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船后退的速度远不及被暗流卷入的速度,船身离一线天越来越近,一旦陷进去,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等死,再没有第二个办法。
琮馥的脸都绿了,顾不得埋怨相柳儿,飞身抢上舵台,死死把住船舵。战船船身倾斜,几乎与海面贴在了一起,船上众人立足不稳,东倒西歪,却还是没有办法挣脱暗流的魔爪。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腾空而起,一左一右抢上桅杆,刚刚落下的船帆被两人同时扯了起来,左侧那人高声喝道:“王爷,接着!”一条粗如儿臂的缆绳被甩了出去,划空而过,在狂风海浪之中准头丝毫不差,稳稳落入右侧之人掌中。右侧那人也在同一刻甩出了手中缆绳,电闪一般扫向左侧桅杆上的人影。两支缆绳一左一右,在半空中交叉打了一个结,猛地,两道人影各自扑向海面,借助浑身的力气,将船帆拉横了过来,桅杆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咯声,好似下一刻就要被扭断一般。半空中,右侧人影呼道:“乐今!”
琮馥心领神会,倏地松手,战船猛然正了过来,宛若离弦利箭,比起真正的海中凶兽刺背龙鱼还要再快三分,向一线天决然冲去。就在船上诸人大惊失色,来不及反应之际,琮馥大吼道:“满舵,冲过去!”
扶琮水手齐齐厉啸一声,战船轰然破浪疾驰,贴着一线天的边,绕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线,借着海风船速的力道和势头,差之毫厘的从断崖口一掠而过,擦着黑山断崖下的暗礁勉强冲到了一线天的另一侧。
黑山的阴影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让船上诸人透不过气来,尽都失了言语,有心性稍弱之辈闭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自言自语着什么。而此刻船上所谓心志不坚之辈,放眼天下,已是万中无一的天纵奇才了。
船身一震,闷响声从船底传了出来,船身还是撞到了水中礁石。琮馥掌着船舵不敢松手,直到战船驶离了暗流海域,琮馥这才高呼一声:“司游倦,下去看看!”
司游倦窜入船舱,少顷,人还没出来,声音先一步落入众人耳中:“乐今,船底破了一道裂口,不大,堵得住。”
琮馥松了一口气,气力一泄,身子微微一晃,扶住栏杆,嘴角不住轻颤。这时,两道人影才从船舷外拉扯着缆绳跃上战船,浑身滴水,形同水鬼,正是李落和宋无缺。
李落和宋无缺相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两个人从来没有联过手,而且应该还是仇多义少,不过到了危急关头,彼此的默契就连琮馥麾下这些同生共死数十年的扶琮勇士也有所不及。
“两个疯子……”琮馥喃喃低语,眼中却有笑意。
船上众人惊魂未定,数名扶琮水手趴在船舷大口的喘着粗气,不过半柱香的工夫,竟让这些饱经风浪的东海弄潮儿一个个有了脱力之相,足以见得方才生死之间的凶险和紧迫。
战船稳了下来,琮馥不敢有懈怠,虽说风浪小了,但也只是和摩朗滩前相较,比起船行海上,这里依旧还是一处险境。
与勾魂死神擦肩而过,琮馥的脸色着实说不上好看,险些阴沟里翻船,白白把命葬送在这里。
李落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咋舌叹道:“这摩朗滩可比暗石滩危险多了。”
琮馥没好气的瞪了李落一眼,哑声道:“你以为呢!”
李落笑了笑,没有应声,只许琮馥跟着担惊受怕,难道还不许琮馥发发脾气,泻一泻心头这股邪火。
“拨汗,乐今说的没错,这等境地就算有人操船也是九死一生,鬼船传言无人操持,一旦踏入这片海域,恐怕凶多吉少。”唐梦觉沉声说道,一旁房千千皱着童稚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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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七十三章 上岸
拍着琮馥为之嫉妒的高耸胸膛,一脸后怕的连连点头。
相柳儿有些狼狈,发髻散乱,浑身差不多也湿透了,内力本就是此行众人中最弱的一个,在海风中微微发抖,此刻更被众人眼神冷漠的看着,壤驷阙又晕船不曾出得了船舱,此时此刻相柳儿显得格外孤单。
虽是狼狈,但相柳儿神色清冷,没有劫后余生的惧,也没有形单影只的怕,静静的环视了周遭诸人一眼,冷冷说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我自己么?你们怕死,当初为什么还要跟来?我是写过一封书信,却也没有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来,既然来了,就该做好死的准备,我没有亏欠你们什么,你们也不用用这副嘴脸来看着我,在这里,我唯一对不起的是扶琮乐今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笨蛋。”
船上的气氛有些凝滞,琮馥好奇的从舵台上翘首张望,看着瘦小单薄的相柳儿面不改色,字字珠玑,将一众人驳斥的哑口无言,虽说两人不对付,但琮馥却对相柳儿生出几分敬佩之意来,差点扬声喝彩,又忙不倏捂住嘴,左右瞧了瞧,见没人留意,这才放下心来。
气氛有些窘迫,唐梦觉一愣,抱拳一礼,洒然应道:“我没有责问拨汗的意思,嘿,其实该是我自己没有头绪。拨汗说的没错,既然来了,就该同舟共济,却因为自己乱了方寸而迁怒他人,非君子所为,拨汗,对不住了。”
相柳儿看了唐梦觉一眼,淡淡说道:“我也并不是说你。”
“那拨汗可是在说我?”李落摸了摸鼻尖,和颜接道。
“我说你什么了?”
