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近山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杨振海一句话。当杨振海说完后，王近山神情肃然，沉吟着问道：“一一Ｏ师的起义时间，能否提前两个小时？”
杨振海为难地说：“这恐怕很难，过早会引起黄维和吴绍周的怀疑。”
杜义德粗中有细，慎重地问：“一一Ｏ师起义是否确有诚意？有什么要求？”
杨振海神情凛然地答道：“绝对有诚意我们廖师长主要顾虑是在武汉的家属安全，他担心起义后，国民党会马上加害他的家属”
王近山温和地点点头，说：“老杨，你先去休息一下，等我们研究具体路线再请你来。”
武英忙领着杨振海去休息了。作战室里，王近山、杜义德、李震等纵队领导和各旅旅长政委们，开始就出现的新情况，进行分析研究，气氛有些紧张。问题的焦点是：国民党军第一一Ｏ师是真起义还是诈降？
兵上说，兵不厌诈。是起义，还是诈降？事关大局。
接下来的会议，让主帅王近山十分为难。万一是假起义，而黄维兵团顺着廖运周的起义部队蜂拥而出，局面就控制不住，场面就很难收拾。战争中的“万一”是需要生命和鲜血来负担的，谁能担待得起？
王近山在焦点问题上，与大家一样，都捏了一把汗，但王近山必须下定决心。因为他是主帅，左右摇摆，举棋不定，都不是现在这个时候所能给予的。时间两个小时过去了，王近山霍地站了起来，全身血液似乎都涌上了他的脸，眼睛圆圆鼓鼓地涨起来，最后抹了一把鼻梁上的汗珠，果断地说：“我们先相信一一Ｏ师起义是有诚意的，其次我们要防止万一，特别是对假起义做好准备。真起义更好，假起义我们也不怕，只要有办法对付就行。”
说完，王近山走向军事地图，用右手在地图上从右上方向左下方划了一下，接着说：“我想不让起义部队经过我们纵深的村庄，由李德生抽一个团的兵力，在起义部队通道以东沿线村庄占领阵地，构筑向西射击的工事；由尤太忠抽一个团的兵力，在通道以西沿线村庄，构筑向东射击的阵地。”
王近山稳了稳说话的节奏，继续说：“这两个团的任务是，防止起义部队中途哗变。如出现意外情况时，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开火，将哗变的敌人消灭在开阔地内。如无哗变情况，这两个作为伏兵，掩护一一Ｏ师顺利通过，并负责歼灭跟在一一Ｏ师后面的突围之敌”
王近山说完话，如释重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杜义德激动地说：“好的很，近山同志，这个作战方案好请参谋长宣布其他作战任务”
姚继鸣站起来，走到军事地图前，宣布作战方案：“除刚才王司令员明确的十六旅、十七旅各抽一个团至这一线外，十二旅两个团，十六旅一个团和十七旅两个团加上十二旅两个营的预备队，总共五个半团要顶住黄维四个师的攻击，要准备与阵地共存亡，决不能放跑敌人十八旅三个团和十六旅四十六团作为纵队预备队，要保持这个铁拳头，打击突围之敌，哪里吃紧，这只拳头就砸向哪里”
姚参谋长简明扼要地部署完毕后，杜义德忙说：“赶紧向野司报告，刘司令员和邓政委还不知道一一Ｏ师起义的事呢”
王近山边点头边说：“对，对，赶紧把这个情况报给长，差点捅大娄了”
电话通了，邓小平听完报告，简洁地说了一声：“好，完全同意。”
此时，门外早已漆黑一片，只有天空中的星星在乱闪。焦灼不安的杨振海在武英的引导下，再次来到作战室。
王近山开门见山，说：“杨振海同志，时间很紧，你趁天黑，马上返回，转告你们廖师长，为了保证一一Ｏ师起义成功，我们有三点要求：第一，起义时间必须提前一个小时，争取黄维全线突围开始之前，把队伍拉过来，这样我们才好集中对付其他突围的敌人，起义时间定在明晨五点整，距现在还有九个小时，联络信号是三枪榴弹升空。第二，起义部队必须按我们规定的路线行进，我们派兵掩护。所有官兵左臂扎白毛巾或白条。”
王近山严肃地看了一眼杨振海，并将新绘制的一张路线图，交给杨振海，强调指出：“如果离开这条线路，我们就会立即开火射击，你要牢记这一点。第三，起义部队过来后，按照我们定的吴大庄、西张庄地区集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振海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接过地图，仔仔细细地校对了一番，心说，老天爷，这可不敢分毫差池哪干系着一个师官兵的脑袋啊
杨振海想了许久，说：“我一定向廖师长传达这三点指示。但我有两几句话，想说明一下。第一，提前行动难乎其难，一一Ｏ师有个主力三二八团给黄维兵团担任警卫，一动，黄维就能觉察得到，但廖师长一定会想方设法提前的。第二，不能走村庄，在野地里行军，难免走错，那些骡马也不晓得界线，我想除标出路线外，还请派人到一一Ｏ师带路，就减少许多麻烦。”
