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无端的生出几分亲切。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么?我出生的时候,是秋天啊……我的父母,在王府的最高处赏月。高阁凌波,绮窗俯水,平台宽广,视野开阔,但见皓月当空,湖天一碧,金风送爽,水月相溶,不知今夕何夕。他们觉得,如此美丽的夜景,需要给他们的女儿做纪念。”
殷梦沉心里一痛,静静的听着。
“至于云潇……他们也看到了,秋日里,轻烟缭绕、水波荡漾的美景,觉得那云影飘忽自在,十分的惬意。天光云影徘徊,气象万千震撼……”
她突然抬头冷冷一笑,月光、湖波、晚灯,一瞬间在她的笑容之中变得暗淡渺远,她眸底澄透,含泪:“但是我没想到,这些……都是一个笑话,可怕的笑话!”
殷梦沉一愣,扶着那因为醉酒已经摇摇欲坠的少女,讷讷无言。
一抹妖娆桃色染在那冰肌玉骨之上,平添三分妩媚,动人心魄。顾盼生姿的明眸微微垂下,晶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单薄的素衣。
他忧心的看着醉倒在怀中的女子,突然微微俯身,酒香带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梨花香气,几乎便叫他恍惚沉沦,却终于还是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到底,太薇告诉了她什么?
六年来相互扶持,他和她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如此绝望而痛苦?
起身,看向天香园,借着明亮的月色,依稀可见梨树亭亭玉立,花色淡雅,秋末霜叶鲜艳似染,为园林增添几分秋色。
翌日,便听闻五公主容太薇,不辞而别,抛下重病在床的父皇,独自前往偏僻的岩居山礼佛。
醉酒转醒的绮月听到了这个消息,轻蔑一笑:“礼什么佛?是去避世吧?”
正在此时,却有人来报,说是代皇后传召。
绮月轻描淡写的挑一挑眉,召过恭敬侍立的丛兰:“既然是皇后传召,丛兰你务必将我细心打扮了呢……”
“是。”
茫然不知自己早被上阳郡主查出底细的丛兰,微笑着走上前来。
霜色对襟福字连纹短襦,湖绿缂丝暗花长裙,为免过于黯淡,腰间系了鹅黄捻金的腰带。最简单的回心髻只插一对六菱平纹素银钗,又别一朵小小的海棠花。因为宿醉有些伤寒,便披了莲青色缂丝如意纹缎子的披风。
那一袭温和的蓝衣,像是破云而出的一抹晴朗舒适,却不知为何在这秋日中,带了继续忧伤,几许……狂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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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89 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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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她昨夜的情绪太过奇怪,殷梦沉并不放心,便也化装跟在了她身边。
入得皇后宫中,果然见宫女静默,太后贴身侍女杨姑姑愁眉紧锁,见得她来,大喜过望:“上阳郡主,听闻五公主乍然离宫,皇后今日神思恍惚,不进汤药,可是急坏了老奴。阖宫之中唯有您能劝上一劝了呀。”
斗彩缠枝花卉碗中,漆黑的汤药散发了清苦味道。她稳稳接过,郑重道:“姑姑放心。”
说着,逶迤进得内殿来。殿中燃了安息香,沉寂一如死井。皇后颓然躺于紫檀木鹤鹿长春软榻中,脸色苍白如纸。她将手中汤药放下,轻轻跪坐于太后榻前,为她拿捏起双腿来。
此刻缓缓按摩起来,果见皇后微微有放松之色。殿内安静,只闻皇后粗重急促的呼吸之声。
皇后慢慢翻身坐起,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疲惫:“想不到最体贴本宫的居然是……绮月。”
她腼腆一笑,低声道:“皇后明鉴,绮月心中十分记挂皇后凤体,时刻不敢忘的。只是绮月粗笨大意,侍奉了皇后半日,也不能宽慰皇后,还请皇后惩戒。”
她沉思一会,才道:“你有这份心已属难得。只是今日不同,只怕你再体贴入微,哀家也不能宽慰。”她慢慢摩挲我的肩膀,哀声道,“你和太薇都是本宫的女儿,如今你好好的坐在这里侍奉,本宫却……被她给气的……唉!本宫生有一子一女,如今老了,却是老无所依。儿子早早的离去,连女儿也不和本宫一条心,难道是本宫年轻时得罪了上天,要使我的儿女夭折离心么?”
