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先吃饭。」泉仔每天早上都有一个荷包蛋,他吃荷包蛋配肉松,我则配些酱瓜。其实今天早上我一点都不饿,泉仔要背课文这件事是我心里很大的负担,这个负担让我吃不下饭,泉仔也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只吃了一碗稀饭。
我看他停下筷子就马上先背一句让他跟,他说前两句可以跳过去,于是我们从第三句开始,我们一边背一边拿书包、水壸、便当;泉仔今天一反常态没有叫阿国和秋美一同上学,走到学校时泉仔依然背得不完整,他总是会漏个一两句,泉仔很紧张也很沮丧,今天第一节课就是国语。
老师一进教室就叫泉仔起来,班上同学都露出期待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泉仔,泉仔在学校并不得人缘,口齿不清是原因,仗着体型欺压同学是最大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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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系列之6 终身囚禁 原创-詩憶。》
「全班就剩你一人还没背,现在开始背,背完了我们就开始上课。」
我不知道泉仔是因为紧张还是有其他的原因,泉仔背书的情况比我们上学路途中背得还糟,他总是忘了第二句,或是第四句接在第二句的后面,老师提醒他三次后再也忍不住了,他拿起藤条重重地在泉仔的背上打了三下,老师说:「男孩子要更用功,你要拼过柯月桂才有面子。」
有些胆子大的同学小声地说:「她是第一名哎!」
老师再接着说:「你跟她至少不要差太多。你的作业都是抄柯月桂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老师要泉仔站到教室后面把课文背熟,泉仔经过我的位子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回家妳就知道我的厉害。泉仔有两样东西赢过我,他的拳头和阿母赐给他的棍棒。
阿母时常告诫他,一开始就要把老婆压下去,以后我才会乖乖地听他的话。泉仔到第三节下课才把课文背熟(字数对了,老师提示两次),老师向他说:「你看,不难嘛!专心的背一下子就可以背好,多加努力你可以学习得很好,把柯月桂当做榜样,这样你的前途就无限光明。」泉仔今天出奇的安静,他不和同学抢秋千,午休时自己一人去吊单杠。
放学的时候他就原形毕露,出了校门他先狠狠的踢我,又拿著书包朝我脸上打,同学都在看,有的讽刺他说:「再怎么打也赢不了柯月桂。」
泉仔听了更生气,他朝我的屁股踢,又把口水吐在我脸上,我没有拂掉它,擦掉了他还会在吐,我忍受着口水的腥味,后来我改用嘴巴呼吸,直到家里。
班上还有两个女生也是童养媳,泉仔给她们的主人一个「良好」的示范,男生会威胁他们的媳妇仔说:「给我小心一点,看看泉仔是怎么对待柯月桂的?」包括我和秋美在内的五个童养媳都必须替我们的「主人」做事情,万一做错了,挨打挨骂的都是女生。
回家时泉仔马上向阿母告状,他向阿母说我害他没把课文背完,老师要他罚站并且打了他三下。泉仔被打就如同阿母被打,阿母拧着我的脸颊说:「死小鬼,妳不知死活是不是?我要妳陪泉仔去读书,妳却让他挨打。好!我要把泉仔被打的讨回来。」于是扫把柄又落在我的身上,阿母可能太生气了,她要泉仔接手打我,泉仔得意洋洋,他终于赢过我了。
阿母向泉仔说:「要像个男人,自己的老婆要自己教,以后让她爬到你的头上你就欲哭无泪。」泉仔听了阿母的话更加用力打我。隔天我带着一身伤上学,大家只是好奇的看着我,眼神里同情多过好奇,没有人问我发生什么事。不过从那天起,阿国也开始恐吓秋美,他向秋美说:「看看泉仔是怎么对阿桂的。」他也依样学样,要秋美写完作业让他抄,来好婶没有阻止这件事,秋美的功课是中等,但比阿国好很多,阿国和泉仔是哥俩好,是班上垫底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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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法第8条人民身体之自由应予保障。
