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莫名觉得舒服得紧,“没事那我们就走。”
回到醉笙阁,因时辰还早,门合着,安安静静的样子。
小楼在门前顿了顿,侧身轻声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儿咧出一口牙:“我叫孟青,”顿了顿,声音有些低,“‘青山独归远’的青。”
小楼一愣,抬起手揉揉他的发,轻笑道:“好,我记住了。”她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反而让他更委屈了几分。
乖乖松开手,眼瞧着小楼进了醉笙阁的门,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厅堂里静得很,一点都不像平日里跑了姑娘该有的做派。
她一步步走得很慢,脑子仍是晕着。
对了,木姐怕什么呢。她的毒一日未除,走得再远,始终都会回来的。
走到后院,月洞门前守着的人恍若未见,侧开身,让她进去了。
太阳烈得很,晒得人头晕脑胀。
脚下碎石小道硌人,她强撑着。走过九曲小桥,一抬眼,忽见不远处石道上跪着个人儿,拉耸着脑袋,已是体力不支。
那模样再熟悉不过,她心里一颤,连疼痛都去了大半。
“书墨!”
书墨身子一软,迷糊中抬起眼,看到模糊的影子朝自己飞奔而来。心中一松,终于合上眼,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小楼心都跳到嗓子眼,费力拉起她,半抱在怀里,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在鼻下,直到感受到气息流动,方才松了口气。
眼里发酸,身后一声冷笑:“怎地回来了?趁势远走高飞不是更好?”
小楼没回头,将书墨仔细抱在怀里。
身后的人待要继续嘲讽,忽地一顿,低声请安:“木姐、张妈妈。”
小楼顿了顿,将怀里的人小心放下去,跪着转过身:“木姐、张妈妈。”
眼角是紫艳得意的脸,君娆面上一副担忧之色,可眼里亮光,是掩饰不住的笑。
她头低着,几乎快埋进地里。
耳边一声浅淡的,是木姐的声音:“舍得回来了?”
她头又低了几分:“昨夜是云儿不懂事,擅自离开,请木姐饶恕。”
木姐笑道:“我哪里敢,云姑娘多大的面子呀,我哪里有这个本事饶了你。”
小楼越发恭敬了:“云儿犯了错,木姐要骂要罚,绝无怨言。只是书墨丫头本不知情,还请木姐网开一面。”
张妈妈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自己尚且顾不过来,还瞎操什么心。”
木姐勾起一抹笑:“云姑娘善良无邪,给下人求情,有什么好奇怪的。”顿了顿,笑道:“既然你愿意,我便成人之美,来人,把书墨丫头送回去。”
目光落在小楼头顶,越发渗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便管不住了。既然你不愿出席花魁大赛,在达官贵人面前露一露脸,我也不强求。如今驻守宸州的将士在周山剿匪大胜,罗将军命各家拨几个能歌善舞的女子去助兴,你便收拾收拾,明儿个去了。”言罢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张妈妈嘴唇翕动,半晌,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转身跟上了。
紫艳面有诧异,但一闪即逝,笑了几声,也走了。
小楼跪着,膝盖已然麻了。
转瞬间院子里的人走得一个都不剩,她慢慢撑着地站起来,揉揉腿,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看来木姐这次是真的气得狠了。
所谓的助兴,十有八。九,不过是为那些常年离家操练的士兵开荤罢了。
跳得好,被将军看上,自然陪上一夜,好好回来。
若是平平不入人眼,手下的兵将谁瞧上了,扯着**一番,不知要遭几次罪。
木姐……已当她为弃子么?
回到屋子,书墨乖乖躺在榻上,面容惨白。她跪坐在榻前,看着书墨的脸,不自觉出了神。
手指纤长,拂过书墨的鬓角、鼻子、嘴唇……这是陪伴她那么多年的人,为了书墨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是她太粗心大意了。一听见楚公子,便想着哥哥。一想到哥哥,就那么不能控制。
却从没想过,会不会是别人设的局,引她来入。
木姐对她的器重,整个醉笙阁都心知肚明。那日她因为玉佩失态,缠着楚画,也是众人所见。其中若有有心人,借机设了圈套,也并非不可能。
她眼皮发重,慢慢俯在书墨边上。
傅南楼,你早就不该再期望的。
那么多年了,他要回来,早就回来了。
况且……就算他真的回来了,你还有脸面见他吗?
尊贵的御使千金,俏皮可人的傅南楼,早就死了。
如今活在这世上的,是醉笙阁尚未挂牌的姑娘云儿,她身子不干净,连心……也不干净了。
休息一夜,第二日,书墨已能勉强下地。只是走得颤颤巍巍,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从别人口中知晓了木姐的决定,一直不停地掉眼泪,那眼泪落进给小楼熬的药里,苦涩难耐。
小楼仿若失去味觉一般,一饮而尽。
末了将碗递还给她,低低说:“谢谢。”
书墨眼睛又红了。
扑在脚踏上,啜泣道:“姑娘,我们去求求张妈妈,她一向疼你,一定会帮着劝木姐回心转意的。”
小楼一笑,将脚套进绣花鞋里。轻轻巧巧地起身,在妆台前落座,笑道:“你瞎想什么呢,木姐这是给我机会,让我能去见见那些手握兵权的贵人,这样的好事,别的姑娘求都求不来,你哭做什么?”
