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我说什么?”
“譬如拨汗以前念叨过的那句时日无多是何用意?还有这世上人,如我大甘李家九子李玄楼,到底算什么?是旁人手中的玩物,还是他们圈养的牲畜?”
“王爷何必妄自菲薄。”
李落一叹,自嘲应道:“人为刀俎,我却连鱼肉都算不上,如果不知道也还好,争一争皇权霸业,谈一谈风花雪月也便罢了,如今知道了,反而更加放不下。”
“王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听听也无妨。”
“王爷乃是天选之人,命中该有一劫,破而后立,前路迷雾重重,并不是没有机会,若得时机,必将驾风而行,龙腾万里。”
李落忍俊不禁,笑着问道:“这都是些什么词,难为拨汗从哪里听来还费心记下了。”
相柳儿白了李落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不是叫我说嘛。”
“是我失言,那拨汗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王爷当哪句是真,那句就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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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五十八章 最后一位传人
“哈哈,也罢,真真假假的,拨汗不想说那就算了,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请教拨汗。”
“王爷请说。”相柳儿耐着性子回道。
“为什么是我?”
这一次相柳儿倒是没有吞吞吐吐,略一沉吟,直言应道:“因为你是桐城青姬一脉最后一位传人。”
“桐城?青姬?”李落摇了摇头,无奈说道,“这又是什么?”
“下一次再见时我会告诉你。”相柳儿有些心烦意乱,打断李落追问,起身欲走,忽地想起什么,思量片刻,淡淡说道,“记得看破未必就要说破,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落抬头望着相柳儿,哦了一声,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你别问我!”相柳儿突然发怒叱道。
李落没有异色,平静的看着相柳儿:“还是时日无多么……”
相柳儿转身欲走,李落平和说道:“也许你做了很多事只有我不知道,但愿这下一次不会晚。”
相柳儿身子一顿,快步离去。相柳儿走后不久,万一府从一旁人群外钻了进来,向李落颔首一礼,坐在方才相柳儿坐的凳子上,低声说道:“回禀王爷,属下等按着王爷吩咐,将卓城地下交易的卷宗交给了英王殿下,没有走漏风声,除了几处暗桩撤走之外,没有遗漏。”
李落点了点头,道:“好,剩下的事就交给英王吧。”
万一府看了李落一眼,道:“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为什么是英王?”
李落看着斗盛商号外意气风发的三都将士,嘴角绽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摇摇头没有说话。万一府压下心头疑虑,知机没有再多问。
扫平卓城地下交易的动静不比邓王一案小多少,如今卓城内外人人自危,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谈论最多的就是慧王和英王,始作俑者的李落一时间反而被人遗忘了,除了正当事的两位大甘殿下。
傍晚时分,李落回了弃名楼,殷莫淮早早等在正堂,品着罗佚泡好的茶,甚是悠哉,看到李落走近正堂,微微欠身,打了个哈欠道:“厚礼送出去了?”
李落笑道:“殷兄不会怪我吧。”
“怎会,钱财乃是身外物,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英王要争太子,用钱的地方日后多的是,他那三都衙门不小,说起来也没多少油水,不像王爷把着冢宰府,能取能舍,方为上策,顺便也好瞧瞧英王心性,值不值得王爷为他谋划一番。”
“听殷兄一言,怎么我倒成了窃国大盗了。”
“嘿,都差不多吧。”殷莫淮漫不经心的饮了一口茶,问道,“见过相柳儿了?她怎么说?”
“还是吞吞吐吐,不愿开口。”
“不等她了。”
“我也是这般想。”
“王爷早作打算,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里面是什么到时候你我都未必能预料的到。”
“相柳儿倒是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鹿野那伽已被飞雪漫过,天堑不在。”
“草海变天了,唇亡齿寒,大甘只怕要不了多久也要变天了。”殷莫淮揉了揉心口,淡淡说道,“明个就让沈先生进城吧,我到吞噬 若不在,总得有人替王爷分担点。”
李落欲言又止,看着一脸倦意的殷莫淮,心中五味杂陈。
“邓王一案,王爷和慧王已成反目,慧王这个人王爷不可轻视,他背后隐藏的实力不容小觑。”
“嗯,殷兄提醒的是,他举手之间就能调遣近千死士高手,还有一个隐秘莫测的罗网,这些年不动声色,的确不简单。”
“你那个妹妹怎么会和慧王走这么近?”
殷莫淮说的是舞阳公主李欹枕,慧王帐下听用的神秘高手,其中有迹可循的一些正是来自舞阳的护天盟,舞阳看似醉心江湖,无心插柳,这护天盟倒也有声有色,网罗了不少江湖高手,说不得便也有舞阳细心栽培的隐秘势力。
“也许因利而聚,又或许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殷莫淮耻笑一声,道:“你的这些兄弟姐妹,怕是没一个善茬。”
“谁说不是呢。”说罢,李落遥望卓城东南,怔怔出神。
“惦记谷梁姑娘?”
