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动了杀心了。
上官婉儿在观风殿看到跪在殿前瑟瑟发抖的李旦,着实不忍再看,便借由弘文馆有事,告罪退了出来,将伺候武氏的事情交给了团儿。
一路走到弘文馆,刚刚进入听香阁,立刻便有人来报:“上官待诏,姚崇姚郎中求见!”
上官婉儿微微愣了一下,忙道:“快请!”
“下官姚崇见过上官待诏!”姚崇昂让走进来,不卑不亢的走到上官婉儿面前行礼。
上官婉儿皱眉道:“姚郎中,昨日我便让汝前来见我,为何你一直未来啊?害得我一通好等!”
姚崇道:“上官待诏,昨日下官恰好临时遇到了事情,未能及时赶到!不瞒上官待诏,姚某虽然对蹴鞠略有心得,但是待诏要想通过姚某的指点而后和太平公主府相抗衡,恕姚某直言,此事应当绝无可能!”
上官婉儿眉头皱得更深,忍不住道:“姚郎中,听你这话我们内卫蹴鞠军无论如何也无法比得上太平公主府了?连你姚郎中都没有办法,我这个雄心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了?”
“呃……”姚崇沉吟了一下,道:“那倒未必!除非……”
上官婉儿道:“除非什么?”
姚崇深深的冲着上官婉儿行了一礼,而后都:“上官待诏,下官向您举荐一人,此人蹴鞠才华胜下官十倍,下官每每和此人交流,便夜不能寐,总是被其折服!上官待诏倘若能得此人为助力,您的宏伟目标应该有望能实现!”
上官婉儿眉头一挑,讶然道:“哦?此人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得到姚郎中的这般推崇?我倒想见一见这位高人!”
姚崇哈哈一笑,道:“高人算不上,倒是个年轻人!此人年龄不过弱冠,出身并不富贵,但是蹴鞠之术着实高明!此人姓岳,人称岳四郎,其名似乎是单名一个‘峰’字,上官待诏倘若有意,我可以替待诏去当说客!”
“啊……”上官婉儿惊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万万没料到姚崇举荐的人竟然是岳峰。
昨天她才和岳峰见过面呢,她对岳峰的印象着实差到了极点,而且她骨子里也不认为岳峰真有多了不起,因为傅游艺其人也不是一个可靠之人,其所荐的所谓高人能可靠?
可是姚崇不同,姚崇在年轻的官员中口碑极佳,上官婉儿和姚崇也有接触,知道此人刚正不阿同时又绝不迂腐的古板,他竟然也推荐岳峰?
上官婉儿“嘿”一笑,摇头道:“姚郎中,汝所说这姓岳的小儿我知道,此人可能的确小有几分才华,不过其人人品低劣,着实不堪得很!
这一次的蹴鞠总管并非为我上官婉儿一人所需,而是为整个内卫蹴鞠军所请,才华固然重要,但是人品太不堪那绝对万万不行……”
姚崇道:“上官待诏何出此言?据我所知岳四郎性情淑君,并非不良之徒啊?”
上官婉儿道:“姚郎中有所不知,就是此人助力白马寺蹴鞠军击败了羽林军蹴鞠军,让我大唐第一军羽林军蒙羞,此人为追名逐利无所不用其极,这等人还是善类不成?”
姚崇一笑,摇头道:“上官待诏错怪四郎了,四郎和羽林军之间的事情大有隐情,此事是如此这般……”
姚崇当即原原本本把岳峰和羽林军之间的恩怨说了一遍,他把王孝杰羞辱王启和岳峰的环节,说得更夸张,而后又把三皇子亲眼所见的事情描绘得绘声绘色。听姚崇所说,真就像听一个让人义愤填膺的故事一般,上官婉儿一时听得都有些投入了……
姚崇说完,上官婉儿眉头皱成一团,心中思忖道:“莫非这姓岳的小儿真……”
上官婉儿心中刚动这个念头,他蓦然想到了傅游艺,傅游艺说此人是他的门生,傅游艺是个什么东西?那老东西就是个卖嘴皮子的主儿呢,那姚崇所说的事情十有八九恐怕也是那姓岳的所杜撰。
甚至姚崇也被其蒙蔽而不自知,一念及此,上官婉儿断然道:“姚郎中,此人休提了,让我请此人来内卫担任蹴鞠军总管万万没有可能!”