自由:依自己的意志行事,不受外力拘束或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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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所有的家事,要做什么事不是依我的意志而是由阿母规定,吃饭也是一样,一餐饭我大约吃七分饱,因为我只能添七分的饭,多吃了阿母就说泉仔只吃一碗半,而我小小的一个人却要吃一碗,阿母不会想到我要洗衣服、打扫和煮饭,所以食量会大一些;而泉仔下课后不是玩就是吃饼干。桌上的鱼是给泉仔吃的,泉仔吃鱼肉,阿母吃泉仔剩下的,鱼骨和没有肉的鱼头才是属于我。我们家每餐都有肉,偶尔会杀只鸡,我吃鸡爪和鸡脖子,有时阿母也会叫我吃鸡头;不过这都是在过年的时候,过年时我要清理厕所的粪坑,然后用木桶把它提到土地公庙过去一点的河里倒掉,我总是趁这个时候看看我的金锁片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还好,很多年来它都一直埋在那里。
来好婶有时会大发慈悲向阿母说:「叫辆水肥车要不了多少钱。」
阿母都以「妳们家有再添赚钱」回答来好婶。
来好婶说:「我家再添一个月赚八百元,不多。」她说话的时候是笑笑地看阿母,好像阿母应该知道她说些什么。
来好婶指的是什么阿母心知肚明,阿母拍拍肥胖的肚子说:「生意不好,也常输牌。能省就省。」阿母要结束这个话题,她大声地喊我:「阿桂,喂鸡了没?」阿母明明看到我刚倒完粪正在清洗木桶。
我赶快放下清洗一半的木桶准备喂鸡,阿母开始骂我:「手脚慢顿,只会吃饭。」泉仔脱下裤子在清洗一半的木桶里大便,喂完鸡后我又得到土地公庙旁的河里倒泉仔的大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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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开的庭是请求财产分配。准备离婚的夫妻因为财产的事闹上法院。两人居住的房子登记在丈夫名下,妻子拿出她缴贷款的证据请求房子归属于她。
女人说:「头期款是我娘家拿出来的,贷款也是我在缴,所以房子应该归我。」
男人说:「我的薪水都交给妳,妳把钱存入妳的户头,所以看起来是妳在缴,但事实上我也有缴。再说房子登记我的名字,所有权当然归我。」
女人说:「要结婚的时候我父亲帮房子付头期款当我的嫁妆,我父亲付了五十万,至少我应该取回我的嫁妆。」
我问他们:「你们要处分房屋吗?」
男人没有回答,女人指着男人说:「他不要。」
我问女人:「当初妳父亲付款有证明吗?」
女人说她父亲开的是即期支票。
我再问他们:「有没有证据能证明哪位支付贷款的金额?」
男人告诉我他们各拿出薪水的三分之二维持家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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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上规定嫁妆属于女方,我的母亲交给我的金锁片大概是我唯一的嫁妆。母亲没说出这两个字,直到在阿母家的第二年,我才知道女儿出嫁要有嫁妆这件事。
那天早上鞭炮一直响个不停,阿母向来好婶说是前面阿政叔嫁女儿,阿母和来好婶拖着木屐走出去看,马路上有两辆牛车经过,来好婶很羡慕地说:「有摩托车哎。」牛车上什么东西都有,布料、新棉被、电风扇和电冰箱。新棉被是我注意的焦点,它软软地、干干地,我想它盖在身上一定像覆着羽毛般的舒服。