“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莫非就是区区在下?”
房千千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相柳儿冷冷扫了李落一眼,头也不回的进了船舱。
李落看着唐梦觉朗笑道:“唐兄,不管如何,你总比我这什么都不知道的闲杂人等要好多了,走吧,去商量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唐梦觉展颜一笑,知道李落是好意,颔首示谢,承了李落的情。
众人聚在船舱,相柳儿冷着脸默不做声,众人轻言细语,虽说依旧有些许尴尬,但除了尴尬,竟比刚出海时的貌合神离好了许多,至少此刻众人都明白此番出海并非是哪一家或是哪一个人的事,唯有齐心协力,才有全身而退和成事的机会。
“难道说传闻中摩朗滩有鬼船出没的说辞是假的?”唐梦觉当先发问道。
“如果只是一两次的确有这个可能,但事不过三,摩朗滩有鬼船出没的由来已久,并非只是偶然,或许有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隐秘。”宋无缺沉声接道。
“现在该怎么办?”公孙师接言问道。
众人一阵沉默,李落也难得收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思量着眼前的局面。
“上岸。”就在众人没有头绪之际,相柳儿清冷说道。
“上岸?哪个岸……”房千千迷茫的追问了一句,忽地脸色一变,骇然叫道,“你是说摩朗滩?”
“你疯了!”琮馥高呼道,“你不要命啦。”
“这里的风浪还是在变小吧?”
琮馥闷哼一声道:“是在变小没错,可是……”
“风浪没有反复,那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喂,你们还不劝劝她,她不要命了,你们也不要命了吗?”
“这一路海上漂泊,历经千辛万苦,既然来都来了,怎也要看过一眼之后再走,要不然岂不是白忙一场。”白寄恨插言淡淡说道。
“那些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想看站在船上一样能看得见,干嘛非要过去?而且那里水下全是暗礁,船根本就无法靠近,你们以为那么容易呢?”琮馥不满的冷喝道。
“站在船上和身临其境毕竟还有分别,如果这里曾经有鬼船出没,就算触礁沉海,或许还有残木断弦的痕迹在。”宋无缺和声说道。
“大船无法靠岸,乐今可有别的办法?”言心柔声问道。
琮馥脸色阵青阵红,咬牙切齿的喝道:“不行!进了摩朗滩,能不能靠岸,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留,我说了算!”
“放小船吧。”李落悠悠接了一句。
“你!?”琮馥气的牙根直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一口。
李落看着琮馥展颜笑道:“乐今,事已至此,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此间事了,大甘必将承乐今今日之情,异日必有厚报。”
“用不着!”琮馥断言拒绝道。
“哈哈,乐今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不过摩朗滩近在咫尺,就这样回去我们实在难以甘心,请乐今成全。生死有命,哪怕一去不返,也与乐今无关,实属我等咎由自取,就如王爷所言,此间事了,我天南宋家也必将承乐今今日情义,宋家若在一天,南海水上任凭乐今去留。”宋无缺洒然说道。
“东海够大了,我不去南海。”琮馥冷着脸,油盐不进。
“你当真以为这里你说了算么。”白寄恨寒声说道。
“你试试!”琮馥红着脸,怒吼道。
“乐今要怎样才愿靠岸?”言心拦下怒目而视的琮馥,和颜悦色的劝说道。琮馥久居东海,不知大甘江湖,这魔门骄子岂是寻常人胆敢顶撞的,也便是琮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说话。
“没得商量!”琮馥生硬答道,说完瞥了一眼李落,冷哼道,“谁稀罕你的厚报。”
李落摸了摸鼻尖,笑道:“这里能打赢我的人可不少啊。”
琮馥一愣,骤然间面红耳赤,脆声喝道:“你,混蛋!”
“乐今心直口快,实为良友,不过一个人若想求死,旁人又怎能拦得住呢,再者说了,乐今与我相识已久,我怕是最善找死的那个人了。”
琮馥嘴角微微抽搐,沉默不语。
“好了,乐今答应了,风浪可不等我们,再耽搁下去,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海域都不一定,更遑论一探摩朗滩的虚实。”李落朗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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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七十四章 远去的小船
“谁说我答应了!”琮馥忿然喝道。
“乐今要是不答应,那我就跳船游过去。”李落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琮馥气结,七窍生烟,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大甘王爷果真是自己命里的克星。
“放小船入海,能载几人?”