姚崇今日前来本来是怀有目的而来,那就是希望能成功举荐岳峰,本来他以为通过自己的一番安排应该无虞,可是上官婉儿为何并没有被她说动?
当即他也有些急了,道:“上官待诏,汝何故对四郎如此有成见?”
上官婉儿道:“没有何故,反正我上官婉儿绝对不能让此人入我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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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巨大危机!!
姚崇举荐岳峰入内宫,他也有一点私心的。
他是兵部郎中,每日事务繁多,内宫里的人他又一个都得罪不起,上官婉儿动辄传召他,他不能推辞。
现在大唐正处在风云激变之时,满朝官吏人人自危,姚崇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内宫有太多的瓜葛,他更不想被人认为是一个靠蹴鞠巴结天后近臣从而寻求上位的官员,所以他打心底里希望能找一个替代者,而岳峰刚好合适。
然而,他没料到上官婉儿对岳峰的态度竟然如此抵触,这个女人毫不讲理让他觉得颇为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一时心情郁闷得很。
他沉吟了一下,正准备再迂回尝试一番,一名侍女急匆匆的直奔听香阁,上官婉儿眉头一挑,娇声道:“小蝶,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不好了,公主殿下去了观风殿和天后大吵起来了,团儿姐害怕得紧,让待诏赶快过去……”
“什么?”上官婉儿脸色大变,忙冲着姚崇摆手道:“姚郎中,今日就到此为止了,我得立刻走……”
上官婉儿一路小跑直奔观风殿,观风殿外面团儿和众多女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上官婉儿直奔殿内,只见殿内太平公主昂着头,挺着脖子跪在蒲团上,陛下李旦和成器太子匍匐在地,两人已经魂飞魄散了,再看武则天,脸色极其的阴沉,嘴唇乌青,样子非常的可怖。
武则天长袖一甩,将几案上的一方石砚掀翻到了地上,她道:“好啊,都反了!连你也反了!朕待你们很苛刻刻薄么?尔等为何皆要反?”
太平公主道:“不是我们反了,而是母后您说我们反了!四哥是什么性子母后不知道么?说四哥反了您,还不如说我反了您!四哥是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能念几句经的人,他敢反您?”
“母后您真要动怒,要杀了四哥,您干脆连我们一并都杀了干净,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反您了……”
太平公主语气极其强硬,竟然和武则天硬怼了起来,上官婉儿一见此情形,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
武则天气急反笑,她用手指着太平公主道:“好哇,涨本事了哇!汝这般气朕,真当朕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么?你们啊……”
武则天实在是太生气了,她用手指着太平公主,脸上的青气浮现,上官婉儿连忙站起身来凑过去,恰好武则天急怒攻心,仰头欲倒,上官婉儿连忙将其扶住,全场一片大乱。
上官婉儿道:“快,快传太医!”
观风殿暖阁,太医沈南璆轻轻的将武则天扶坐在榻上,道:“天后您要珍惜凤体啊,万万不要轻易动怒!”
武则天抿嘴不语,她目光环顾四周,一眼看到了婉儿,婉儿忙道:“天后您消消气,公主也并非故意气您!刚才您身子骨儿染恙,她心中其实紧张得很,一直都和陛下在外面跪着不敢起身呢!”
“哼!”武则天哼了一声,脸色没有丝毫的缓和,婉儿又道:“公主殿下的性情向来温和,今日冒犯天后也是因为兄妹之情!刚刚鸾台凤阁众臣也都在观风殿外面候着,他们也认为西宫的刺杀十分蹊跷,不能遽然断定此是陛下所为……”
武则天摆摆手,道:“好了,朕知道了!朕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本事,太平说得并非没有道理,嘿!”