我棉被里的棉花是一坨一坨的,棉花已经结了块,要盖很久很久才会觉得暖和,尤其是我的脚,老像不属于我身体般的冰凉,血液似乎到了小腿就返回心脏,脚部太偏远了,连血液也不想到那个地方;虽然很想睡觉,但是暖和不起来的身体经常让我睡不着。
「提早为妳们阿碧和阿珍做准备。」阿母向来好婶说,阿国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阿碧姐没有读书,她在银纸工厂上班,我到阿母家那年她就已经在工作了,她要把金箔和银箔糊在银纸上,每个月可以赚两百八十元,阿珍在我读三年级那年也去上学了。
「嗐,两个赔钱货,又加一口吃饭的。」来好婶似乎很怨叹。
「别怨叹,妳家有两口在赚钱。」阿母白了我一眼,意思是说要不是得陪泉仔读书,我也可以出去赚钱,阿母一定要泉仔拿到国民学校毕业的文凭。
我此时才明白刚来的那天阿母问我山上的妈妈有没有让我带东西来的意义。隔天早上阿母再问我一次:「妳阿母让妳带什么东西来?」
「没有。」我低着头说。
「骗鬼喔!嫁女儿不用给点东西?妳藏在哪里?该不会塞在屁股里?」阿母要我脱下内裤让她检查,之后再到我房间四处翻找,我的房间只有一张草席和棉被,那张木头桌子我动都没动过,阿母在找东西的时候我才看见桌子里装些胃散、万金油、金毛狗之类的东西。
「存心全部吃我的就是了?」阿母的眼光有很深的怒气,她拿起扫把打我,她说一定要打到我说出来,我记得妈妈的话,妈妈说入人家的家里要受人家的教。我只让眼泪流出来而没有哭出声音,扫把打人的声音引来好婶走进家里,她说:「发生什么事?」
「这个死人,说一点东西都没带。」阿母的胸部剧烈地起伏。
「哎!她家要是有钱就不会让她来这里,恐怕穷得连鬼都不会上她家的门。」
「谁说的?至少要有一个戒指,妳们秋美不是带个戒指过来?」
来好婶说:「这是我向她阿母要的,哼!才五分重的戒指,踫一下就变形了。」
「真的啊?妳为什么不告诉我?」阿母很沮丧。
「事情都过去了,至少妳比我少付一百元。」
阿母听了才扔下手上的扫把,她向来好婶说:「真是有够衰,找个不知礼数的人买卖,当初应该说三百元的。」阿母十分、十分的不满。
「三百元?又不是买四五岁什么都不会做的孩子,阿桂什么事都会做,妳没有赔钱啦。过来!人家已经开始了。」来好婶广邀左邻右舍到她家玩四色牌,她弄些口酥饼、花生、青草茶招待赌友,赢家固定给她一成当叨扰费,阿母没出去时她是来好婶邀约的第一个对象。
有一天来好婶神色慌张地来找阿母,她说:「秋美的老爸说要来看她。」
秋美跟我差不多,事情做的不如来好婶的意就会挨打,秋美的工作比我多一份,她要帮阿碧姐准备便当,要洗一家六口的衣服,烧热水的时间也比我久,有时热水供应不了全家洗澡的速度,秋美就挨打了。
「去后面摘倒地莲捣碎帮她敷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来好婶喜孜孜的匆匆离开。
几天过后来好婶又过来了,她说:「带了新市莲雾来,他不知道我们后院就有莲雾树?他跟她老母一样,」来好婶以嘴巴指着我,「出门礼都不懂,至少拿几粒苹果来。」
「有总比没有好。苹果一粒要多少钱?有钱买苹果的话就不会让秋美到妳家。」阿母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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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系列之7 终身囚禁 原创-詩憶。》
「哎!她老爸说秋美的八字跟他相克,所以才不让她在家里。」
「真的啊?那──有没有关系?」阿母问的是会不会克到其他的人。
「不会。」来好婶笑嘻嘻地说,「我拿去给相命仙仔看过了,相命仙仔说她命中多男丁。」
来好婶只有阿国这个儿子,能多添几个男丁是她的愿望。
我的家人不可能来看我,坐一趟车要好几元,买个伴手礼至少也要二十元,这些钱可以过很多天的日子。
