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另外还要套辆车,马是骑不来的。都答应了,就去。”高峻点头,又对罗得刀道,“回来时,记得把那婆子一并带回来。”
三人遂又领了陈八媳妇,套了车往柳中县去了。
高峻和刘武两人这才去饭馆吃了早点。高峻想起夜间刘武对自己所说的马草采购中的问题,决定去微服查访一番。
于是带了刘武,带上冯征,三人扮作平常模样出来,刘武夜里已经和高峻交待过,柳中牧场虽说所占地域在西州五座马场里是最大的,马场的西北方几乎跨到了紧邻的交河县,但是饲养的马匹只有一千九百匹,是个下牧的等级,而交河县牧场因为马数超过了三千匹,划在了中牧的等级圈子里。
如同军功要以获取敌人首级数来划定一样,牧场等级要看养马的种类和品质,还要看马匹数量,要是差了一匹马驹子,只得两千九百九十九匹,你这里地方再大也是个下牧。连带着牧监、副牧监以及监丞以下的所有官员的品级,都比临县的交河牧矮了一级。
因为三个人里刘武年纪最大,就扮作了一个掌柜,高峻和冯征扮做了伙计,三人骑了马出发,刘武有些惶恐,“高大人,下官从未做过掌柜,不如你来,你看哪间商号里没有老伙计?”见高峻不依,打定了主意遇事多看高峻眼色,刘武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上官看得起,也有心从此跟了高大人,好好做事。
柳中牧的冬季牧草供应,是由交河县的草商来承担。说起来,只因交河县地处山岭北侧,气候水土十分适宜苜蓿生长,山谷平坦之地尽是些野生的紫花苜蓿,这县中多数人家除了耕作亩数不多的土地之外,其余时间都是用来采割野紫花苜蓿,晾制成马草,卖与牧场做冬季马料。
一路上,刘武边走边讲,尽心尽力。由是,高峻也清楚了,每年的入秋前,正是漫山遍野的紫花野苜蓿的割采时间,此时野生紫花苜蓿已近长成,其中养份也达到最足。再迟了收割,野紫花苜蓿一旦花落籽结,茎杆中的养料也会随之流失。
就是趁着此时收割回来,并要找个阴凉通风处慢慢晾干。此物不能任由太阳暴晒,晒得如柴草似的就不行了;又要每隔一断时间翻腾一遍,提防发霉腐烂。
如此翻来覆去几遍,拣出杂草,要一个来月。直至野苜蓿的茎叶中水份既已晾出,但茎叶仍呈现青碧之色才算完活,马也最是爱吃,嚼起来甘甘甜甜,又不会闹肚子,正是各处牧场冬季必备。担去卖与牧场,成色好的可以换到每担两文钱。不要小看了这两文钱,须知大唐帝国物价颇为低廉,一担精米也只不过六、七文而已。
高峻和冯武二人由刘武领着,出了牧场西北谷口,正好看到在拣草房门口停了一辆牛车,一位老汉牵住了牛缰绳,正等十几个女人跳下车来。
那些女子原也是各地犯下重案发配到岭南的刑徒,一边叽喳着跳下牛车,有的还在插科打诨,呼叫打骂。高峻看到柳玉如也混在其中,身段模样实在是明珠落在沙砾堆里,十分的显眼,被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正两手捏了裙角、十分小心地往车下跳,并没有注意到高峻。
一个十八、九岁,浓眉大眼的姑娘正伸手扶住她。心说这一定是牧场将她们一起由村中接来第一天上工。也不知她这样娇生惯养过的女人会给派个怎样的活计,她吃不吃得消。有心过去说话,想想人多眼杂又不合适,一狠心带了两人径出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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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微服察访
出谷不远就看到两架满载苜蓿的牛车缓缓驶来。待车至近前,高峻按着刘武所教,看着牛车上的苜蓿良莠相杂,夹了许多稗草,更有的想是前几天掺了雪,已经现出腐烂的迹象,不由地暗暗摇头。刘武说,“这样的牧草除了另费人工拣过之外别无他法,不然马若是吃了,还会闹病。”
“这样的牧草我们也收吗?”高峻问。
“这就是现官不如现管,卑职也说过万团官,但他有岳牧监撑腰,总是答应的多,过后该怎么、还怎么。说得多了,还会甩我一顿脸子,我又能怎么样。”
“岳牧监难道不懂这些?”
