的期待就越高,医者自己内心的折磨也就越重。

    他这一生,曾经救活过很多人,也眼睁睁地看着很多人在眼前死去。

    那年如果不是他没能救得活郭家的嫡长女,也许她就不用进东宫,她的宿命就不用改变。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小女孩和桃卓一样,是不适合宫廷生活的。这一件事,在他心里,内疚了大半辈子。

    后来郭家的那位赵国公,还有升平公主,都没活过来,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他留下的都是失望。

    他年纪大了,有时候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老顽童,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痛楚。

    最后一次,他终于能够完成郭太后的嘱托了,也总算是没有辜负了第一御医的称号。

    在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说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她。但是他没说到底是什么礼物,也没说如何送给她,只是一句话,没头没尾,有些莫名其妙。

    这一生,梁御医帮了她太多太多。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姊姊中毒身亡那件事,在他心里存了那么久,那么多年。其实她没有怪过梁御医的,在她看来,有很多事,那是命。

    就像现在,梁御医用自己垂暮的生命给恒儿换回了良药,可是大唐却依然要面临着改朝换代,这也是命,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郭太后下令,为梁御医建衣冠冢,陪葬宪宗的景陵,在尚药局供奉梁御医的牌位,并追谥为正一品大夫。

    不久,李恒的病基本上已经痊愈,他不再穿那些绣着繁复花样的龙袍和常服,而是每天穿着素白的衣袍,深居简出。为了避免被宫人看见,身旁除了十全以外,几乎就没有别人伺候。后宫妃嫔们也有很久都没有面圣过了,跟郭太后提起,也总被驳回。

    郭太后对外宣称,皇上病重。

    有心存疑虑的大臣怀疑郭太后挟持了天子,强烈要求要面圣,闹了几次,上了十多个折子,郭太后终于准许了,可是他见到的陛下,却是真的陛下,绝无可能造假,于是众臣的疑虑也只能慢慢打消了。

    这一场大病痊愈以后,他有了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和超脱,无喜,无怒,无怨,无嗔。

    蓬莱殿的灯却每天晚上都要亮到很晚,她不能睡,也睡不着。郭太后看完折子,就坐在屋里沉默地抚摸那张熊皮,沉默到茴香和绿萝都以为她已经睡着,可走近才发现,她依然盯着外头黑黢黢一片的夜色,抚摸着那张熊皮。

    她还在东宫是时候,曾经有一个点灯的小太监,每天都要扛着六对大红灯笼,挂到她的屋檐下来。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几乎已经想不起后来的事。

    回忆起来的时候,才发觉往事竟然有那样厚重,厚重到她一想起来,每一件好像都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偏生又一件一件的,都扛过去了。

    夜已经深了,合宫上下,还亮着灯的,怕也只有蓬莱殿了。

    一个人站了她面前,对她倒头下拜。

    黑色的斗篷,黑色的布鞋,整个人都好像是暗沉沉的,仿佛是自漆黑的夜色中走出来。

    郭太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看见那人慢慢地解掉斗篷,拿下风帽,露出一颗光头来。

    黑色的斗篷下,是一件灰色的袈裟。

    她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的恒儿。

    “恒儿!”她心里一痛,落下眼泪来。这么多年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可是泪水竟然还是有这么多,心还有这么痛!他虽然早就说要出家,不做皇帝了,可是当真看见他剃了头发,穿上僧袍的时候,做母亲的,到底还是没有办法接受。

    她还是不想放弃最后的一点希望,哪怕明知道是绝望。

    “恒儿,真的……真的就要走了吗?”

    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母亲,原谅儿子不孝。”

    她上前一步,把恒儿抱在怀里。这是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她寄予了厚望,打算托付大唐社稷江山的儿子!

    恒儿伸出双臂,很认真地拥抱她,“母亲,从今夜以后,儿子就不再是红尘中人。从今往后,斩断一切的羁绊,母亲只当儿子病殁了罢。”

    松开手,李恒再一次认真地跪下,磕头。

    郭太后掩面接受了他的跪拜,然后看着他走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她的生命,就是这样一场又一场漫无边际的告别。

    次日,她命人敲响了丹凤门城楼上的大钟,漫长的,绵延的三万声,宣告陛下殡天。大唐的天下,不能始终掌握在她这样一个妇道人家手里,到底,还是得有个结局。

    梓宫就存放在紫宸殿里,这里曾经存放过大唐无数个帝王的棺椁,包括曾经的德宗,宪宗。在做道场的和尚中,有一个和陛下身形有些相似的,带着一个金色的佛脸面具。他诵经的声音很洪亮,也格外的认真,郭太后每次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都觉得心中满满的酸涩。

    不知道恒儿自己,对着自己的棺椁,替自己念往生咒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最想告别的过往,到底是一个九五之尊的宫廷生活,还是曾经对一个名义上是自己妹妹的女子那段爱而不得的感情?


