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样?”原来是多日不联系的洛绍谦,我对他的声音万分熟悉,虽然掐指算来,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中期教学会议上,那并不是一场美好的记忆,几乎全然是因为某人女人神经病样的叫嚣。
“我没事。”不知道洛绍谦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不过我也不好奇,毕竟议论已经铺天盖地,舆论从各种缝隙里往各处钻。更何况,我也不会把这件事主动去和他说,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能希望他能永远地无条件保护你,柳阳的一番言论不过也是在提醒我这一点,他不是我的。
“文彤你以后做事一定不能再这么毛毛躁躁,医疗的大环境不好,看到不对劲的病人,还是不要硬碰硬,别说现在舆论总是一边倒,即便真是你有理,也要出于自保考虑,不要老是往上冲。”洛绍谦一副前辈学究的语气和我讲起了大道理。
最不要听这种和稀泥的建议,“你不知道情况不要乱发表意见,你一天医生都没有做过,你知道一线是什么情况麽?”我怼他。
“我在外面有个学术会议,得三五天才能回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洛绍谦没有多解释,但接下来的话我更加不愿意听。
我打断他,“我有人照顾,医院也会帮我出头的,你还是和柳阳搞好你们的上层建筑吧。”
我不知道自从上次柳阳气势汹汹的警告之后,怎么会用这样的态度对洛绍谦。我不能理解自己,洛绍谦也好像不应该承受我这样恶劣的语气,可默默地就有一种声音在对我说,放手吧,不要去纠缠了,而即便是放手,也居然这么要强的不肯低头。
“你在说些什么……”洛绍谦一副听懂了我的意思,却不愿意多解释什么,而用这样无力的质疑来表达无奈。
我挂了电话,你说我在说什么?我说什么你不知道?你明明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做,你还是给我走走开吧……
第二天b超室的张主任来给我做床边b超,我才得知了凡医生的病情。肋骨骨折,气胸,放了一根胸引管,别得暂时还没有什么不正常。哇靠,那得多痛啊!我给张修然打了个电话,让她煲汤的时候也给凡医生留一份。
凡医生在这里没有亲友,他的父母亲定居国外,前几年把家里的老人也接了过去,没想到,在这个城市里,他居然是孤身奋战,他请了一个护工,白天帮他看看吊瓶,打打饭,晚上却不在这里陪护,不放心,我还是想去关心关心人家。
文宏伟说我得多休息,张修然便不允许我随便下床,等到晚上他们都回家了,我强撑着还是疼痛不已的老腰,打算去敲敲凡医生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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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凡医生
“还没睡麽?”灯还亮着,我也就推门进去了。
他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看着什么书,我站在门口就看见了地上搁着的胸腔闭式引流瓶,引流液的量不是很多,是很明显的血性,病房里只开着他的床头灯,有点昏暗,有点微黄,凡医生本就那种棱角分明的纤瘦外形,这样光一打,更显得脸色发白,瘦得有些孱弱。
“文护士长。”他认出我来。
“你千万别这样叫我,要折寿的,叫我文彤就好。”腰直立地久了更加的酸痛,我特别不客气地立马找了个沙发坐了下来。
“文彤,怎么了?有什么事麽?”他合上摆在腿上的书,挪了挪身体。
“没什么,出事了两三天了,想来应该要来看看一个战壕的兄弟啊,哈哈……”
“你妈每天都给我送好几顿汤,我都不好意思了,帮我谢谢阿姨。”他笑了笑,特别客气。
“你这要多下来活动活动,这样排气才排得快。”汤是小事情,看着战友负伤,内心不是滋味。
“知道的。”他转身拎了拎瓶子,看了一眼量,“学医的啊更怕生病,懂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就像这管子放在这里,不敢不动,又不敢多动。”他苦笑笑。
“我们啊都别想太多,平时没什么休息的机会,这次就当休个长假了,恶人自有人收拾。”我只盼着法律能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这事吧,我看就只能吃个哑巴亏了。”凡医生叹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这事怎么还有商量的余地了呢?一来我们没有殴打病人,二来诊疗符合操作规范和程序,我实在想不出那帮人哪个地方占得到理。”我不明白凡医生为何这么悲观,摆事实讲道理,还怕真理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事要是搁在爱尔兰,那我是放一百二十个心,可是这是在中国。”凡医生笑了笑,把手里的书放到了桌子上,“文明拼不过野蛮,医疗纠纷面前,政府医院什么时候硬气过。”
我被凡医生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我没遇到过医疗纠纷,但回想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在不良媒体添油加醋之下,医疗圈的确遭遇了很大的信任危机,患者动不动就说草菅人命,动不动就说赔钱,但这和我遭遇的事情不一样吧?我特么是无缘无故被疯子咬了一口,我们两啥医疗护理措施都没给他上吧?