王近山重重地点头，爽快地说：“好，我给你安排一名带路的。”
杨振海放心地一笑，立正，敬礼后，在武英陪同下，通过前沿阵地，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武英返回作战室时，王近山和杜义德已决定，为一一Ｏ师带路的任务由武英执行。王近山再三叮嘱：“胆要大，心要细，这是一锤买卖的大事”
武英立即立正，愉快地答：“是”
时间过得很快，时针指向了午夜3点。王近山直视武英，紧紧地握了握武英的手。
无需用语言表达。武英仍是一个标准的立正，标准的军礼，反身冲进了黑夜……
天上的星星顽皮地眨着眼。
地上的武英到了预定的位置，却没见着杨振海。
武英等了一会儿。他觉得每分每秒都是那么的漫长。
武英等不下去了。他向前摸去。
这时，西边有脚步声过来，武英机警地闪身趴到在路边，掏出手枪。
不一会儿，武英看清楚了，来人正是杨振海。
时间啊时间，当人们需要你走慢点的时候，你总是那么不客气地往前走。你的理由总是很充分，我对每个人都一样武英抬腕一瞅表，都早上六点四十分了。比原计划整整晚了一个多小时啊武英心里在毛。
武英上前握住杨振海的手，压低声音说：“终于等到你了快点，王司令员肯定急死人了，天都快亮了，要是让黄维现了，派追兵，用炮轰，飞机炸，那就不堪设想了”
杨振海转身急令部队快前进。
一时间，脚步声，马蹄声，炮兵车轮滚轧声，声声混杂四起。
武英、杨振海和先头团的刘团长走在最前面。他们正担心天快亮了，怕暴露了目标呢，突然浓雾大锁起来。真是天意啊天地万物顿时裹在浓雾之中。
走到离六纵阵地500米左右，武英停下来，令刘团长派兵射三枪榴弹。
叭叭叭，三声，三枪榴弹升空，闪出三朵绚丽的红球。
可是，瞬间便被大雾吞噬了。阵地上收不到信号，没有任何反应。
这可急坏了武英，又不敢大声呼喊，黄维的十八军右翼团就近在咫尺，惊动了他们，就一切汤了
“这该死的雾”武英骂了一句，咬咬牙，带着起义部队按原定线路继续开去，“长蛇阵”掩没在浓雾之中，放心大胆地向前“游”去。
突然，只见机枪、步枪、冲锋枪一阵急火袭来……
浓雾中，枪林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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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淮海啸（7）
7
卧倒军人本能反应随着雾海里响起枪声，起义部队的官兵就地卧倒，警卫排的战士端起卡宾枪准备还击。
武英清楚，一定是我方人员没有收到信号弹，造成了误会在这紧急关头，武英忙阻拦道：“刘团长，快下令不准还击”
杨振海和刘团长异口同声地责问：“这是怎么回事？”
“雾太大了，一定是前沿部队没有收到信号，误会了，你们等着”武英说着，就绕开了机枪射击线，熟练地迂回到了六纵阵地侧后，高喊道：
“停止射击”
机枪手一愣，果真不打了，扭头一看，是个老百姓，火了，吼道：“你算老几？敢在这儿号施令”
“我是纵队司令部武参谋，现在我命令你停止射击”武英严厉地下令。
这时，有人气喘吁吁跑过来接腔说：“误会了，误会了大家停止射击。他是带起义部队的武参谋”
一场误会就这样过去了。
武英跑步返回，对刘团长和杨振海说：“没事了，快向后面传令，变四路纵队为八路队前进”
起义部队通过阵地前沿后，天放亮，雾褪去。这时，空中偏偏来了国民党军的飞机，一个俯冲就对着起义部队队形轰下了一排弹。
一一Ｏ师营以上军官是清楚起义了，但营以下官士还都认为自己在“突围”，于是，愤怒的官士便朝飞机骂娘：“我操空军都他妈狗娘养的不打共军专打自己人，他妈的”
卧在地上的武英问刘团长：“你们有没有对空联络信号？”
趴在地上的刘团长说：“有，有的，用到今天上午8时就作废了”
武英说：“只要现在能用就行刘团长，你快下令部队对空联络”
刘团长一声令下，每个排便把一段三四米长的白布铺开，地上就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白蛇”。
嗯，还灵验飞机开始“掩护”起义部队。一一Ｏ师的官兵们一个个神采飞扬，昂挺胸，大踏步向指定地域开去……
就这样，一一Ｏ师起义成功了。
起义成功后的一一Ｏ师，在黄维看来是“突围”成功了。
黄维还蒙在鼓里。
当天，黄维命令其余部队，沿一一Ｏ师线路继续突围。蜂拥而来的黄维兵团，集中到了李庄、杨庄阵地前沿。
由十二旅三十五团防守的杨庄阵地失去。
情况十分危急。
王近山命令十八旅和十六旅驰援李庄和杨庄。
激战至黄昏，黄维兵团被打了回去，六纵恢复了杨庄阵地。