………………………………

第二百六十一章 离宫

    在郭太后的一力主张之下,众臣拥立光王李忱登基,并尊先帝李恒为穆宗。

    李忱第一天登基的时候,郭太后依旧亲自陪伴他上朝,但她破天荒的,坐在珠帘之后,几乎什么话都没说。当李忱转过头去问“太后娘娘怎么看”的时候,郭太后轻轻答道:“陛下还是自己做主吧。”

    下朝之后,郭太后陪着他在宣政殿里看折子,李忱在小太监的服侍下换下了朝服,忽然就回头问道:“不知太后娘娘打算怎么安置我阿娘?”

    郭太后翻着书册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继而用平稳无波的声音说道:“既然陛下已经登基,你阿娘自然是太后了。等过一段时间,宫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哀家会带着先帝的妃嫔迁入兴庆宫,这大明宫……就留给你阿娘了。”

    李忱走到郭太后面前,深深下拜,“谢过太后娘娘。”这一句话,他是真心实意的。

    从宣政殿出来,郭太后缓缓地走在宫闱之间的甬道上,看着后宫之中的妃嫔再一次被分别安排出家为尼和迁入兴庆宫,看着种种改朝换代的闹剧再一次上演。这就是大明宫,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终于到了这一天,她什么都得到过,但最终,也什么都不是她的。

    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走到了尚服局。

    这里到底还有一个杜秋。

    杜秋是个聪明人,她不说的,杜秋不问。十余年来,杜秋在尚服局都做得很好,也把尚服局打理得很好,论资历,如今她也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

    郭太后缓缓走在六尚局旁边的花圃里,杜秋跟在她身后,谨慎地落着两三步的距离。这段时日宫中的剧变,相信杜秋是能够猜到内情的。

    “杜秋,从今往后,大明宫,哀家就托付给你了。”

    杜秋在那个瞬间有些茫然,“太后娘娘……”

    “哀家执掌大明宫这些年,你也帮了不少忙,往后,这个大明宫不再姓郭了。你和郑氏是同乡,又在六尚局待了这么多年,往后,郑氏肯定仰仗你的地方很多。跟着哀家的这些人,大吉,二祥,三寿,四顺,五贵,八升,九禄,心底都不坏,如果可能的话,往后,你尽量帮哀家护着点,到底……也都是主仆一场。”

    杜秋心里蓦然打了个突,这怎么听着郭太后好像是在交待后事一样?

    杜秋连忙说道:“太后娘娘往后若是迁到兴庆宫去,何不把他们也带过去?横竖兴庆宫也是要用人的,多年荒废,里头的旧宫人只怕都不合用……”

    “兴庆宫哪里用得了那么多人,”郭太后淡淡一笑,“哀家想着,能放走的,就放走罢,不愿意走的,总还得给他们留条活路。”

    杜秋只觉得心里一阵悲凉。其实她明白,郭太后就是在交待后事。以她对郑乔乔的了解,她知道郑乔乔从来就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从她进宫,对郭鏦爱而不得,就已经恨上了郭太后。更何况这后来的十几年时间里,她孤苦伶仃地带着孩子在佛堂里煎熬?她的儿子当了皇帝,她以太后之身执掌了大明宫,她是不会放过郭太后和郭家人的。郭太后若还想给自己和郭家留一点体面,很大程度上可能会自己了断。

    郭太后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拥立了李忱登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为了朝局的稳定,为了整个大唐的江山社稷,她亲手把郭家填了进去。

    不久,郭铸辞去了朝中的职位,告老还乡,李忱准了。郭家的几个亲信子弟也以各种理由辞去了重要的职事,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虚职还挂着,领着不厚不薄的一点俸禄。好在郭家这些年来的生意做得还不错,也不至于养活不了偌大的一族人。

    皇帝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将穆宗皇帝的妃嫔们尊为太妃,一起迁入了兴庆宫,同时封生母郑氏为皇太后,入主大明宫。

    在离开居住了许多年的大明宫以前,郭太后最后一次登上了丹凤门前的城楼。

    这是大明宫的最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城的风景。长安城整齐划一的坊间道和坊墙,还有宽阔的朱雀大街,都在她的一生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她还记得那时她骑着白马,英姿飒爽地走进来,那时她的夫君,正带着满腔的政治抱负,渴望为大唐开创一番新气象。

