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生明称岳峰壮士,一人杀四名浮逃还空手夺刀,这不是壮士么?傅游艺偏说不是,这就是他一小书吏,一书吏都这么厉害了,那傅游艺自己还不上天?
魏生明恻恻怪笑,道:“好!很好!来人啊,按照律令给与赏赐!岳壮士身体有伤安排好生调养!”魏生明目光落在了朱恩身上,朱恩连忙道:
“县尉大人,小人是梓泽乡的不良人朱恩!”
魏生明朗声道:“也好,也赏!”
朱恩大喜过望,连忙称谢,魏生明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既是不良人,和我们三班衙门是一家!领了赏再辛苦你一趟,给我们带路去梓泽乡的驿所,那里还有我们死去的兄弟!”
魏生明这般安排,朱恩岂能拒绝?赏赐很快就来了,朱恩领赏十贯钱合黄金二两,岳峰得赏四十贯钱合黄金八两,县衙里众吏看到这么多赏钱,一个个都眼羡不已,朱恩喜不自禁,语无伦次的对县衙里相熟的吏员道:“几位大哥,明日朱某做东,我们福运楼喝酒,不醉不归啊!”
朱恩平日嘴利索,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低,一直觉得自己高攀不上县衙里的吏员,今日得了赏赐,更重要的是成了杀贼的英雄,他心中不仅得意,自信也跟着暴蹦,便张罗要大宴宾客。
岳峰却是冷静沉稳得很,领了赏赐便站在了傅游艺的身后一言不发,魏生明冲着傅游艺拱手到:“傅主薄,某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了!来人啊,我们立刻启程!朱壮士,您也请吧!”
朱恩这才收好了赏钱,走到岳峰的身边下拜道:“岳哥,我随县尉大人先去办公务,等我回来一定要把酒言欢!”
岳峰微微皱了一下眉,一旁的傅游艺咳嗽了一声,道:“去吧!快去快回!”
县衙一行人在魏生明的率领下浩浩汤汤的走了,傅游艺领着朱恩到了自己的廨舍,廨舍后面乃三间抱厦,那便是傅主薄的居所。
大唐的屋宇以宏大为美,没有什么雕梁画栋,廨舍里面空空荡荡,仅仅两张床榻,傅游艺端坐在一张床榻之上,用手指了指对面,岳峰也像他一样双腿跪地,挺直腰杆端坐。
傅游艺一改之前老态龙钟,迷糊昏聩之态,他目光炯炯的盯着岳峰,道:“岳壮士,当下的事你如何看?”
岳峰没有急着回答傅游艺的话,因为他知道,这是糟老头子和自己的正式对话了!两人的关系如何定位,岳峰携手合作还是一拍两散,这一次谈话便见分晓。
“大人!朱四郎恐怕有危险,我看魏县尉并没有完全信任您,他表面给我们赏赐,暗地里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岳峰道。
“嘿嘿!”傅游艺怪笑一声,露出稀疏的几颗牙来,道:“不是可能,而是朱恩已经被魏生明给抓住下牢了!魏生明这个人人称活阎罗,心狠手辣,无中生有都能给人罗织出罪名来,更何况这个案子如此蹊跷?朱恩熬不住酷刑事情很快就会暴露,岳壮士虽勇,可是穷一人之力如何能和森严律法相抗衡?壮士啊……你我二人危矣啊!”
岳峰依旧端坐着,神色很平静,傅游艺不由得暗暗皱眉,这和他想的场景不对啊!岳峰这还能沉得住气?
岳峰轻轻一笑道:“主薄是官身,岳峰是草民,岳某能以草民之身和主薄一起共赴死,原也无憾!”
岳峰信糟老头子个鬼,朱恩被抓是真的,面临危险也必然是真的,可是傅游艺这老小子一定有手段,岳峰岂能被他唬住?
“噗!”傅游艺真忍不住吐一口老血,他真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就不相信姓岳的年纪轻轻这就想死!这小子好啊,这么难对付,老夫我……
傅游艺城府极深,虽然岳峰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然而他转念一想,对了,岳峰倘若太好对付,那反而说明此人平庸,现在看来,这少年真是天赐之才,傅游艺的内心变得愈发狂热!他来合宫县可不是来混世度日的,他是怀着满腔抱负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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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节操呢?
