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宣李落入殿。
进了乾清殿,李落举目一扫,微微有些惊讶。此刻乾清殿中除了万隆帝外还有不少人,慧王李玄泽,英王李玄慈,晋王李玄悯俱在堂中,宫中九卫以九命萧百死为首,半数都在乾清殿。首除了万隆帝,左右还有两名宫中权妃,云贵妃和淑妃常庭燎。
李落行礼之后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这个阵势有点古怪。而且不只是李落,李玄泽几人同样也是一头雾水,但神色各异,都在猜测万隆帝急招而来是为了什么事。
万隆帝见人来齐了,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来人,去请道家高人前来乾清殿。”
米苍穹躬身一礼,疾步向殿外走去。李玄慈几人心生哗然,不过脸都不动神色,什么道家高人竟要万隆帝和几位王爷先等在这里,好大的架子。再看贵淑二妃,云妃神色波澜不惊,反观常庭燎,这般一个不拘小节的女中豪杰竟似有几分凝重。
李落亦是不解,道家高人,所遇人中称得高人的也许就是东海惊鸿一瞥的道家前辈逍遥子。此人辈分极高,道法武功深不可测,虽然不曾听闻有什么名动天下的战绩,但江湖都视其为道家第一高手,就连翟廖语对此人也极为忌惮。不过如果是逍遥子,云妃不会这么气定神闲。逍遥子和大隐于市很熟悉,自然会知道云妃的身份,云妃多半不会让这样的道家高手入宫。
如果不是逍遥子又会是谁?李落暗自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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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三生道长
当年道家祖师白川在齐云山闯下山门,如今道家在大甘各处枝繁叶茂,虽然声势比佛门要弱一些,不过是因为道家不争,清静无为,这才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若要论起底蕴,佛门还要差上一筹。就像柳州道观,如果不是碰到乐裳,李落肯定不会知道大甘江湖中还有这样一处悠久深远的道家旁支。
道家的人这个时候来卓城,而且还进了宫,处处透着蹊跷,一点也不像道家中人的行事之风,奇怪。
李玄慈轻笑一声道:“父皇,是什么道家高人这么神神秘秘的?”
万隆帝抚须笑道:“不急,一会你们就都见着了。”
李玄悯接道:“道家高人,定是知晓大道无为的奥秘,玄悯一会要好好请教请教道生法,以雌守雄,刚柔并济的玄妙。”
万隆帝和云妃相视一笑,神情颇是玩味。李落心中一动,目光一转,看了淑妃一眼,淑妃也正瞧着李落,脸色甚是严肃。李落轻轻吐了一口气,看来这位道家高人很不简单。
就在这时,米苍穹尖细的声音在殿门外响了起来:“道家地人宗宗主三生道长到。”
万隆帝大笑一声道:“有请!”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进了乾清殿,米苍穹在后,身前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就在万隆帝一声有请之后,李落几人皆回头望去,不知道是不是殿外的日光亮了些,映入眼帘的只瞧见一袭白衣,但没有看清来人的相貌,仿佛有一层烟雨雾水罩在此人脸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迷雾变幻不定,好像明暗有别,轻重也有不同,只看一眼就能将人的心思吸引过去,痴迷其中而不知自拔。
李落最先醒觉过来,心中一冷,这是什么诡异的气息,非魔非道,隐晦难测。道家地人宗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江湖门派,以前从未听说过,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卓城皇宫之中。李落收敛心神,静静站在殿中,暗中却在审视分辨身外几人的神色。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不大,却似乎响在李落脑海之中,宛若晨钟暮鼓,震人心魂。这个短暂的笑声极其空灵,单说其韵味,那便是自然,没有丝毫刀斧的痕迹。
李落不由自主的瞥了白衣人一眼,再看身旁李玄泽几人,眼神依旧有些涣散,这一声笑似乎只有李落一人听到了。
“道家三生,参见大甘圣上。”白衣人做了个道揖,并未跪拜,举止有度,处处透着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很是赏心悦目。李落看了几眼,心中寒意却渐渐盛了起来,这个人虽然举止很好看,但就像世间中的花草,或是远山,或是湖泊,美固然美,但不是活物,再怎么灵动也只是个死物,这样的感觉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不免让人毛骨悚然。
“哈哈,三生道长免礼。”万隆帝很是大气的拂了拂袖,大笑道,“来人,为三生道长赐座。”
这一声将李玄慈几人唤醒了过来,一听之下皆有不满的心思,不过是个江湖门派的宗主而已,竟然可以得万隆帝赐座,自己这些当朝皇子却还都站着呢。
米苍穹端过来一张椅子,这个三生道人也不客气,施施然坐了下去,让李玄慈几人好一阵郁闷。
“道长,这几位是朕的皇子,今日朕叫他们来见一见道长,之后的事道长吩咐他们做就好。”
三生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语气很平淡,仿佛理应如此。李玄慈冷哼一声,这样托大狂妄的江湖中人倒是少见的很,见了当今天子不跪,见了当朝王爷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果然无知自大的很。
许是看见李玄慈几人面色不愉,云妃轻轻一笑,起身走到三生道人身前,笑道:“三生道长,本宫替你引见一下他们。”云妃和三生道人站的很近,也许有点太近了些,但万隆帝并没有什么异色,反而含笑看着云妃和三生道人。
“不必劳烦贵妃娘娘,我认得他们。”
云妃惊讶一笑道:“三生道长莫要骗人哩,本宫是说起过谁会来,但道长才是第一次见他们,难道就能分辨出几位殿下的身份么?”