“哼,不是下官背后嚼舌头,岳牧监所做的就是将“检草房”改成了“拣草房”,嘿嘿,一字之一差。但是所用人工比以前多费了几倍都不止,万团官到了外边还是该怎么收就怎么收,一点不知道收敛。”
高峻心说,看来这个万团官,根本不只是懒惰和懈怠可以解释了,若是懒,牧场中有的是轻松差事,岳牧监大可给他安排,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慷牧场之慨,姐夫小舅子之间定有勾打连环之事。“你带我去一处收草地点看看。”高峻决定。
“回大人,以前还有六、七处收草点,如今的收草点只剩下了一处了,”不等高大人问,刘武说道,“以前有六、七家草商可以竞争,专门将各村零散的牧草收集起来卖与牧场,如今针对柳中牧的草商只剩下了一家了,这也成了万士巨胡乱购进的说辞。”
高峻看着刘牧监,刘牧监摊了摊手,没再说话,他们逆了草车的来路,又往东北方向走了大约三十多里,刘武道,“前边就是了,正好也是我家所在的村子。”
高峻心想正好抽空去刘武家看一看。三人走近,却看到这处村子规模大得很,各地挑担赶车的送草人熙熙攘攘,村上房屋错落,沿街饭馆酒肆也有四五家,竟比个中等的镇子还大。村口的一处宽大场院里堆了成垛的牧草,两杆大抬称正在忙着收草称重,院里在装着车。
一人手托了帐本,看过称即喊着,“麻贵牧草两担,定二等,记钱三文――”高峻看那担草成色不错,却给定了二等,而紧接着又到了一车,明显不如麻贵的草好,那人却看也不看,直接喊成一等,心头不禁冒火,有些动气地问道,“这个杂碎是谁?”
刘武和冯征也很奇怪,摇头说,“按理说收草这么重大的事情,本该牧场中的人来做,可我不认识他。”高峻的话恰被那个托帐本的听到,歪头看着这三个人,有些蛮横地道,“谁在那边嚎丧,活腻歪了是不?”此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开口却十分呛人。
冯征见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就三个人,又是微服,不想惹事,抱拳对这人说,“这位哥哥,我们是外地来的草商,也收了些草,先过来看看。”
“草呢?在哪儿?看你们乱说话,定个三等。”
“我们的草不想往这交,想直接往牧场里送,这次只是看看行情。”高峻说。
那人一听就把眼瞪起来,“我看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草商,是给贾大爷我找茬儿来了,兄弟们,都出来。”话音一落,一下子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十多个人,个个横眉立目,手里提着草叉、称砣、木棒,一下子就把三个人围住。若说打架,高峻一点都不怕,这些人都捆在一起也不够他一指头,只是原来有些文弱的高牧监要是忽然之间能打架了,自己在刘、冯二人面前不怎么好解释,于是忍住气说道,“你也应该是个牧场管事的,这样良莠不分,胡乱定等,不怕我们告到万团官那里去吗?”