“你出去让太平进来见我!”
上官婉儿出了暖阁,太平公主旋即进来,她低着头,不敢和武则天对视。瞧她的模样,形容颇为憔悴,尤其是眼眶周围的眼影十分的明显,双眼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
武则天盯着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西宫的事情,当时你亦在场,朕遇刺,命悬在一线之间。朕要彻查此事,难不成有过错么?”
太平低着头,道:“母后,此事一定要彻查,但是周兴只知道上酷刑,罗织罪名,他上的折子泛泛其谈,根本不能服众,连我都服不了,如何能服天下的臣民百姓?
母后要查此事,便要让一位精通查案,德高望重,有足够威望之人去查,周兴有能力查得出此案么?”
武则天道:“好,朕就依你,那你说说谁能查此案?”
太平公主沉吟了一下,道:“母后,倘若您真恩准此案重查,儿臣举荐狄仁杰,狄仁杰挂帅,儿臣愿意协助,一月之内,我们一定将此案彻查……”
武则天微微皱眉,陷入了犹豫之中,过了好大一会儿,她轻轻抬手,道:“传狄仁杰!”
狄仁杰就在观风殿外面候着,今日各种消息满天飞,紫微宫的气氛极度的紧张,文昌阁以及凤阁鸾台的几乎所有官员都云集在此,狄仁杰虽然现在还没有任职,但是一听说李旦牵扯到了西宫的刺杀案,他顾不得闭门谢客了,从床上爬起来就进宫,他没有想到竟然得到了武则天的传召。
“臣狄仁杰参见天后!”狄仁杰道,他虽然年迈,可是中气十足,精神也不错。
武则天道:“狄国老,请动你可不容易啊!前些日子听说你卧病在床,朕心中还是分挂念呢!今天看你精神十足,怎么着?病情好转了么?”
“天后,臣惭愧啊!臣进京这么久,一直没能替天后分忧!”狄仁杰道。
武则天一笑,道:“好哇,狄国老既然这么说,朕就给你派个差事!令月,你来说吧!我们请国老出山,看能不能把这个案子给朕查清楚,弄明白?”
太平公主当即便把事情的原委向狄仁杰叙述了一遍,狄仁杰一听,脸色不由得大变,随即,他径直跪在了地上,道:“天后信任,殿下委托,臣不敢不用命!
天后放心,臣一定在一月之内把案情捋顺查清,给天后一个交待,给满朝文武一个交待……”
狄仁杰跪在地上,因为激动他浑身都发抖,李旦的案子很明显是有人在使坏,狄仁杰想给李旦洗清冤屈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武则天把办案的权利交给了他,他有了权柄在手上,那还有什么可愁的?这事儿八成有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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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武则天首肯!【求订阅,月票】
观风殿的紧张和危机终于暂时解除了,天后有旨,西宫遇刺案事关重大,宜慎宜严肃,命狄仁杰重新彻查此案,太平公主李令月协助彻查此案!
武则天的旨意一下,鸾台凤阁皆松了一口气,笼罩在紫微宫上空的阴云似乎顷刻也散去了,连神都洛阳似乎都重新恢复了生机。
观风殿,众臣退下了,宏大的大殿之中只有武则天一人端坐,夕阳斜照,将她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武则天盯着自己的影子发愣,半晌一句话也不说。
上官婉儿乖巧的站在暖阁和大殿中间的门廊下面,低眉顺眼,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武则天忽然道:“婉儿,看到没有,今天我倘若不答应令月,恐怕这观风殿就太平不了!一个韦方质完了,一个韦家灭了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澜来,在他们心中,朕要杀他们,他们就洗干净了脖子等朕去杀。
神都这么多人,鸾台凤阁包括文昌台这么多人,朕把所有人都杀光了,国家还是国家么?社稷还是社稷么?”