傅游艺的盘算是想着以朱恩这事儿为契机,将岳峰完全收为己用。
在他想来,岳峰和朱恩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朱恩遭难,岳峰岂能独活?傅游艺倘若能够替朱恩和岳峰化解危机,必能让岳峰感恩戴德!
傅游艺一辈子老谋深算,自诩最懂人心。可是今天遇到了岳峰,他的那一套不灵了,现在事情又紧急,不容他有任何耽搁。
因为朱恩已经落入了魏生明的手中,朱恩出事儿了,傅游艺能脱得了干系?
就算他仗着官身能不死,他此行的目的也必然打水漂了,他傅游艺苦熬了六十年,终于等来了一次契机,他绝不允许这样的机会被葬送。
当即,他立刻改变策略,拱手对岳峰道:“岳兄弟,我傅游艺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一次在驿站遇险,多亏兄弟相救!
傅某不才,能看出岳兄弟绝非凡人!你我既共过患难同过生死便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今日傅某诚心想和岳兄弟义结金兰,结为异性兄弟,还望岳兄弟不嫌弃我这个老大哥……”
“呃……我……”岳峰差点被这老小子给雷晕了,傅游艺这思维跳跃也太快了吧?刚刚还想着让自己感恩戴德,现在马上就要来义结金兰,亏他想得出来。
老小子自己六十岁了,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岳峰今天才十八岁,两人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人还有底线吗?还有节操吗?
岳峰的记忆中,傅游艺虽然是个传奇,可结果似乎也不好,依旧没有逃脱酷吏的罗织诬告,最后被武则天杀了头。
岳峰倘若真和他义结金兰,回头傅游艺被砍头,岳峰怎么办?对傅游艺这样的当官狂热分子,岳峰真想保持一点距离。
他毫不犹豫,断然拒绝道:“别,别,岳大人!你我差着辈分,岂能乱了纲常?大人放心,现在您既然放出了话,说我是您的小书吏,我就给您干几年书吏,助大人大展宏图,好不好?”
“大人尽管放心,你我同过生死,还怕我害您不成?
“呃……”傅游艺被岳峰这话直接给怔住了,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其实就是这个目的,让岳峰能跟着他干,他绕了半天,岳峰一句话就解决了,只是……他还是有些遗憾……
“主薄大人,周县丞过来拜访您了!”外面的门子过来给傅游艺禀报,便听到外面一声朗笑传过来:
“傅师,可是我傅师来耶?本官俗事繁忙,没有及时给老师接风,罪过大了!”周县丞名周柔,生得面皮白净,仪表堂堂,听他的语气,竟然还是傅游艺的学生。
傅游艺甩开了岳峰,霎时老泪纵横,拽住周柔的手道:“周县丞啊!老朽不远数百里过来上任,就是听闻汝在这里啊!不瞒汝,老朽差点见不着汝了!”
周柔讶然道:“这是怎么回事?傅师为何这般说?”
傅游艺当即把驿所历险的经过说了一遍,周柔听得唏嘘不已,傅游艺又道:“周县丞,还有一事老朽心中觉得实在冤枉!魏县尉竟然不信老朽之言,把那不良人朱恩给抓了起来,严刑拷打,竟然要把秦捕头之死栽在不良人和我的书吏岳峰身上……”
“岳二郎,还不快过来见过县丞大人?”
岳峰连忙过来拜见周柔,周柔上下打量岳峰,赞道:“好壮士!稍后随我去办书吏手续,以后可要好好辅佐好我傅师!”