11月28日，黄维再次组织兵力突围。国民党军第十一师在飞机坦克的配合下，向六纵十七旅四十九团的阵地马小压方向突围。四十九团指战员们抱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浴血奋战，顽强抗击。三营九连的阵地上只剩下班长杨勇和一名战士时，他俩仍连续以集束手榴弹打坦克，击退国民党军士兵的5次冲击，最后把国民党军士兵打回去。四十九团激战终日，把国民党军第十一师击退。
黄维见连续突围不成，被逼调整部署，固守待援。
蒋介石见黄维兵团被困，突围又不成，急切下令徐州的杜聿明集团和蚌埠的李延年兵团，南北对进，企图解黄维兵团之危。
华东野战军顽强阻击，经激烈战斗，粉碎了蒋介石的解围企图，并乘胜将杜聿明集团围困在永城东北地区。
12月6日，刘伯承和邓小平审时度势，下令中原野战军对黄维兵团起总攻。六纵在南集团内，全线出击，打的最为激烈的数血战大王庄和双堆集打黄维的“王牌近卫军”。
血战大王庄是中原野战军六纵和华东野战军七纵联手作战的一个成功典范。当年参战的四十六团一营教导员左三星在40年后回忆起这场惊天动地的战争，仍历历在目，仿佛如昨——
大王庄原是个有40多户人家的村庄，无数的炮弹把它轰成了一片废墟，战斗一开始，我们就觉得不对劲，这股敌人凶狠异常，成堆成堆地上来，剩了单个的，也敢上来，有炮的，敢上来，没炮的，也敢上来；枪法准得很，拼刺刀也厉害。他妈的，这一仗可打出水平来了，真正的“种选手”较量，以后我才晓得，上来的是黄维的十八军三十三团，名不虚传的“老虎团”，打日本人，打中国人都忒狠
也是天意就那么巧与我们“夜老虎团”对阵，王司令员指挥打仗就是神！他们占着装备优势，冲到了庄前，那我们能含糊吗？反正今儿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就凭着把房炸光了，也不能拱手相让啊
唐团长（唐明春）带着我们打退了三十三团15次冲锋，嘿他妈的老虎团还真不是纸老虎，确实能打！不说别的，我一直打进去，打到双堆集时，跟我的通信员已牺牲了8个，就我还活得好好的。
敌人靠他们的坦克在中午冲进了村庄。我们与他们逐屋争夺，先打枪，后打手榴弹，最后拼刺刀。三十三团那狗日的，还硬是和我们个顶个！当时守大王庄的是华野七纵五十九团一营和我们中野六纵的四十六团一营和三营，华野那个一营三连是个老功臣连，这回全拼光了，一个都没有了。营长哭得眼睛都淌血呀！泣不成声地说：“可惜我的三连了！”
我身边全是尸体，敌人的，我们的，每个人都是拼刺刀拼死的，我实在没劲了，就对通信员说：“看看敌人又上来了没有？”那小鬼不到20岁，广东人，我们都叫他“广广”，蛮机灵的，可这回，敌人早瞄好了，他一伸头，一梭弹把他的脑袋炸掉半个，脑浆溅了我一脸……
我将阵地上轻伤员组织起来，准备敌人进攻，华野那个三连，人拼光了，但留下来一挺机枪真是宝贝呀两个野战军的伤员联手了，就这么一挺机枪。
我们二连四班长王凤鸣将阵地上两个野战军3个营的人都组织起来，说“跟我来”，数数人，仅剩了21名。
敌人又起冲锋了。他们也没多少劲了，就是炮打得厉害。我们的伤员都一个个爬起来，往能够战斗的地方爬，和敌人拼尽最后一滴血。
敌人的冲锋又一次打下去了。我身边连小声哼哼的都没有了，全牺牲了。我也负了伤。
大王庄很静，静到听得见血往黄土里渗的吱吱声。我心里突然有些难过，牺牲的太多了30米外一个人好久没劲，我以为是尸体。突然，他爬动了！我一看，是三营营长吴颜生。他们三营也只剩下他一个了。
我俩是老乡，山西洪洞县的。他也看见了我，冲我喊：“老乡——”真他妈亲切呀！我也小声喊：“老乡——”那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敌人又打炮了。我们一看，他妈的，三十三团还真打不完，撞鬼啦！见又乌鸦鸦拥上来一大片，鬼叫鬼叫地，冲锋，我想，这回要与阵地共存亡了。
嘿，这时华野的部队增援来了，好整齐的队伍一个个小伙白净清秀，正副班长一律的卡宾枪、冲锋枪，150多个人迅占领有利地形，阻击敌人。
原来呀，我们都没有部队好派了，华野七纵长为了守住大王庄，将纵队警卫连也使上了，真是打得倾家荡产了呀！
不过这回敌人也没那么经打，虽然人多，但也给打下去了，原来三十三团也打光了，这回上的全是他妈的十八军的汽车兵、后勤兵、伙夫、马夫都上了。可我们伤亡也大呀！这150多人的警卫连撤下来的时候，我在村口数，只17个啦，好漂亮的小伙呀！就这么没了……
这天从早上8点打到晚上8点，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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