“嗬!你还知道万团官,兄弟你也不打听打听,柳中牧的万团官和我们贾家是什么交情,你要找万团官?是不是?告诉你,万团官正和我爹在村子里喝酒呢,有胆子你就去。”
高峻不与这伙人纠缠,拉了二人骑上马就往村里走,身后那人说,“小子,告诉你,万团官骑的是一匹黑马,亮银的马镫,别找不到――”一阵狂笑。高峻三人也不理会,往村里走来,在路边一家酒馆里传出了猜拳行令的嘈杂之声,高峻看看整条街也就这里最热闹,其他几家多是一些零散的卖草人在吃饭,显得相对安静些。
他看看最热闹这家酒馆,门首并没有那人所说的那匹银马镫的黑马,冯征也说,“万团官的马的确不在。”他们假装着要吃饭,进去一看,在最里边确有两桌,围了十几个人,一桌上主座空着,旁边坐了一位,刘武悄声说是一位柳中牧场里的录事,姓王;另一桌则是牧场里随来的几个牧子、力工。看样子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想来空着的座位就是万团官的,现下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三人坐了下来,各点了一份饭,也没要酒,坐下来吃,也不惹人注意,意想着等等这个万团官回来,高峻自从西州回来之后还没有见过万团官,一时又找不到有关万团官的记忆。这伙人酒已半醺,话语不整,一个作陪老者脑满肠肥,忽问道,“团……官大人怎么……怎么还不回来,”一人接话道,“贾老爷你又不是不知,团官在这村有个相好,怕是不回来了。”一桌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有心跳过去揪了那个录事先打两个嘴巴出出气,一想不妥,遂强压了怒火,看看两人吃完,高峻带了出来,心说回去算帐!
刚一出店门到了街上,忽然从村口呼呼噜噜来了好些人,拥了四位黑衣衙役,刚才那个托帐本的人一眼看到高峻三人,对衙役道,“刘捕头,几位差哥,就是他们,没事找事,扰乱治安”。那位刘捕头一挥手,另三个执了铁链过来,不由分说往三人脖子上一套,说道,“跟爷到交河县衙走一趟吧……敢跟贾老爷作对,我看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不由分说把人夹到高峻他们骑来的马上,拉起就走。冯征想亮明身份,就冲他们喊道,“差官,你弄错了,这位是我们柳中牧的高牧监……”
不待差官说话,那个生得白白净净的上来问,“哪个是高牧监?你是?”他看了看高峻的打扮,“牧监做伙计,那你这位掌柜就是监牧使喽?”说罢冷不丁抬脚踹在高峻的腿上道,“我还是贾牧监呢!奶奶的,你要是高牧监,那万团官怎么不请你喝几杯?”
“带走,到了县衙好好招待!”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眼下三人一身平民打扮,不好硬来。刘、冯二人心中十分不安,但是看到高峻若无其事的样子,满不在乎,只任由对方摆布,于是也不反抗。交河县衙离得倒不远,不一会就到了,刘捕头把三人带到一间屋子里,高峻仔细打量这间屋,除了一张宽大的木桌外,别无他物,窗户上挑着厚厚的棉帘。捕头冲几个人使个眼色,有人过去拉了严了窗帘,窗帘好似定制,屋中立刻暗下来。
“小子!看什么看,都脸朝墙站好,不要动哈,乱动的话爷手上可没准儿,不晓得会揍到哪里。”这几个人嘿嘿笑着过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条哨棒。
刘捕头一出去,随手拉门,待到门也关严,屋中漆黑一片。
刘武和冯征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到这个地步,正暗自害怕,只觉得屋中刚一暗,就被一只手一拉,竟然不由自主地随了移动脚步,头被人一按,伏下身蹲在一处角落里,听耳边高牧监低声道,“蹲着不要乱动。”语罢,二人顿觉面颊上一阵轻风拂过,随后,听到屋里乒乒乓乓一顿揍肉的声音,“哎呀”之声不绝,有人说“你怎么打我呀,哎呀……哎呀……别打啦!……哎呀妈呀……”
一会,屋里静了下来,只听到有几个人的呻吟之声,又是一阵轻风,还是高牧监低声道,“让出去再出去”,就听见门一响,屋中一亮。刘捕头在外听着屋里打完了,推门进来一看,愣在那里,嘴张得老大。
刘武与冯征也看到那几个衙役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个个鼻青脸肿,口鼻冒血。十分不解地扭头看高大人,只见高大人低着头,一副老实样子,正蹲在自己的身边。“怎么回事?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先都滚出去!”刘捕头恼怒地吼道。
几个人挨了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屋中一黑,手中的哨棒就被夺去了,紧接着棒子雨点般没头没脸地落在身上,刘捕头看到三个人蹲在桌子底下,没好气地道,“谁让你们蹲在那里的,都给我出来!”