岳峰连连称是,傅游艺又把话题扯到了朱恩身上,说是他听到了小道消息,听说秦捕头其实和魏县尉后堂的一名宠娘子有私,定是这宠娘子给魏大人吹了枕边风,让魏生明下此狠手,非得要指鹿为马,给朱恩和岳峰罗织罪名。
周柔一听这番话,当即把六房书吏都叫过来,让他们去查一查,究竟是魏生明后宅中的哪一位小娘子和秦捕头有私,这一查一闹,县衙里面立刻掀起了极大的波澜,魏生明被秦捕头戴绿帽子,忏怒于不良人的消息县衙人尽皆知。
话说魏生明,他带着一众捕快去了一趟梓泽乡驿站,回来就把朱恩给抓进了大牢,秦厉云是他的小舅子,这个人是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倘若真在驿馆遭遇到了“浮逃”,秦厉云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如果打不赢,秦厉云胯下有快马,逃命无虞,再说了,区区五个浮逃,能奈何秦厉云的五名悍卒?漏洞实在太大了,他觉得事情有蹊跷。
魏生明残忍嗜血,朱恩落到了他的手上,他二话不说,先让人毒打一顿!朱恩咬紧牙关,一口咬死秦厉云是死于“浮逃”之手,气得魏生明杀机乍起,他还待继续上酷刑,外面“绿帽子”的消息便传开了。
县衙三班皆觉得面上无光,魏生明也气得捶胸顿足,七窍生烟,然而,他压根不准备放人,反而将两个班头叫过来,厉声道:“这姓朱的一定有问题,那个姓岳的也必然有事儿!甚至傅游艺也有嫌疑,这些传言乃惑人耳目,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尔等给我牢牢的守住这姓朱的小子,我亲自去见县令大人!”
魏生明这边的消息传到了县衙,岳峰直接傻了眼,他本以为傅游艺这一手定然能管用,没想到魏生明竟然不是个善茬,难怪史书将武朝的酷吏写得如此可怖,原来还真难对付,这姓魏的着实是个狠角色,被他咬一口,入木三分啊!
当今大唐的官员,要么是傅游艺之流,时时刻刻寻觅良机,准备劝进拍马,或者是献祥瑞,凭此得富贵!另外一种就是魏生明这种酷吏,靠着整人罗织罪名,构陷武氏的异己,为武则天称帝铺平道路。除此之外,其他的官员根本没有生存的空间。
魏生明如此狠辣,真为了给小舅子报仇?说不定他听到了“绿帽子”的传言,心中已经把秦厉云给恨透了呢!他的目的是让自己的酷吏名头大噪,从而上达天听,现在正活跃在朝堂上的来俊臣,周兴之流,不都是名头大噪之后被委以重任的吗?
傅游艺也略略有点意外,他虽然狡猾如狐,但毕竟是初来乍到,对上了魏生明这种在合宫县经营了很久的酷吏还是很吃力,甚至魏生明的最终目标极有可能是他呢!
“岳峰壮士,事已至此,我们的事情恐怕捂不住了,为今之计只有你我各自逃命去了!”傅游艺对岳峰道。
岳峰道:“傅大人,我们在驿所的时候经历的也是九死一生,如今就算被魏生明得逞,也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什么可怕的?
傅大人胸怀大志,关键时候肯定能有应对之策,岳某唯大人马首是瞻!”
傅游艺哈哈一笑,他本就只是试探一下岳峰,没想到岳峰又没吃他这一套,他只好顿了顿足道:“如今唯一的生路在县令身上!但是魏生明是县令的爱将,这一关恐怕不好过……”
傅游艺说难,县丞周柔急匆匆的跑过来,也是一脸的紧张,道:“傅师,事情到了这一步,躲能躲得了么?为今之计,只有我们一起去见县令,而后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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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蹴鞠县令!
傅游艺前来合宫县和县丞周柔有关系,周柔在合宫县被县尉魏生明压了一头,他心中着实不快,便想到了拉老师傅游艺过来助阵。
合宫县县令姚云生一人独大,魏生明能讨姚云生欢心,周柔便想到傅游艺最擅长此道,只是周柔没想到傅游艺刚刚走马上任,便被魏生明抓住了小辫子,局面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周柔领着傅游艺和岳峰两人直奔县衙后堂,一路上都在哀嚎。
傅游艺脸色看不出喜怒,他对岳峰低声道:“岳壮士,县令姚大人可是洛阳贵人,稍后你可一定要小心应付,当下的情形,也是无奈病急乱投医,老朽也没有把握,只能希望壮士您吉人天相了!”
