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寒深深看了云潇一眼,道:“大哥与你说的是肺腑之言,你为何一定要在这是非之地流连,执迷不悟呢?随我回去不好么?”
“覆水难收,”慢慢转了身去,云潇淡然道:“谁拦阻我,便是我的敌人。”她方才的目光,妖娆,流转动人心魄的邪异魔魅;然而却在回眸的瞬间,娴静,而寂寥。
身后的沉默那样长,那样难熬,云潇屡次想放弃与他的对抗,躲进他温暖依旧的怀抱,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记得那一次,他和她在山中游玩却适逢暴雨,云潇冻的发抖,听了那山雨磅礴,野兽低啸阵阵,昏暗的天际,皆使她恐惧无边。
而彼时他亦是一个病弱的少年,却能微笑着将云潇揽入他的怀抱,温言安慰。薄衫湿透,云潇能够清晰触摸到他的体温,他胸膛的形状。
冰冷与滚热交汇,他徐徐的气息吞吐于发顶,云潇只觉得脸红耳热,心底最柔和的地方,从此刻上了这唯一的名字。
易初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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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6 如此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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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蜷缩在他怀中颤抖的小女孩了。她希望的感情,绝不是全方位的爱护,她要与他并肩站立,她要为他分担困苦。
悲他之所悲,喜他之所喜,是心脉相连,是生死与共。
你守护了我这么多年,如今,换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终于,他低低的笑了起来,那一缕无可奈何,扣动她心弦:“话已至此,我多留无益。云潇,你自珍重。”
无需回头,她也能知道他脸上永远是天高云淡的表情,从不会有哀伤,从不会有彷徨。心淡者,七情六欲仿佛都远离了,她从不能从他那悠然笑容中,读到她期待的答案。
爱上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她再笃定再冷静再睿智,也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女孩。
云潇幽幽一笑,只觉一阵压抑与哀伤层层的漫上心头,直压的她不能呼吸。
他是在与她对抗么?他是在与她争执么?因为一次这样小的争吵,便返身而去了?十几年来,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争吵,这却是他,第一次明确的向云潇表态,说他生气了。
究竟何时这一切恩怨能够了结,她能与他终生相守,相忘于江湖?远离这般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宫廷厮杀……
她听到风声,不忍再看的转过头,脸上冰冷的感觉传来,才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他真的走了。
走的那么决绝,没有一点留恋。
他决定离开,她甚至连那一缕淡淡的微笑,也再不能看见。
怔怔的望着水潭里的一轮皓月,时光,是否能够回到从前……
如果能够不遇到他,不爱上他,该有多好。
她此刻就会心无旁骛的,去复仇,去厮杀,而不必顾忌到,他似深情似无情的目光。
她有绝世容貌,她有无上荣宠,她身怀不凡武功。最重要的是,她身负的是一门的血海深仇。
从前的日子,那些平淡却韵味深长的日子,仿佛飘摇如幻梦,也的确是离她远去了。云潇将浓妆华服,戴着僵硬而做作的微笑,放逐灵魂,游曳在深深宫廷之中,只为寻找那个困扰她多年的答案。
多么想狠狠的大哭一场,昏天黑地的哭,将所有复杂的情绪释放,却是不能。只因为她已经是上阳郡主,她肩负的使命,那般沉重,不容许任何的哭泣与哀伤,必须打起精神,全力以赴。
长长呼了一口气,雍容大度的微笑盈盈扬起,顾盼之间的风姿婉转,是无比的端庄高贵。
她是上阳郡主,上京……第一郡主。
但是为什么,心头的惆怅,是这样的挥之不去。
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她看到月落,星没,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刻,如同寂寞,如同独单,如同冷清,缠绕住她的脚步。
但是一回身,却看到了,那一抹,染了黑暗夜色的白衣。
他略显苍白的唇微微翘起,黑沉幽静的眸子倏尔亮起,含笑。那一向平静无波眸子里,有温情,有怜惜,有欣然,还有一分云潇看不懂的情绪。但只是那一抹脉脉的眸光,便使她甘愿为他倾尽所有。
他想劝她收手。
慕容神医给他的提议,他不是没有心动;如果可以,谁不愿意一举换掉这个衰弱的病体,有足够的体力和时间,陪伴他心爱的女子,走遍江山河海,笑看云起云落?