她说的轻巧,书墨心中酸涩,哭得越发厉害。
颤着手给小楼梳妆,几次扯痛头皮,小楼叹了口气,将她打发去休息。自己执着梳子,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翻出舞衣换上,静静坐在屋前等。
将近日暮,方有婢女来唤。
从后门出去,一辆四角马车停在那儿。撩开帘子上了车,里头都是几个醉笙阁早已挂牌的姑娘。并无什么名气,姿容平平。
乍然瞧见进来这么一个可人儿,那些人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小楼寻个角落坐下,低头不言。
瞧着人到齐了,车夫挥鞭,马车骨碌碌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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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若待得君来向此(十二)
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黑了。
远远一线光,微弱得好似将要燃尽的蜡烛,透着凉意。
她们下了车,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全都垂首,两手在身前交叠。不一会儿,各家送的姑娘都陆陆续续来了,粗略一数,竟有将近三十人。
站成几排,香风阵阵,熏得人头晕。看着多,可僧多粥少,这些,怕是远远不够。
从营里走出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粗布衣裳,头发利索地用木簪簪着。
“跟我来。”冷声吩咐,竟是看都不愿正眼瞧她们一眼媲。
姑娘们应了声“是”,排成两排跟在婆子身后。
来往巡逻的兵士一板一眼,可眼角止不住偷瞄她们。
小楼手脚发凉,用力掐着虎口,才有了些力气。
进了顶帐篷,婆子淡声吩咐让她们候着,转身自个儿出去。
布帘子落下,彻底昏黑一片。不大的帐篷满满当当挤了那么多人,连根蜡烛都不点,黑暗中只听得到周围细微的呼吸,偶有女子动手拉扯裙摆,窸窣作响。
大家都沉默着,仿佛等待接受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来看她们。
还是方才那个婆子,提着灯,与几人簇拥着另一个衣着好些的妇人。
姑娘们尽数站起来,垂手而立。
妇人声音沙哑:“都抬起头来。”
随即扶着掌灯婆子的手,一个个仔细看清了容貌。间或点出几个姑娘,站到妇人身后。待瞧到小楼,面容一怔,倒是有些不可置信。仔细又瞧了几遍,颔首道:“这个不错,模样倒是几年里最好的一个。”顿了顿,声音略微缓和些:“哪个地方的?都会些什么?”
小楼福了福身,“醉笙阁的,歌舞都略懂一些。”
正说着,忽有人进了帐子对那妇人耳语几句。
妇人面上一惊:“怎地来了?”想了想,对传话人道:“你回罗将军,我晓得了,正好有一个容貌好的,请将军不必担心。”
言毕将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自有人领着小楼站到另一边去。妇人将三十个姑娘看了一遍,吩咐手下的人几句,然后带着挑选出来的几个出了帐篷。
“你们几个的容貌我瞧着也算是里面拔尖儿的了,稍后庆功宴开始,顺着两排坐席依次上去,陪着官爷们说说话、吃吃酒,可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
妇人满意地“嗯”了一声,“既然明白了,便跟着去。”言罢转向小楼,“你跟我来。”
小楼颔首跟上,走出一截,妇人回首,言语低沉,带了几分警告:“有位身份尊贵的主子来了,因我见你可人儿,心中怜惜,特意将机会留给了你。待会儿去了,必要尽心侍候。若是得力,往后荣华富贵,富不可言。”稍一停止,眼睛微眯,“若是稍有不当……你可明白?”
主子?
小楼脑中一转,已下意识地应下。
如此瞧来,木姐倒也不算如何薄待。会被送来此处的,大都是青楼妓院里已年老色衰、风头不再的女子,她这一来,倒算是一枝独秀,陪侍主位,亦是情理之中。
唇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眸中冷凝。
拒绝阿祉,不知是对还是错。
他对自己,没有半点错处。但她心中茫茫,放着个哥哥,放着一段前尘旧事,却不知,还能不能放下他。与其随他潜力未卜,不如不要再做纠缠。
木姐迟迟不肯给解药,她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脱离?
“姑娘?”