傅游艺这般说,县衙后宅到了,岳峰定睛一看,这一片天地非常的开阔。开阔的场地上又有呈现一块金黄色的地方。
这块地方一左一右立着两个门洞,场上有十几条汉子正在激烈的争抢着一个浅红色的蹴鞠球,吆喝呐喊声不绝。
岳峰一下愣住,旋即便觉得很亲切,以前在史书上便经常看到大唐人好蹴鞠,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到真正的蹴鞠。
蹴鞠很有讲究,首先这场地便很不一般,据说蹴鞠场是用黄土和了油夯成,和油的目的是让蹴鞠场不生灰尘,岳峰仔细看眼前的这块蹴鞠场,果然是用这种工艺夯成,金黄灿灿,真是非常漂亮,造价自然不菲。
再看场上蹴鞠的众人,都穿着胡服,大部分面孔都很生,唯有魏生明岳峰认得!魏生明生猛得很,只见他将蹴鞠球控制在脚下,脚下虎虎生风,直接带向一侧的门户,身后跟着几个壮汉,竟然无一人能追上他。
他十分得意,嘴里“喝”一声,脚下忽然用力,球如箭矢一般飞出去,狠狠的砸向了球门,那蹴鞠球应声落入网中。
“哄!”全场响起喝彩声,只听一人中气十足的道:“好啊,生明今日颇为生猛,厉害!真的厉害哇!”
魏生明虽然是酷吏,可是面相却是儒雅潇洒,他潇洒的掸了掸衣袖,道:“县尊您大意了,我不过是侥幸而已!”
那被称为县尊的汉子自然便是合宫县县令姚云生了,看此人,身材微胖,个子不高,生得敦敦实实,看上去很带喜感,他喘着大气,道: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只你过来,秦厉云呢?这小子是不是想偷懒?”
魏生明的脸色瞬间变了,脸露悲戚之色,半跪在地上道:“县尊大人,您要为厉云做主啊!厉云前日还能陪大人您蹴鞠,今日就已经身首异处,被人活活的杀死了……”
魏生明说罢,泪痕连连,把事情的原委给姚县尊说了个明白,他的这番言辞自然是添油加醋,矛头直指傅游艺等三人。
姚云生皱着眉头,脸色变得很难看,恰在这时候,周柔和傅游艺也到了,傅游艺战战巍巍,老泪纵横的道:“姚县尊,下官拜见县尊大人!下官这把年纪了,已经半截入土的人了,哪里想到走马上任还遇到了这样的祸事?不瞒大人,吾差一点就见不到大人了,其中的凶险真是一言难尽,不过有一点下官可以担保,便是那秦捕头之死,着实是‘浮逃’所为……”
傅游艺当即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自然和魏生明的大为不同,姚云生刚开始颇为倾向魏生明,但是瞧着傅游艺那老迈战栗的模样,又不似是说谎,再说,傅游艺年过六旬,都快能做他的祖父了,这样一个老人,还能像年轻人一般野心勃勃?
魏生明则是心头火气,勃然道:“傅主薄,你可知道欺瞒上官是何罪过?我就问你一句,秦捕头五人五匹马,浮逃一共也只有五个人!五人对五人,秦捕头有战马之利,怎么可能被杀死?”
魏生明说罢,上前一步,又道:“还有,就算秦捕头等五人都被杀死了,傅主薄和一位不良人还有您的那位书吏为何能活下来?莫非尔等三人比秦捕头等五人五马更厉害?”
魏生明咄咄逼人,傅游艺却是愈发显得苍老柔弱,道:“魏县尉你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秦厉云之死是我亲眼看到为浮逃所杀!可是县衙里面却有传言,说那秦厉云和魏县尉后宅的某小娘子有勾连,让县尉对其恨之入骨,才有了暴尸荒野之祸!傅某虽然耳聋眼瞎,可是却也是竭力替魏县尉争辩呢!
魏县尉何故不识好歹,反而非得要给我罗织罪名,说是我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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