绮月抬起头来,眼神纯净清澈:“皇后切莫伤心难过,皇后对绮月的养育之恩,绮月没齿难忘,绮月立誓留在皇后身边,悉心服侍皇后。绮月自知比不上太薇万一,但自当尽心竭力。”
皇后沉默一会,竟又掉下泪来:“早年还道你是个鲁莽愚钝的,却不知你还孝顺,近日来也懂事许多,礼仪也周全了。”
“皇后说笑了,绮月自幼由皇后养育,皇后英明睿智,连宫女都调教的识文断字,机灵无比,绮月怎能不懂事孝顺呢?”她展颜一笑,将药碗端起,可怜兮兮的望向她,“绮月进来时夸下海口,保皇后喝下汤药,如今皇后若还不喝,杨姑姑也要罚绮月了呢。皇后就当可怜绮月,领了您的教训又要受姑姑的责罚,将药喝下吧。”
皇后虽然看着她微笑,却仍是不肯喝药的样子,她狡黠一笑,将带来的那幅春耕图慢慢铺开。那图上绘的是农家织作情景,一派新绿,清新别致,画幅中更有几个顽皮的牧童嬉戏,活灵活现。皇后果然细细看了,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略略嶙峋的双手也紧紧绞在一起。
绮月装作不知,指点着画道:“皇后母仪天下,心系万民,若是不保养身子,如何能目睹盛世太平?唯有皇后康健,才是黎民之福,更能保我大周万世繁荣啊。”
皇后依旧沉默,看向绮月的目光却多了几丝探究。却只听瓷器轻轻脆响,原来皇后竟自端起碗,慢慢搅拌着将药汁饮下。她长长的赤金点翠镶珠护甲磕着碗,竟然给人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
她将药喝完,看着绮月淡淡道:“绮月啊,你说本宫待你如何?”
总该有此一问的罢,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在她看来,绮月不过是一粒棋子,可以任她自由摆放。若是用的不得手,便可以毁弃不用,一旦发觉有什么利用价值,哪怕摆到最不堪的环境,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物尽其用。
便装作天真,柔柔笑道:“皇后养育绮月十几年,绮月心中自然感激无比。若说亲生母亲对女儿,也不能更好的。绮月自幼父母双亡,都是皇后福泽庇佑,才能安然成长的。”
果不其然,见皇后舒心一笑,伸手抚了抚她发间的簪子:“这件首饰多年未见了,一见便想起你小时候。那时你体弱多病,总爱粘着本宫,一时一刻也不撒手。连皇上来了,你也不肯让他抱一抱。宫女们都说,本宫疼你比疼太薇还多。”
绮月乖顺一笑,顺势搂住了皇后的腰,道:“是,皇后对绮月的恩情,绮月永世难忘。”
皇后的身子微微僵硬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只听她慈祥的声音幽幽响起:“绮月,你已经十五岁了,也该考虑出嫁的事情了。”
将头低低伏在皇后膝上,绮月的笑容冰冷而带了几分妖艳,如同炫丽而危险的罂粟,声音却是无比纯真:“绮月不嫁,绮月要一辈子留在皇后身边孝敬皇后的,哪里都不去,谁都不嫁。”
皇后轻轻笑道:“傻话,女孩子大了,如何能不出嫁?不过,嫁的近,也是能够时时照应的……本宫想着,让你嫁到宫里,你看如何?”
绮月微微别过脸去,脸上恰到好处的一抹羞红:“绮月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皇后越发放低了声音,几近呢喃:“你是哀家最宠爱的郡主,万事有哀家为你撑腰,为何不敢想?”