武则天长叹一声,言语无比的萧瑟,上官婉儿根本不敢答话。她非常清楚今天这场危机的背后,事情远远不是表现出的那么简单。
武则天又是一种试探,这一次他是拿李旦来试探,结果显然不理想,杀了一个韦方质根本无法震慑其他人,鸾台凤阁和文昌台的大臣们今日都齐聚观风殿外面,连一直称病在家的狄仁杰也都进宫侯在了外面。
倘若武则天今天真铁了心要拿下李旦,事情固然能成,但必然会引起激烈的反应,一旦那样,紫微宫必然血流成河。
很显然,武则天对这样的现状很不满,她尤其不满太平公主,这个丫头今天没有站在她那一边,这让她很失望,同时她又意识到,她要继续往前走遇到的困难和阻力比她想象的可能更大。
“婉儿,你就没有什么话跟朕说么?朕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武则天道。
上官婉儿道:“天后,最近我听到了一个传闻,说薛师和鸾台给事中傅游艺一起筹划了一件大事,欲要将上次白马寺和羽林军之斗鞠推而广之,遍及整个神都。
神都之中,我们内卫蹴鞠军,北衙蹴鞠军,南衙蹴鞠军,白马寺蹴鞠军还有公主府蹴鞠军,国子监蹴鞠军,武相府蹴鞠军,众多蹴鞠军融为一炉,在神都来一场大斗鞠。
傅给事为此专门上了一封折子,我将折子看了一遍,觉得着实有趣,天后,您可以过目一下……”
武则天“哦?”了一声,眉头轻轻一挑,道:“有这样的事儿么?来,把折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上官婉儿立刻将折子送了过去,武则天将折子翻开眯眼细读,渐渐的她脸上浮现出笑容来,到最后她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道:
“哎呀,这个傅游艺呀,他这心长得和别人就不同,他这些鬼主意都是怎么想出来的?还有阿师也跟着瞎掺和,这一来神都不就热闹了么?”
武则天的心情忽然转好了,上官婉儿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心情总算放松了一些,她道:“傅大人和薛师的这个想法很好,可以让咱们东都的禁军、年轻才俊、内卫、公主府等汇于一炉!大家斗鞠为乐,同时为明堂而贺,想来神都百姓也会因此趋之若鹜,这一来就成了普天同庆了!”
武则天心情更愉快,道:“好,好个普天同庆!你传我旨意,告诉傅游艺朕准了!让他去操办,放开手脚去操办!”
武则天心情着实很好,因为傅游艺的这个提议玄妙之处她已经完全领悟了,武则天现在就是为了自己登基造势的事情很苦恼呢!
薛怀义的明堂已经竣工了,下一步武则天需要一个契机去造势,她一直没有想到妥善的办法,也没有找到可信可靠之人去办这件事,最近,又恰好碰到了刺客这个案子,武则天更感觉到了她要往前走的巨大阻力和困难,这让她很沮丧。
可是恰在这个时候傅游艺和薛怀义两人开窍了,他们想出的这个主意简直绝了,借斗鞠为幌子,将京城支持武则天的所有势力全部归拢,大家一起造势,表面上是斗鞠,实际上是劝进。
这劝进的规模有多大?包含有京城年轻才俊的国子监,京城数万禁军的南衙和北衙,还有白马寺,还有公主府,以及武则天的武氏本族。
这些人表态了,而后以此为契机逼着京城其他的势力也表态,武则天凭此一手就可以兵不刃血的达到自己的战略意图,这便是她兴奋的根源。
武则天心情好了,再看今日的事情她的心态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对婉儿道:“婉儿,答应我一件事情,倘若真有斗鞠,内卫别给我丢脸,记住了,我这个女儿性子极其要强,让她受一受挫折很必要……”
上官婉儿抿了抿嘴唇,道:“天后放心,婉儿定然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