在我国小五年级时秋美告诉我,其实阿碧姐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以及一个早夭的弟弟,阿碧姐的姐姐叫招弟,在阿碧姐出生时送给人家做童养媳,来好婶说那是再添叔的意思,再添叔说女儿是有钱人家才养得起,像他们这种苦力人家把女儿养大了一点用处都没有,等于浪费十多年的米饭钱。来好婶把两个女儿送人的时候并没有向人家拿钱,招弟送给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妻,他们还是叫她招弟,一年之后这对夫妻真的生了一个男孩,他们包了一个红包给来好婶,说是她女儿真的为他们招来一个弟弟。
另一个妹妹就没有那么幸运,再添叔把她送给一对做粿为生的夫妻,从小就要早起帮着磨糯米,来好婶说:「一人一款命,好坏看因果。」
阿国的哥哥死于下痢,不到两岁就死了,来好婶生了阿国之后还打算再生一个男丁,无奈天不从人愿,接下来生的还是女孩,再添叔说:「或许我命中注定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来好婶好好照顾阿国,绝对不可以让他绝嗣,阿珍因为是最小的孩子,来好婶舍不得送人,所以阿国才会有一个妹妹,阿碧姐得以留在家里的原因是她从阿珍出生后就去银纸厂工作,她不算是白吃饭的人。
为什么嫁女儿须要嫁妆?老师的解释是说女儿嫁到别人家是让人家多双筷子也给人家添了麻烦,为了表示女儿不是白吃饭的,所以就用嫁妆代替女儿此后的伙食费。老师的说明让我隐约了解我必须离开山上的家的原因,父母亲没有能力为我办嫁妆,以故我用劳力顶替我的嫁妆,这是我国小五年级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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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案子是学童的家长互控对方伤害,两个调皮的孩子在下课时玩黑白猜的游戏,其中一个孩子老是玩输,他认为是对方作弊,两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瘀青脸肿是免不了的,孩子向家长说明事发经过时一定加油添醋,所以双方家长都不接受学校的调停,坚持一定要在法院见。
家长还没进入法庭就在外面开骂了起来,法警上前制止后咒骂声仍旧不断,两位家长都说孩子是他们的宝贝,不能无缘无故的吃亏,其中有个家长大声地说:「没有法律了吗?」
法律是有的,人‘权也是有的,它们和时光的流逝成正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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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仔和阿母经常把我打得鼻青脸肿,秋美也会挨来好婶的打,但她不会像我一样被阿母和泉仔死命的打,她的父亲会来看看她,来的时候都带一个苹果礼盒,阿国也比泉仔讲理些,他不会使性子时就对秋美出气。
来好婶因为要经营她的赌博事业,所以没什么时间管阿国,只要不和泉仔起冲突来好婶就不会骂他。来好婶为赌客准备的糖果点心也让阿国随意的吃,泉仔看到阿国吃什么就会要我去买,这时我就得向阿母要钱,阿母赢钱的时候会二话不说的拿给我,要是手气不顺时就会打我巴掌出气,好像是我要买东西吃似的不应该,我要不到钱就跟泉仔说没钱买,泉仔就去向阿母要,阿母偶尔也不给他,反而骂他前来搅局她才会输钱,这时泉仔要是心情好就会叫我过去来好婶家拿饼干糖果给他,要是心情不好或是想吃的东西正好没了,我就是他的出气筒。
来好婶并不欢迎我去她家拿饼干,她向我说:「跟妳阿母拿钱去买。」
阿母听到这样的话当然不愉快,她揪着我的头发说:「夭寿死小仔,那么爱吃,回去!」
我向阿母说是泉仔要吃的,阿母恼羞成怒地捏我的手臂或脸颊说:「自己爱吃还牵扯到泉仔的身上,妳还要不要脸啊?」
来好婶这个时候就出来当公亲,她拉住阿母说:「好了啦!」然后拿两三块饼干给我,告诉我说:「拿回去给泉仔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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