“凡医生,我们还是要积极乐观一点,应该不会做的太过分的吧?至少得道歉,把我们俩的医疗费负担了吧?”我还是觉得有希望讨回一个公道。
凡医生笑了笑,掀开被子,看样子是准备下来走走。我本能地想去搀扶他一下,猛一用力,忘记自己还是个病人,立马痛的冷汗直冒。“我就不起来帮你了,你自己个慢点啊。”我扶着老腰,脚直哆嗦。
“您老这老腰还是得重点保护好的。”凡医生拎着胸引瓶在房间里踱步,“我们给病人插心包引流管的时候,往往是注重和病人沟通插管的必要性,有时候在病人和家属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仓促中知情同意书就签好了,然后医生就去操作了。其实这个操作并不难,并发症什么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出现,但接下来病人带管生活的那么多天里惶恐的情绪,我们却未必都能在意或体会到。很多医患矛盾都说是因为沟通不畅导致的,说到底,本质上是因为医疗结构不科学导致医生们的注意力没有时间到该到的地方去,让病人们误以为我们没有在乎他们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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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他回来了
凡医生笑了笑,掀开被子,看样子是准备下来走走。我本能地想去搀扶他一下,猛一用力,忘记自己还是个病人,立马痛的冷汗直冒。“我就不起来帮你了,你自己个慢点啊。”我扶着老腰,脚直哆嗦。
“您老这老腰还是得重点保护好的。”凡医生拎着胸引瓶在房间里踱步,“我们给病人插心包引流管的时候,往往是注重和病人沟通插管的必要性,有时候在病人和家属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仓促中知情同意书就签好了,然后医生就去操作了。其实这个操作并不难,并发症什么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出现,但接下来病人带管生活的那么多天里惶恐的情绪,我们却未必都能在意或体会到。很多医患矛盾都说是因为沟通不畅导致的,说到底,本质上是因为医疗结构不科学导致医生们的注意力没有时间到该到的地方去,让病人们误以为我们没有在乎他们的死活。”
我只见过凡医生穿白大褂的样子,换上病员服讲着这些体会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像是儒雅不争不抢的书生,安静地默默地看懂了世间百态,并能够娓娓道来。病员服对他来说有些短却嫌宽大,他站在床头,说完一番,却安静了下来。
“那……”我有些搞不明白。
“今天心电图室的同事发来消息,今天心电图室主任去给打我们的人装动态心电图了。”凡医生说着转了转身,低下了头。
凡医生一句话,让我明白了所有。
那个病人本就是抱着寻仇的心态来的,他认为是多年前的支架植入术没有做好,导致了他再次发病。可是即便是没有医学常识的人经过一番解释,都应该了解,这里面没有必然的关系。一个中年男性在急诊pci手术之后没有按照医嘱规律服药,更加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情绪状态导致再次心梗,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支架植入术也有其指征,要是有人喝水呛到了怪水有问题,那饮料公司不是要赔到倒闭了。然而即便是大家都知道事实是什么样子,医院仍然选择了退让,更搞笑的是,相关部门还试图瞒着我们俩,一边安抚我们的情绪,告诉我们会严肃处理,一边早已接受了病人,赔着笑脸,给予最高规格的监护和治疗。
又或者,真的是一场可以避免的人为的医疗事故,那么飞速文明起来的国人,什么时候那么擅长在摆事实讲道理,,寻求法律途径之前就挥出拳头呢。
我看着凡医生不那么挺拔的背影,回想起学医一路以来的艰辛,我一个护士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如此年轻有为的医生,他所付出的定是要多的多。而我们在这个行业苦苦坚守的尊严,居然就这么容易地,被放弃了。
“凡医生,那你想怎么办?”我问他,是忍受还是反击。
“文彤,你想去看看爱尔兰的医疗环境麽?”他转过身问我。
我楞了,这个,好像从来没考虑过。
我已经清楚知道了医院的立场,而来来往往看望我的人却都还在打着哈哈,这让我极度反感,顾小虫事件之后,医院让顾军体面地离开,保全了他的脸面,我调离了骨科了岗位,变成了一位在心内科工作的骨科专科护士,这次打人事件,医院也没有打算强硬起来,同样的利用了我们的善良和忍让,所谓的大局为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在职业尊严和从业道德面前,哪件事是小事呢?恐怕只有医院的脸面最为重要吧。越是想通了这些,越是对自己所处的医疗环境提不起一丝丝信心。
我躺在病床上,思考自己多年以来走过的路,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次,文彤,你的理想是什么?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安于现状,还是图谋一丝改变?想着想着,听到了敲门声,嗯?那么晚了,谁还会来探望?病房的门是没有锁的,自然而然也就锁不上,我应声邀入,门被打开后,听到的是闷闷的皮鞋声,熟悉的步伐节奏,是他,他回来了。
“……”我突然有些语塞,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怎么称谓,以什么样的表情。就这样看着他慢慢地走近,内心有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和恐慌。