    她还记得,也是在这城楼之上,她的剑锋染上了那个掌灯太监的鲜血,看着他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沉沉坠落下去,所有的往事,都已经无可挽回。

    这座皇城,承载了她一生中所有最甜蜜也最痛楚的回忆,也将最终掩埋于历史的尘埃。

    她牵着一匹瘦弱枯槁的老马,这是她的睨雪,曾经那样高大威武,她费了好大的劲才驯服。现在,也许它连载着她走几步的力气都没有,对于一匹马来说,它已经很老了。

    她的行李,只有那么简单的几口箱子,几件曾经是她嫁妆的东西,还有曾经摆在蓬莱殿檐下的那些花盆。

    大明宫里的东西,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这里的一切都曾经是她的,她可以随意把大明宫里的东西赏给这个赏给那个,但最终,她们都死了,谁也没能从大明宫里带走什么。

    而她也不打算带走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些精致的摆设都是那样,赏给谁,也不过就是换一间屋子摆一摆罢了。

    再一次来到兴庆宫,归来池苑皆依旧。

    龙池的龙头依然不能喷水,沉香亭依然破败如斯。在这里也曾有过血雨腥风,当年顺宗皇帝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而甘愿引颈受戮,而现在是她。此时她才明白,到了这一刻,心里并不是多么的大义凛然,甚至也没有太多的留恋或者不舍,只不过,过尽千帆,到底还是不忍心看着自己努力了那么多年的江山社稷出什么乱子。就像干将莫邪,为了铸这世间最锋利的宝剑,甘心把自己的血肉之躯投入炼炉之中。

    她住的是南薰殿。

    兴庆殿才算是正殿,但她一步也不想踏进兴庆殿,或许是那里的往事曾经太过于血腥,她依然记得牛昭容那染血的脸和顺宗皇帝下葬之前那可怕的样子。很多事情,并不是不能释然,也许重来一次也依然会选择那么做,可是回想起来,总觉得难受。

    虽然已经提前派人来收拾过屋子了,可是进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满眼的破败。窗子上的油漆斑驳,柱子彩绘剥落,门前的杂草已经除过了,留下许多黄白的草根裸露在地面和青石板的砖缝里。

    茴香和绿萝指挥着小太监们把行李包裹搬进来。

    总算是大致收拾妥当了,绿萝去安排晚膳,茴香陪着她坐在屋里。这时墙角忽然有一个什么东西哧溜哧溜的跑过去,是一只一指多长的壁虎。

    茴香连忙站起来,“奴婢去捉……”

    “别去了,”郭念云笑着把她拉回来,看着那小壁虎消失在箱笼底下,“罢了,恐怕这里蚊虫也不少,留着它罢。”

    茴香只得笑着骂了一句:“如今是看着娘娘不得势了,一个屋子都收拾不好了……”

    念云笑着抬头看看屋梁,“茴香,还记得么,当年哀家初到公主府的时候,也是这样,你看,兜兜转转了几十年,最后,还是回到原点了……”

    可不是,当年在公主府,她不受待见,住的屋子里出现个壁虎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那时候她就不在意,到现在,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茴香觉得心酸。

    晚膳也很简单,虽然郭太后手里的钱帛还有不少,在兴庆宫开个小厨房,自己差人出去买菜也不是不可以,但她已经懒得去追求那些物质上的东西了,对于她来说,粗茶淡饭也就罢了,这些,其实根本都不重要。

    晚间茴香想陪在她屋里,她也叫她们都散了,从大明宫到兴庆宫,都忙了一天,挺累的。

    墙角摆着一个精致的描金箱子。

    这个箱子,是所有行李里头看起来最华丽的一个,精致得跟屋里其他的用具和摆设有些不搭。郭念云走过去,手指温柔地在箱子上拂过。

    箱子没有落锁,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箱子。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稀世之珍,里头按顺序摆着好几块牌位。

    这是从前曾经藏在宜秋宫里,后来又藏到了蓬莱殿的那些牌位,宫里是不允许私自祭奠的,所以只能藏着。而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关注荒僻的兴庆殿里是否有人在祭奠和哀悼,整个兴庆宫就是一座活死人的陵墓。

    外间的屋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她认真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然后认真地用丝帕擦拭。

    其实上面并没有灰尘,她是经常擦拭的,但每次拿出来,还是忍不住再擦一遍。

    姊姊的,上面写的名字是郭木叶。

    木叶,木叶,她觉得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叫过了。连念云,自从李淳驾崩了,也没有人叫过。连大哥和三哥,还有畅儿,都叫她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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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尾声·替我爱你

    一块一块牌位按次序摆在了神龛之下,姊姊的,李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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