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绮月屏住呼吸,微微向后挪动了一下,方低声道:“姻缘之事但随天定,绮月不能奢求。”
皇后笑了笑,向她伸手,示意她坐到软榻上去。她乖巧的应了,便听皇后柔声道:“你这孩子,别总是糊里糊涂的。太子舒玄是个不错的男人……你心中如何想的?”
心底一片苍凉。
皇后心中究竟把上阳郡主这表侄女当做什么,任意揉捏愚弄?
绮月讶然:“太子舒玄?”
皇后的声音,在平静里加了一丝快慰,一丝痛恨,在偌大的宫室里重重回荡:“是的,本宫想让你嫁给下一任皇帝……太子,舒玄!”
那一刻,殷梦沉确定,他在上官绮月的眸子里,看到了最纯粹而强烈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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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90 罪行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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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郁蒸,时已午后,日光大盛,一处金碧辉煌,富丽异常的宫殿,却是阴凉。
楠木为柱,赤金为龙,盘绕曲折,夭矫如生,皆空其中,内置沉水香与冰块,烟气与冰皆从口鼻鳞甲喷出,郁成云霞,旋绕殿阶,如置身阴凉香海之中。
掐紫珐琅鸳鸯形香薰突突的冒着带了药香的香气,嵌玉香楠木雕西番莲茶几上,冰雪佳酿数盏,鲜菱雪藕数碟。
蜜合色起花八团绉纱的宽宽袖口里,露出一截凝脂雪肤,与一只骨肉匀停秀美的手。那手上,戴了伽楠香木镶金珠寿字手镯,越发显得肌骨莹润,色若无暇。
玉手捧起一只碧玉雕成的小碗,用一色的勺儿舀起一勺桃红色的汤,红唇微启,淡淡道:“今年的荔枝不错,做成荔枝樱桃羹,香味也极好。”
一时用完,宫殿里寂然无声,又有四个娇美宫婢款款上前,将她手里的碗接过,按部就班的开始为她捶肩捏腿。
寿山石嵌人物雕空龙寿纹十二扇围屏之外,隐隐约约可见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跪在那里。软榻上的女子招招手,便有宫婢会意,缓缓转出围屏,朗声道:“太后娘娘宣忻嫔觐见!”
衣袂一闪,从围屏外静静走出的,正是面庞有些苍白的忻嫔。
一头浓发绾成双螺髻,戴了赤金镂空穿枝飞凤牡丹纹的花顶碧玉步摇,与金丝圈垂珠耳环相得益彰;她湖水蓝色纱地彩描花鸟纹大袖衫子,月白色水纹凌波裙裾,白碾光绢珠绣金描挑线的披帛,在那清爽雅致中,隐隐带出了皇家的尊贵端庄。
从装束上,还看不大出来怀孕四个多月的腰身,但太后已从她的眉眼中看出,一个母亲应该有的谨慎与关切。
于是太后含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幽微之笑,道:“忻嫔可知道,哀家为什么要召你来?”
忻嫔轻轻蹙眉。她如何知道?她一向是个谨言慎行的,从不刻意讨好太后,也自认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引得太后注目。太后体弱多病,偶尔召见宫妃,也只是妃子位分的那几个尊贵之人,她一个小小的嫔,得太后单独召见是头一个。
然而她半是欣喜半是怅然的去了,却被告知太后正在午睡,要她等。等就等了,可那神色倨傲的宫婢说:“我们永福宫有个规矩,等着太后召见的时候,太后若没有赐座,是必须跪着的。眼下太后已睡熟,犯不着为这点子小事去吵她,小主就跪着等吧!”
连一个垫子都没有,就让她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整整半个时辰吗?