但,如果这一去,就会病逝在那座巍峨的高山之上,再也见不到她或安然或娇嗔的模样,他宁愿对她隐瞒一切,悄悄的,陪她走过生命的最后一段。
他骗她,诈她,希望她跟他回去,但她并不领情。是啊,昔日娇软的小小女童,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任他,也不能更改。
她拒绝他的一瞬间,刺目的温暖阳光仿佛都低沉下去,只有黑色。
他第一次切切实实的意识到,自己想守护的少女已然长大,不再需要他来庇护,她一样可以过的很好。
心中闪过一丝怅惘,他多害怕很久之后,她会彻底遗忘他和她有过的过往缥缈;但他也不愿意,看到她倔强坚持,而与他分道扬镳。
那么,就顺着她吧……
还能疼她多久呢?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吧……
是的,璇玑宫的武林势力巨大,完全有能力影响朝政,一步一步为济南王复仇,只是璇玑宫一向超脱世俗,不屑于此。但为了她,他愿做这个打破规矩的人。
为她复仇,不必她动手。他只要她平安,只要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小手拉着他的衣襟,娇声软语的喊他哥哥。他会为她撑起一片天空,一片没有风雨只有晴的天空。
在自己所剩无几的人世光阴里,他不想看到她受苦。就算他不久于人世,也不会觉得对她有愧了。
云潇啊……
就让他这样看着她吧,这样,遥远的距离,让他明确,自己所要做的,不是阻拦她,而是,助她更上一层。
所以,毅然决然的转身回来,拼却所剩无几的时光,他……
也要继续,守护她。
他平静如水的眸子,漾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刹那间的暖意从心底涌上,云潇只知道傻傻的看着他,好像要把他永远刻在心里。只有他,从来只有他,不会再有任何人。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温柔的在她头顶说道:“傻丫头,我看了你一整夜……怎么都不回屋去睡?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她几不可信,却感觉不到任何迷茫,另一种太过突然的情绪将这些全都洗刷得无影无踪,不知什么时候已是热泪满眶。
他没有走……
她那样任性妄为,那样用语言伤害他,他却如很多年一样,用他温暖宽大的胸怀包容她,纵容她。
明知道她在走一条危险的路,明知道她的选择不是最好的,他也全无责备,只是淡淡笑着站在她身边,不着痕迹地替她解决所有棘手的难题。
明知道他自己的身体越发不好,却仍是选择陪着她,坚持她的选择。
他为了爱她,付出了所有的温柔,包容,自由,自尊,甚至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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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7 缱绻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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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出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有清泪顺着面庞滴落,一滴一滴落在他柔软单薄的白衣之上。
她很少为自己异于常人的遭遇而流泪,哪怕再苦再痛再难,也会拼命一点一点爬起来,从不以软弱者的姿态出现在人前,但这一刻,她停不下自己眼中,翻涌而出的泪花,止不住心中深深的感动——直到今天,她方才明白,对她来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是坚守。
而坚守的意义,不在于守住了她要守候的,而是知道有一个人在陪她一起,他们心灵相通,共同付出,拥有一样的愿望并为之努力。
那个人会一如既往的支持自己,信任自己,在她难受的时候给她一句安慰,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哪怕有再多困阻,也不会离断,只因那一份契合,彼此都珍惜。人生得此一人,便是云潇之幸。
不自觉的用手抹了一把脸,发觉早已是泪流满面。
易初寒轻轻的环着云潇,轻轻的摇晃,仿佛还是小时候,他哄她的样子。但他优雅俯身,浅吻去她眼角的残泪,那温柔的触感,已经与以往不同。
云潇紧紧抓住他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感觉到他温暖却略显清瘦的肩膀,不禁破涕为笑,懒懒嗔道:“大哥,不许你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在气自己……”他静静的看着她,仿佛这就是她与他最重要的约定。
“不许你不理我。”
他低低笑了起来,满眼尽是温柔笑意:“好,都答应你。你还有什么事情想要我答应,一并提出来。”
环住他结实的腰,生来第一次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归属感,希望这温暖的怀抱,只属于她一人,只拥抱她一人——却在瞬间想起,缠绕在他身上的,不仅是她和他的爱情,还有“子午离魂”“天冥掌”的双重打击。
如果,不能够在强敌之下将她藏匿,如果,不能够完成她的心愿让她难过。
那么,他愿陪她一同沉沦,用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黑暗之夜啊,能否用他的真心与生命,换取她,最简单的一个微笑。
今夜的他如此温柔。
从前他虽然宠爱她,却是有原则,该答允的自会答允,不该答允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这样有分寸,才是他的作风,然而今夜却这样百依百顺。
云潇强迫自己不去想其中的原因,只是单纯的迷恋这一刻的缱绻柔情。
是的,她很喜欢窝在他怀里,听他醇厚的声音,带着疼爱的语气。
“不许你把话都放在心里,这样……我很难猜出你的心。”云潇怔怔的看着他,放肆而大胆。
“傻丫头,难道你不是一直知道我的心?我知道这几天,苦了你……你有伤心,有绝望,所以……我在这里,不要怕……”他更紧搂住她,一只手慢慢摩挲着她的长发。他温柔的动作,还有他身上清幽的药香,若有若无的缠绕着她,带来一阵阵眩晕,魂醉神驰……
泪水夺眶而出。多年来的心意相通,默默相守,终在这一日破茧成蝶。心里有一种笃定,一种镇静,仿佛此生都有了依托。
她没有依赖错人,她没有相信错人,最懂她的,一定是他。
他俯下身来,在云潇唇上轻轻一吻,晶亮的眸子真的很温柔,很真诚。他的话更真诚:“云潇,我一直喜欢着你。”
她抬头,看到他温润的目光正漾出涓涓情意,耳鬓厮磨带来轻柔的痒意,她盈盈一笑,唇角勾起醉人的弧度,俏皮的紧贴而上,他眸色一深,不动声色的加重力道。唇与唇,掠夺一样的严丝合缝,流连忘返的清雅,浅尝至深寻,轻咬舔舐。
夜风又起,吹落花树上浅白粉紫的嫩蕊,他伸手,悄悄接住一朵,那么脆弱而芬芳的生命,在他手里掉落。
在云潇看不到的地方,他轻轻仰首,黑眸含泪。
究竟要怎样,他才能将幸福紧紧地抓在手中?