“嗯。”回过神,妇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面前站着的瘦弱男子,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紧紧攥着长枪,面上红晕,像是不好意思。“请随我来。”
转过身,先前被选出的女子在几个兵将带领下,往前去了。
所谓的庆功宴,不过是摆了粗劣的酒菜,兵士们围着,甩开膀子吃喝一番。将官们相对而坐,中间空地上,已有女子起舞。舞姿不过一般,助兴而已。
一曲方歇,便有将官大笑将人唤上前,那女子盈盈行礼,顺从地走到男人身边,柔顺地倚着。
“姑娘,”领路的士兵停下,揉揉后脑,指了指主位,低声道:“就是这儿了,姑姑吩咐你上前伺候。”
她颔首,转头望去。
灯火重重,一时竟看不清。
遮了遮眼睛,等适应这样的光之后,慢慢从将官席位的后方上前。众人皆在欣赏歌舞,一时倒没人注意她。
顺顺利利走到主位边,低着头,福身:“奴家前来伺候。”眼角只瞧得到玄色一抹,金丝勾边,富贵俊逸之气不掩。
那人清清淡淡“嗯”了一声,他身边站着的下人却是先开了口:“下去,我家主子不用你们伺候。”言语间的鄙弃不屑不言而喻。
她应着:“是。”
那人却忽然抬手:“等等。”顿了顿,“谁让你多嘴的。”
“主子……”
主位上的男子挥挥手,将仆人打发了,目光闲闲落在她身上。
一身碧色罗衣,轻软贴身。腰间扎着白带,系出盈盈一握楚宫腰。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偶尔虽夜风一动,竟是说不出的清丽无双。
唯有那双眼睛,没了平日的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一点都没看他。
隔了一日,好似恢复了些精气神。只是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她。
勾了勾唇,吩咐:“你过来。”
“是。”小楼应了,缓缓直起身。
那张脸在视线里逐渐清晰,凤目薄唇,篝火的光影好似落在他脸上,重重叠叠。那眸子里的东西仿佛被淹没了,深深沉沉,一点都看不清楚。
小楼心中一跳,下意识想往外走。
可一阵风过,又将脑子吹醒了。
她笑了笑,肌肉有些僵硬:“世子。”
司马昱含笑“嗯”,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笑容浅淡:“云姑娘。”
底下的人时刻注意着,他一说话,便自发停了杯中之物。
司马昱笑道:“各位将军不必理会我。”言毕拍拍身边的垫子,挑眉而笑:“姑娘为何不上前?”
小楼低着头,轻轻落座,与他之间隔了将近一臂的距离。
他笑笑,倒是不恼,执壶为她斟了一杯酒。
“若你同阿祉走了,哪会有今日的局面。”
小楼淡声:“多谢世子操心,各人自有命数,不必为云儿担忧。”
他嗤笑:“云姑娘好生嘴硬。”饮尽杯中酒。
坐在下首的罗将军举杯笑道:“小王爷认识这位姑娘?”
“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司马昱仿似毫不在意,目光从起舞之人身上扫过,撇了撇嘴角。
罗将军不自觉敛了神色:“是卑职的错,因时间仓促,只找来这些……”
“不碍事,”司马昱抬手,忽地转向小楼:“有了一个人间绝色,再有其他,岂不是累赘。”
罗将军闻言,看向小楼,但见芙蓉面,春意盈盈,心中一动,避嫌般地转过脸,“小王爷说的是。”
司马昱这一番,倒是成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了。
连世子爷都称赞的人间绝色……
都是练武之人,习惯了没上没下,也不似罗将军知些礼节,全都大咧咧地盯着小楼。
那目光好似火苗,一簇簇落在她身上,灼烫得很。
坐在最末的一个大胡子将军忽然推开怀中美人儿,怔怔抚着桌沿站起。那双眼睛竟似发痴了一半,傻傻定在小楼脸上。
其他几个纵是有些失态,好歹忍住。
罗将军看他这般,不禁皱眉:“陆校尉。”
陆校尉喃喃应了一声,半点没从小楼身上回神。
伺候的女子也觉察到气氛不妥,当即盈盈一笑,“大人”,娇唤一声,拉住陆校尉的手,慢慢将他拉坐下来。
司马昱勾唇一笑:“罗克川,何必这样拘谨,都是一家兄弟,不过看个女人罢了。”
小楼面色一僵。
罗将军干笑:“是、是,是属下莽撞了。”
司马昱眼角扫过小楼,看她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说不出为何竟有些恼怒。瞧着台下女子舞毕,挑了挑眉角,笑道:“云姑娘,我瞧着这些庸脂俗粉连你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不如下去舞上一曲,好叫她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舞。”
方才打量她的那些男人们闻言个个眼睛放光,见司马昱似是真的不在意,便都大声叫好起来。
小楼推不过,起身行礼:“是。”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若待得君来向此(十三)
她应了是,面上反倒淡然下来。
就是这样,一直这样就行了。
不要阴阳怪气,不要神色莫名。只消用他最惯常的冷漠无谓,将她推到任何地方,她都会安之若素。
像从前任何时候,不将她放在眼里,轻易发号施令,置之生死。
她不会比这个更感激了。
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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