忻嫔又恼又恨又怕,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素有“狠辣凌厉”之名的代太后。
最重要的是,她腹中还有孩子呢!虽然太医说她身子康健,胎儿平安,但这样跪下去,怎知道会不会伤到孩子?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只觉得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连脑子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忽然听到太后传召,如闻天籁。
“嫔妾愚钝,望……娘娘明示。”
她颤声道,畏畏缩缩的坐上了宫婢为她端上来的踏脚。
“哦……原来你不知道。”太后淡淡道,扬一扬手,便有宫婢从内殿中,取来一只红木托盘,上面别无他物,只有一个破碎的小瓷瓶。
忻嫔的脸色,豁地就变了。她一下子瘫软,红唇失去血色,哆哆嗦嗦的望着那小瓷瓶,仿佛那里盛着杀人的毒药。
自然,那里现在是没有毒药的。
因为毒药,全部被她下在了一盘点心里,精巧,美味的点心……
紧接着,又有两个宫婢,架着一个昏迷不醒,浑身血渍的婢女走来,待将这受了酷刑的婢女扔在忻嫔脚边。
那婢女洁白的裙裾在青石地面上铺开,沾染零落的斑斑血迹,如雪地上的红梅开得凄艳,长发散披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极其细微的呻吟声,从她口中传出。
忻嫔手足冰冷,却还是颤抖着伸手拨开被汗水粘在女子脸上的乱发,仔细端详着对方清秀的眉目……那昏迷不醒的女子动了动,呻吟声更重。
忻嫔仔细看了看那头发蓬乱,脸上全是乌青的婢女,失口惊叫:“曦儿……!”
这是怎么回事?方才,她打发曦儿去内务府里挑夏天的陈设。虽然她现在得宠了,衣料、冰块等等的份例,都有内务府主动来送,但是古玩陈设之类的份例却不好来回搬运,看着也不好,于是她就派了曦儿去挑选。谁知一去两个时辰不回来,她正疑惑,就被传到了永福宫来,见到了重伤在身的曦儿。
“忻嫔江氏,你还不肯认罪吗?”太后狠狠的一拍软榻的扶手,脸上虽无愤怒之色,但那胜似冰霜的冷酷嗓音,依然叫忻嫔花容失色,状似筛糠。
“我……我……”
“你利用曦儿从太医院取来砒霜,将砒霜下在前皇后赐你的点心中,故意让你的贴身宫女陵春食用。这样,一来陷害了皇后,二来除去了陵春这个不顺从你的婢女——你的算盘打的不错。不过,今日,证人曦儿在这里,证据砒霜也在这里,你想抵赖也不可能了。哀家打算,待你招供了,就请皇上来主持公道。你犯下死罪,那腹中孩子却无辜……哦,翠钏,宫里有没有这样的先例,你说说?”
被称作翠钏的杨姑姑正色道:“有的。圣祖的珍嫔,下毒害死自己的宫女,被褫夺封号位分降为庶人。还有先帝的陶妃,以自残陷害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您,被下旨赐死,全家都受了连累……”
太后不耐烦的打断她:“哀家是问,有没有怀着皇嗣却犯了事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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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91 色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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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姑姑道:“自然是有的。武烈帝宠爱黄婕妤,但婕妤作恶多端,品行不正。武烈帝大义灭亲,将婕妤赐死,念在她腹中的孩子,便打入冷宫,生产之后再行绞杀。那孩子便是如今的端亲王,虽然精通文韬武略经纬治国,却因为母亲的不堪,一直空有亲王名号,连生活都很窘迫。”
太后想了一想,道:“那,忻嫔的罪状若要秉公处理了……只怕就是打入冷宫,待生产后赐死。”
杨姑姑道:“太后处断英明。”
忻嫔听着太后主仆的对话,只觉万念俱灰,连忙从踏脚上跪下,膝行几步,就要去抓太后的腿。然而早有婢女拦着她,她只得哭道:“太后饶我一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求太后,饶我一命啊!”
太后摇头叹道:“你这孩子,哀家本来喜欢你,有心提拔你,你却做出这样的蠢事!若是只这样,倒罢了,念在你初犯,前皇后本来也品行不正,该当废黜,哀家是要从轻处罚你的。可是偏偏有人也惦记上了这事,若叫她知道了哀家对你网开一面,可是不太好。”
“太后!太后说的人……是谁?”她连忙开口问道,只想不错过这个救命稻草。
“是贤妃啊。”太后漫不经心的拨弄自己的手串,讥讽的微笑淡淡漾开,“不知怎的,她派了人去你的永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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