水声淙潺,清如泻玉,一道瀑布自山腰曲折而下,直注至下面荷塘。荷塘之上,飞楼杰阁,连空而起,乃是凹字短墙,围着两层朱阁,门窗栏雕刻得非常精致。凭栏四望,远山近水俱在眼前。
阁楼之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清瘦矍铄,一位神色淡漠的少年,视线清澈却不见情绪。
“先生也不劝一劝大哥么?你方才不是说,他的病情恶化,若是上祁连山去医治,也许还有五分胜算;但若留在上京,存活的几率只有一成……”
慕容神医抚须,半晌才淡淡道:“我可没有少说,你也知道你大哥的脾气,和云丫头是一个样子,软硬不吃……他特特叮嘱我,什么也不许告诉云潇……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无权干涉,他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他没有说出这一句:能让他为所欲为任性的时光已经不多了,就顺着他,让他继续宠着云潇吧。
说着,又打量了一下凌寄风,“怎么,服用了日日醉,也不能好好睡觉了?瞧你眼睛下,都是乌青。”
柔顺的披在肩头的黑发,在夜风中,微微漾开,一时间,只穿了寝衣的他,竟显得有些零落单薄,意外的惹人怜惜。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视线飘向水亭当中,紧紧相拥的情侣,眸子深不见底。垂下眼,将异样的情绪掩在了修长浓密的睫毛之下:“也好,我终于看到他们……走出这一步,我祝福他们。”
昨夜,他见到云潇,她给他一碗酒,他看到她眸子里胜似星华的笑意,却在意识朦胧间,极力挣扎不愿屈服,最终敌不过翻江而来的倦意,而睡。昏昏沉沉,疲累愁苦,寻无可寻,觅无可觅。他仿佛置身于凄冷的黑夜里,摸索不到一丝光亮,好像天地之间的希望都被已吞没。梦中,没有家国仇恨,也没有她带给他的温暖,更没有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为他拭去眼角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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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8 寝殿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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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知道,云潇和易初寒,都会抛弃他的。
不论是以自己性命救了他的易初寒,还是在他看似绚烂实则枯萎的人生中重新注入温柔笑容的云潇……
他,遗世而独立,无人能懂,无人能伴。
一弯清亮的浅月,此刻竟破云而出,映着地面上星星点点的湖水波漾,一阵风过,不知名的花蕊簌簌飘落,美景如斯,那双湛若秋水的眼,却似完全丧失了焦距,目光中没有爱恋,没有哀怨,亦没有以前玩世不恭的潇洒微笑,这样的他,好像另一个人。
一个失去了,他所爱之人的人。
触目繁荣的不知名的花,开得流光溢彩,开得鲜艳欲滴。可他心头的火,一阵盛似一阵,烧的他灼热,烧的他头痛难忍,几乎想要抱头长啸。双眼淡起微澜,他攥拳,蹙眉,问自己,若是没看到这一幕,他是否会把握住机会,对她说……
可是心头那一抹冷酷的清明告诉自己,他,永远不会说。
因为他知道,她是他的。
所以他只会说:“先生,我累了,先去休息。”
他目光涣散,神色怔忪,似一簇开的正好的繁花,忽惊了秋日严霜,衰败枯萎,风采不再。老人如何看不出他的落寞,见他如此,也不做作挽留,只是喟然一叹,道:“我这里还有‘日日醉’。”
他低低一哂,道:“很好,给我三日的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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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
容舒玄言简意赅的下结论。
早起时受到容舒玄的口谕入宫,云潇做的是凌云髻。将一头青丝尽数拢到脑后,再分为四缕,一一盘结了梳至发顶,再挽成一个圆弧,端的是华丽贵气。取一只金累丝点翠镶珠石长寿宫花簪于发顶,又在两侧点缀了一对赤金镂空穿枝飞凤牡丹纹的花顶碧玉步摇。金转珠扣玉坠子在耳边葳蕤生光,越发衬托出她肤色细腻如玉。手腕上则戴了明金蓝宝石的手串,看似朴素,那蓝宝却是清澈纯净,一丝杂质也无。
将桃红累丝牡丹富贵纹锦衣系好,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下,捻金银丝线滑丝锦鞋上缀了两颗指头大小的珍珠,云潇淡淡的瞟了一眼,蓦然忆起孙少群拿来博水清浅一笑的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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