三生道人一指李玄慈,淡然说道:“英气外露,放而不收,手中执掌生杀大权,英王殿下。”
“对了。”云妃看了神情有些尴尬的李玄慈一眼,抿嘴笑道。
“言行谨慎,城府甚深,这位应该是从封地返回卓城的慧王殿下吧。”
“也对。”云妃娇笑一声道。李玄泽神色如常,轻轻一礼。
“这位殿下年纪最我不猜也罢。”
“咯咯,道长真会讨巧,他是晋王殿下。”
“既然知道三位殿下的名号,余下一位自然不会是别人了。”
云妃看着李落,轻笑道:“道长呀,你这样猜出他的名字可就有些取巧啦,但凡第一次见他的人都说他的样子和他的名声不合,而且还是天差地别,如果三生道长只见他一个人,你能猜出他是谁么?”
三生道人没有说话,不知道这张看不见表情的脸隐藏了什么样的心绪。
“本宫很好奇你对他会有怎样的评语?”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有多大的善就有多大的恶,如果有一天放出他心中的魔念,必是生灵涂炭。”
云妃一怔,有些吃惊的看着三生道长,又转头望向平平静静的李落。李落无喜无悲,平淡的很,仿佛没有听到刚才三生道人的评语。
“妖言惑众!”李玄慈冷哼一声,如果不是万隆帝和云妃在场,恐怕要喝令宫中侍卫拿下这个危言耸听的江湖骗子。
“玄慈不可无礼。”万隆帝阻住神色不善的李玄慈,沉声说道,“三生道长道法通玄,与朕一席长谈,让朕茅塞顿开,不论对玄楼的评语如何,你等都不可失了礼数。”
李玄慈心中一阵嘀咕,万隆帝向来器重李落,没想到竟然能容旁人如此诋毁,看起来这个江湖术士很得万隆帝的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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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白衣白眉
云妃娇笑颜颜道:“九殿下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原来是个魔神,该是大甘之幸才是。对皇上的江山社稷一念成神,对居心叵测、窥视大甘江山的人一念成魔,这样一来不是再好不过么。”
“哈哈,爱妃之言甚得朕心,说得好。”万隆帝开怀大笑道。
殿中众人陪着万隆帝笑了笑,只有这位端坐椅上的三生道人没有丝毫动静,冷静的有些游离于五行之外的意思。
“道长道术精绝,本王佩服,不知道道长这是施展的什么法术,本王试了几次,怎么也看不清道长的容貌。”晋王李玄悯笑道。
“道家的迷心劫,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
“迷心劫?”
“动合无形,赡足万物,这是术,但不是法术。迷心一劫,旨在直指本心,看不见的事物,映在眼睛里的往往是一个人最想看到的。常人总说是眼睛看见的骗了自己,殊不知眼睛并没有,而是自己的心骗了自己,所以它的名字就叫迷心劫。”随着三生道人的话语,这位白衣道人伸手一抚,脸上罩着的这层烟雨迷雾消失的无影无踪,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迷雾消散,殿中诸人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幸亏都是见过世面的皇子殿下,要不然怕是会惊呼出声。李落几人这才明白为什么云妃会靠的这么近,而万隆帝没有丝毫不悦的神色,原来这位三生道人竟然还是一位女道士,只不过方才说话的语调太过平和,没有听出男女。
这位道家地人宗宗主看相貌也不过二十上下,最让人吃惊的是竟然生着一双雪眉,白衣白眉,宛如一尊从画像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一双明媚,初看含媚,转而暗藏时间百态,一张一合就是一个轮回,有潮起潮落,花开花谢的沧桑,又有冬去春来的淡然,似乎这双眼睛里蕴藏了一本长河卷书,写满了尘世间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煞是惊人。而温润高挺的鼻子,悲叹世人世事的朱唇固然万中无一,但在这双眼睛下都显得黯然失色了不少,足以让任何一个见到庐山真面目的人流连忘返,自惭形秽。
李玄慈几人呼吸一沉,眼中丝毫不掩震惊骇然之色,便是李落,一瞬间也有失神之感,暗呼了得,震惊之余却也有忌惮警惕之心,这样一个人物突然出现在大甘皇宫,不知道是凶是吉,是善是恶。
“没想到道长如此年轻。”李玄慈惊叹道。
三生微微一笑,淡然回道:“年纪大小只是世人计数而已,一年之中经历的春夏秋冬和十年当中的并没有什么分别,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看过一次就知道了,有些人就算看过很多次却依旧不解其意,只看到春花夏雨秋霜冬雪,却不知花为什么开,雨为何下,霜何时降,而雪从何处来。”
“请教道长,我也不知这花为什么开,雨又为何下,霜何时降,雪从何处来,还望道长不惜赐教。”李玄悯朗声说道,言语虽然没有什么冷嘲热讽的意思,不过显然也颇为不忿这个年纪轻轻口气却大的惊人的道家地人宗宗主。
三生不以为意,平声问道:“取一例而论,晋王殿下,如今是入夏时节,殿外可有下雨?”