三个人没事似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高峻说,“不是你们让蹲在这里的吗?我道是几位差官心好,怕打着我们……请问捕头,在下孤陋寡闻,实在是不知道你们这是什么公事。”
捕头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明显自己的兄弟是着了这伙人的道道了,可是说出去又太他妈丢人,说道,“等我去禀明大人再处置你们!”这边正闹着,捕头就看到交河县县令刘文丞,正陪了一人过来,刘县令也听到这边屋中的动静,停下问,“捕头,怎么回事?”
“回大人,我们刚抓回几个闹事的,在贾老爷那边扰乱治安,刚带回来。”
刘县令对身边那人说,“赵大人,本县草商贾富贵,一直热心牧业,不但供应交河牧场用草,还能连带着供给柳中牧,一直是热心公益,令人敬佩啊!对于恶意捣乱的人,本县责令刘捕头,一概追究,从不轻饶。”
只听对方说,“哦?柳中牧……我在柳中牧倒有一位朋友,不知刘大人知道不知道?这人是柳中牧的副监――高峻。”说着两人就进了屋来。
高峻一看,觉得其中一人眼熟,联想着“赵大人”,心头一亮,说道,“长史大人,下官在这里呢,有劳挂念。”进来的正是西州长史赵珍,高峻在郭都督那里时还在一起喝过酒。赵珍与高峻,实是只有一面之交,此时高峻又未着官袍,愣了瞬间才恍然道,“高大人……高老弟,正说到你,怎么就在这里呢?”
从上次喝过酒后,赵珍就将柳中牧与高峻连在了一起。身为一个正五品上阶的官员,他可能记不得柳中牧岳青鹤这个从六品下阶的牧监,两人的品阶差着五六级呢。但对这个高副牧监却是记得很牢,只因高牧监是西州郭孝恪都督着意看重之人。因此,赵大人对交河县令言称与高峻是朋友,意在表示自己也与高大人亲近。赵珍问,“昨天我还听高都督说起你,不知老弟你怎么到了这里?”
“你问问刘捕头吧,我带两位手下只是微服察访牧草收购之事,捕头说我扰乱治安,碍了贵县贾老爷的事,被刘捕头带人锁到这里来了,刚才他们还互殴了一阵,给我一个好大下马威。”
刘县令久经官场,立刻知道是摆了乌龙,忙不迭地道,“这是何来,大水冲了……”高峻打断了刘县令的话道,“大人快别说了,下官不敢居大,现在犯下事了,只等大人与捕头尽快查明缘委,也好放我等回去。”刘县令的脸象是被人打了一般,胀紫着脸对刘捕头吼道,“你个浑帐!也不看清就锁人,把本官的脸都丢到西州赵大人这里来了,赵大人若是再跟郭都督说上两句,本县就要几乎挖个坑跳下去,你可害苦了我!”
刘捕头吱吱唔唔说不上话来,也不知北在哪里,只是说,“贾公子说……”,刘县令吼道,“去他的贾公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个甚么东西!”
高峻接道,对对,就是这个贾公子,本官记起来了,我的手下当时还曾告诉他,也亮明了本官的身份,谁知他说,“你是高牧监?那我还是贾牧监呢!”请问刘大人,这个贾牧监是交河牧的?本官定要拜见这位同事。
刘县令一看,这个高大人是不嫌事情乱,一直拱火,当着赵大人的面真是脸都丢尽了,冲着刘捕头喊,“妈的你聋了不成!高大人让那个兔崽子立刻过来!”一边厚颜向高峻赔礼。刘捕头像遇到大赦,一溜烟去了,只一刻,就将那位面皮白净的贾公子带了进来。
高峻忙起身冲着贾公子一揖到地,“贾牧监,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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