琮馥认命般叹了一口气,晃了晃脑袋沉声回道:“五个人,不能再多了。”既然李落要跟着相柳儿他们一起疯,琮馥也无可奈何,不过一旦决定了,那便不会故意留难,竭尽全力推敲着成算生机,“不过其中一个必须得是扶琮的人,操船掌舵,你们都不行。”
“好,那就还有四人。”
“我去吧。”宋无缺朗笑道,“此事缘由在我,我若不去,岂不成了临阵退缩之辈。”
“我也去。”唐梦觉平声说道。
“梦觉,你还是留在船上吧。”宋无缺沉声说道道,“只有四人,不能都去的。”说罢,宋无缺看了一眼悄悄往后躲的房千千,笑道,“不如请房长老走一趟,术业有专攻,房长老辨器识物的本领江湖上无人能及,此去摩朗滩非房长老莫属。”
房千千呀了一声,楚楚可怜的看着唐梦觉,娇声低语道:“唐公子,我能不去么?”
唐梦觉沉吟少顷,诚颜一礼道:“房长老,有劳了。”
房千千脸色一变,啐道:“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没一个好人。”说罢,侧身转头,对唐梦觉不理不睬。
众人都是好笑,不过也没人当真在意,就连唐梦觉也是似未所觉,脸色沉静如初。
李落看了一眼微微意动的相柳儿,摇头劝道:“拨汗,你就别去了。”
“怎么?”
“你去了,怕是会拖累我们。”
相柳儿俏脸生霞,静静的看着李落,突然觉得刚才房千千说的那句话极是中肯。
“我和宋公子走一趟,拨汗放心,那里的所见所闻,我会分毫不差的告诉你。”
“你不能去!”两个声音异口同声的喝道,一个低沉冰冷,一个急迫不安,是李缘夕和琮馥。冷冰也看着李落,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大约是存了心思要拦下李落。
李落看着李缘夕和暖一笑,没有说话,只道是该说的就在这一瞥之中。李落随即转头看着琮馥哈哈大笑道:“乐今,此次出海我早有准备,游过去可不是空口白话。”说话间,李落轻轻拉开衣袖,露出里面的贴身软甲,质地青黑,正是琮馥送给李落的那件游蛇皮制成的避水衣。
琮馥无法,只能狠狠的瞪了一眼李落,在一旁生闷气。
“师姐。”流云栈眼睛一亮,凑上前去。言心看也没看流云栈一眼,向着公孙师诚颜一礼道:“公孙前辈。”
公孙师回了一礼,沉声说道:“好。”
四个人选便已议定,宋无缺,房千千,李落和公孙师,除了宋无缺和李落之外,房千千和公孙师各有神通,能被唐梦觉和言心看重,自然有过人之处。流云栈有些气馁,不过有言心在,此间还轮不到自己替大隐于市说话。
唯一没有争的便是白寄恨和皖衣,皖衣除了和李落有过一番交谈之后就极少说话,默默独处一角,与船舱众人格格不入。李落颇有疑惑,此番出海,魔门二子的心思和眼前诸人不尽相同,似乎另有打算。仓央嘉禾腿脚不利,自然去不了,仓央月钩只在乎其姐一人,所谓摩朗滩的隐秘虚实在他眼中没有半点紧要,至于西域归藏和黑水河畔的甜苦道人,能捎上他们出海已是难得,更加没有说话的余地。至于汐荛小祭崆寞离曼,自打出海之后就很少在人前露面,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乐今,人齐了。”
琮馥嗯了一声,抬眼盯着正打算溜出船舱的司游倦,脆声喝道:“司游倦,你带他们去。”
司游倦苦着脸道:“乐今,我能不去么?”
“能。”
司游倦一乐,还不等笑意挂上眉梢就僵在了脸上,琮馥淡淡说道:“你不去,我去,你来操船,如果我回不来,这艘船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
司游倦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倏回道:“乐今,我这就去放船。”说完,快步出了船舱。
琮馥环目一扫,沉声说道:“要去现在就走,我也不知道风浪什么时候会变大,不管你们在摩朗滩看见了什么,一定要在风浪反复之前返回刺背龙鱼号。”说完看着李落,轻声接道,“我等你回来。”
“既然议定,那就不要再耽搁,王爷,咱们走吧。”宋无缺当先出了船舱。
一行众人来到船舷边上,司游倦已经放好了小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海面上竟然有了风平浪静的迹象。琮馥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娇喝道:“上船。”
宋无缺哈哈一笑,第一个攀着缆绳荡下小船,仰首看着头顶船舷边的众人。
房千千心不甘情不愿,却也无可奈何的跟了下去,公孙师向言心颔首示意,言心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公孙前辈,你们都要当心。”
公孙师笑了笑,没有多话,滑下小船。船舷边只剩下李落和司游倦,李落抓住缆绳,身形一顿,转头看着冷冰和李缘夕平静说道:“我去之后,无论那边发生什么,倘若我也束手无策,你们知道该怎么做,还有,定要护住乐今和仓央姑娘周全。”
冷冰眉梢一挑,冷冷说道:“我知道。”
李落洒然一笑,没有再看眼眶发红的琮馥和神色难明的相柳儿,飞身跃下船舷,稳稳落入小船。
司游倦解下缆绳,有些玩世不恭的看着琮馥,笑道:“乐今,我走啦。”
“活着回来。”
“哈哈,那是当然。”笑声中,司游倦已跃出船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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