李玄悯扫了一眼,摇了摇头道:“殿外晴空万里,无云无雨。”
“如果是下雨,不知道在殿下心中是怎样一番景象?”
李玄悯一愣,看了看身边同样有些不解的同宗兄长,笑道:“这岂不是平常的很,乌云遮日,雷鸣阵阵,雨有大有小,差不多也就这个模样。”
三生轻轻摇了摇头,李玄悯愕然不解,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乌云遮日是殿下看到的,雷鸣阵阵是殿下听到的,如果殿下闭上眼睛,遮住耳朵,看不见听不见这些身外之物,那是否可以说没有下雨呢?”
“这怎么可能!”李玄悯哗然喝道,“就算本王遮蔽耳目,但殿外的雨还是在落下来,这岂不是自欺欺人!”
三生轻轻一笑,问道:“我却以为没什么分别,不知道殿下以为的分别在何处?”
“这,嘿,如果不下雨,本王可以骑马射箭,可以外出会友,可以踏青赏花。这要是下了雨,除非本王不怕雨湿了衣衫,要不然就只能在屋子里待着,哪也去不了。”
“殿下的分别是一旦落雨,原本想做的事就会因为这场雨而搁浅,除非殿下不将这场雨看作是一场雨。”
“道长此言岂不是前后矛盾,明明是雨,又怎么能当它不是雨?”
“久旱逢甘露,鱼忧水尽时,一场雨,也许会湿了衣裳,也许会救活许许多多的生灵。诸如水中游鱼,一场及时雨在它们眼中犹胜美酒佳肴,在农耕百姓的心中能让以后下雨或是不下雨的日子里吃上饱饭,世间万物,看一场雨便有万般念头,到底为什么下雨,何时下雨,每一个生灵心中的答案俱不相同。对于殿下而言,只看殿下愿意从何处看,又从何处想。”
三生道人见李玄悯露出深思模样,微微一笑,道:“其实每一场雨都不同。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这是离别之雨。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是愁思之雨。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是和煦之雨。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这是金戈之雨。一寸柔肠情几许?薄衾孤枕,梦回人静,彻晓潇潇雨;这是情思之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这是清新之雨。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这是残破枯萎之雨。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这是闲情逸致之雨。雨暗残灯棋散后,酒醒孤枕雁来初;这是凄苦之雨。诸如种种,殿下熟读诗书,自然无须三生一一道来。同样是雨,不同的人却有万般感触,殿下说他是无病呻吟也好,是有感而发也好。js3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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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道家三宗
这样的分别在殿下看来是有还是无呢?”
殿中几人皆都肃容聆听,收起了方才的轻视之心。三生接道:“殿下心中若有雨,那便是雨如果殿下心中无雨,那自然是甘霖佳酿而已。有无之道,只在殿下一念之间,不同的是别人或许只能看雨听雨,而殿下却能成一个弄雨之人。”
“好!”万隆帝鼓掌赞道,“好一个有无之道,让朕听得酣畅淋漓,痛快,许久没有这样让朕心情愉悦的时候了。道长果然是得道高人,道无尊卑长幼,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万隆帝开怀大笑道。
辩才了得,李玄慈几人同时生出这个念头来。李玄慈不长于雄辩,如果有心和三生道人再辩驳几句,定然不是对手。李玄悯已生佩服之心,再加万隆帝这般模样,尽都熄了心中念头。此际万隆帝兴致极高,这个时候再不识趣可就有些因小失大了。
“道长道法精通,辩才过人,本王佩服。”李玄慈称赞一句,随即望着万隆帝恭声说道,“只是不知道今日父皇唤我们几人过来所为何事,是聆听三生道长的道法精义么?”
“哈哈,三生道长,你来告诉朕这几个不成器的皇儿。”万隆帝笑道。
三生平和一笑,道:“皇说笑了,诸位殿下俱是人中龙凤,怎会有不成器的。若是有,那便也是皇的期许太高,至圣至贤,如此方会得圣一句不成器的评语。”
这句话说的颇是忤逆天子的金口玉言,不过万隆帝丝毫不见恼色,反而甚是高兴。李玄慈暗暗咋舌,垂目扫了李落一眼,李落目不斜视,只是这样安静的听着。李玄慈暗骂一声,这自家老九果然能装,到了这个时候一点异色都没有,莫非看不出来这个白衣白眉的惊艳道士别有用心。
不过李玄慈虽然心有诽谤,脸的神色却颇显敬重,丝毫没有轻视三生道人的意思。
三生轻轻的打量了一眼殿中四位皇子,朱唇轻启,和声问道:“诸位殿下可曾知道我道家一门的渊源?”
李玄泽三人皆是一怔,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到李落身。道家是名门正派,自然是听说过,但要想说出其来历渊源,却实在有些难为这几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