“……”洛绍谦见我不说话,似乎也有些不知道开口,“怎么样,能不能下床活动了?医生今天查房怎么说?”他也不走动,也不找个凳子坐下,就这样站在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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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决定
就是这样简单的开场白,让我史无前例地感觉到一阵尴尬,病床的床板就像是楚河汉界,却好像再也走不过一兵一卒了,更像是隔绝了两个时空的星际,两种磁场两种氛围两种文化两种陌生。好多年之前,也是这样两两对峙的场景,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回答那你呢。时隔多年,感情的高山流水早就不是昔日模样,风化,改道,盆地,沙漠,若是很多事,当年没有一个说法,那就再也不会有了吧?即便我们后来都知道了彼此的答案,那也依旧只能称作是错过吧……错过的人,借过的彼此的年华……
“医生还是建议卧床休息为主啦,没什么大问题。”多日未见没有甚是想念,顶多只能说淡淡的牵挂,越来越像是简单的老友,更适合发自内心衷心的寒暄。他问你最近还好吗?千言万语只能总结成这么一句问候,哪怕万水千山,哪怕无语凝噎,但也好像并没有更加适合的表达,“你呢?大忙人终于有点闲工夫啦,你也需要好好休息奥。”
“电话里我和你说过,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学会权衡利弊,不是一股脑儿扑上去就能解决问题,让自己安全撤退的前提下,再去想怎么反击。”洛绍谦还是觉得这次受伤是我咎由自取,我能理解他是担心我受伤,但内心怎么也无法同意他的立场。
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之所以沦落至此,除了各行各业总会有的那么些败类之外,我们每个人都在人人自保,把自己裹成蚕蛹那样,不敢发声,不敢表明立场,不敢坚持正义,不敢摇旗呐喊,同样的事,我们只期望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却从不同情别人的遭遇,更不会想着去寻求改变的方式。
“当年你邀我去校社联,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麽?”我问他十年前,那个力排众议敢爱敢恨的小小少年,他还记得麽。
“十年了。”他低了低头。
“对呀,十年了,那又怎么样呢?”时间能改变面容,能改变初心麽?所有不见了的最初的坚持,都是我们自己主动放弃,关时间什么事。
“十年了,社会和人都在变,利益相关的人也在变化,相应的后果也在变。我知道你坚持正义,可是你能不能先保全自己的安全?”现在的场合就像一个历经风雨的老者在教育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巴拉巴拉地讲成人世界那些规则。
“你说的我都懂,但任何时代,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们都要做有勇气的人,勇于追逐,勇于坚持,勇于做正确的事。如果我做不好,那么涂涂也就做不好,我希望他是一个绝对正直的人。”我看着他,他和我四目相对。
我和洛绍谦的关系,说是朋友,却有越矩的地方让人不得不得考虑其他,若说是某种亲密的关系,却也不够火候,这些年大多数时候,都像这样,彼此都越来越理性。
“绍谦,爸爸在等我们回去。”
我和洛绍谦互相看着,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从何说起。是就这件事展开一次真理的大讨论,还是为我们十几年的交集做点解释和说明。柳阳的声音响起,插进了这似乎静止的时空。她没有进来,只是开门后站在门口悠悠地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他移动了下脚步,双手整理了自己的西服领子,“你好好照顾自己。”
“再会。”我抽了抽了嘴角,我知道我露了个浅浅的笑,道别。
关门,巡视病房的护士和洛绍谦前后脚关了灯,暖暖地和我道了声晚安。说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们却用它寻找光明。
再会、道别。
我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世界,脑海里反复过着洛绍谦说得话,过去十几年的记忆像放电影般一帧一帧出现在眼前。从春意盎然到繁华落尽,从盛世华年到凄惨落幕,从十八芳华到三十而立,一路走来,走进的,走出的,一直都在的,离开我的那些亲爱的人,我们高举理想和坚持到我们不得不做出妥协……不是谁变坏了,不是谁离开谁了,是我们不知不觉在分叉路口,有意无意地,选择了不同的路。眼泪不知不觉湿了枕头,攥紧的拳头握在胸口,抽泣牵涉着背部的不适……
文彤,可能是时候了。
我打开手机,点开了凡医生的微信头像,“接受爱尔兰的建议。”杨琛洛绍谦和柳阳,文彤李俊和洛绍谦,严婷祁东,文彤史静谊严婷和杨琛祁东,文彤李俊欧阳老师李院长……这个城市太多的故事太多的牵涉,太长时间的互相牵绊折磨,泪水低落在手机屏幕上,我摁下了发送键,然后关机闭眼睛睡觉,明天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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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对立
我对爱尔兰一点都不了解,只是从凡医生的描述中了解到那是一个相当宜居的国家,美好而自由,勇敢而浪漫。我市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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