“嗯,我怕我那五哥狗急跳墙。”
“嘿,猜出谷梁姑娘送柔月出城不难,不过未必知晓她们会去东海,王爷不必杞人忧天,说到江湖,王爷一向不怎么亲近,比起谷梁姑娘差远了。”
“但愿如此。”
“王爷善谋,但你身边除了我善谋者不多,沈先生算一个,万一府这个人也还勉强能用,假以时日磨练之后可堪一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王爷不妨多请教请教谷梁姑娘,她性子虽是温婉,但才智不弱于你我,对了,还忘了一个人。”
李落苦笑道:“殷兄该不会是要我去找相柳儿吧。”
“哈哈,知我者王爷也,正是相柳儿,你与她联手,世上如果还有你们做不到的事,那就没有人能做得到了。”
“难了。”
“这便是你的不好,顾虑太多,将来必会束手束脚,王爷还是学学你那些皇兄之流,不择手段,宁要我负天下人,也绝不让天下人负我,这才是枭雄该有的本色。”
“我若当真如此,殷兄当年就不会假死脱身,与我重逢了吧。”
“不提当年的事,还是看今朝吧。”
“英王亮旗之日,便是我北上之时。”
“你要再去一次草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随你,你走之后,我剩下的日子会替你经略东海。”
“后路?”
“王爷以为呢,相柳儿舍弃北府诸州,唯独要了沿海几个没有纵深的州府,未必没有她的打算,既然王爷在东海已有人脉,岂可拱手让人。”
“那我便不矫情了,有劳殷兄。”
“敌暗我明,你我各自珍重吧。”殷莫淮喝完茶,起身离去。看着殷莫淮略显踉跄的脚步,李落微微一叹,岂止是相柳儿时日无多,自己何尝也不是时日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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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五十九章 时日无多
卓城夜雨,似乎并没有绵延到武陵州,离开珠秀峰藏渊剑阁之后,谷梁泪一行继续赶路,没遇见阴雨天,除了前几日的那场雨,如今放晴,武山里风和日丽,闲云几朵,绿树成荫,没有入暑的燥热,反而有了点淡淡的秋凉。
山路不好走,除了路不平,夜里的蚊虫着实烦人的紧,搅得几人叫苦连天,不过不管是蚊蚁还是虫蛇,却从来都不近谷梁泪的身,三尺之内,蚊虫绝踪。如此一来,夜里和衣而眠,谷梁泪身侧的位置便格外的惹人眼红。初时谷梁泪并未所觉,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直到有一天不经意间撞破几个人猜拳定输赢,看看夜里谁守在谷梁泪身边,竟然连甘琦也不例外,着实让谷梁泪哭笑不得,而提议的正是风狸,当公证的是柔月,却是因为柔月夜夜会与谷梁泪同睡,由她来做裁定,算是最公道了。
谷梁泪得知之后颇是嗔怒,责备了甘琦诸女几句,倒是没好意思说柔月,打发了诸女各自安歇,谁也不用守在身边。柔月亦是乖乖收拾行囊准备去和甘琦挤一挤,谷梁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拉住柔月,还和柔月同睡。
如此走了半月有余,武山已在身后,转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出了武陵州地界。山外比山里更热,犹似蒸笼,重泉小脸皱皱巴巴,脸上的汗渍一道一道画的全是竖条,不时用手呼扇着领口,瘫在马车上活像一条没处遮阴的小花狗,半点没有一个姑娘家该有的模样。
谷梁泪还好些,内力精深,不觉得有多难耐,至于红尘宫门下弟子,热虽热,固然难熬,不过比起小时候练功习武这也算不了什么,谷梁泪唯一担心的是柔月,本来就不会武功,身娇体弱,再加上如今有孕在身,身子更加虚弱,万一中暑,一时半刻更赶不了路了。
谷梁泪扬声让诸女停下来歇一歇,避避日头再走。诸女一阵欢呼,刚才还只是有出气没进气的重泉跑的比谁都快,吆喝着将马车赶到几颗大树底下,虽然也热,但不用晒太阳,怎么也能舒坦点。
栓好了马车,重泉一屁股坐在地上,四仰八叉,十足一个邻村追鸡撵狗的泥丫头,一旦恢复了生龙活虎,嘴巴便停不下来,这会又和风狸争论起来,大热的天,吃什么最解渴。
柔月喘了口气,有些羡慕的看了看风狸几人,手无缚鸡之力,说的不只是百无一用的书生,还有自己这样借惯了皮囊美色的女子,一旦容颜老去,不知道哪里才是归处。
甘琦解下两只水壶交给谷梁泪和柔月,谷梁泪浅浅抿了一口就不喝了,柔月猛灌了两大口,呛的直咳嗽,不过身上的燥热实实在在的去了些。
午时已过,天气依旧热的骇人,兴许眼见就到了夏末,这日头也争着放肆一番,乌泱泱的吐着热浪,着实恼人的紧。几个姑娘家也没了顾忌,怎么凉爽怎么待着,就连甘琦也耐不住热,伸手拉了拉衣领,透透衫子里的汗意。
从武山过来的路上传来一阵蹄声,不甚响,在午后的山林间格外清晰。倒也不怪这蹄声响亮,只是此际山林间实在是太安静了,鸟兽不见踪影,早早躲到树荫山洞里纳凉去了,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风狸伸长脖子瞧了一眼,懒得连起身也没有,就那么使劲够着脖子。山路被日头烤的冒了烟,一股股热气看得一清二楚,连带着路上显出踪迹的人影都有点模糊扭曲。十丈开外,众人才看清来人的相貌,两个人,皆是男子,一个步行,长的虎背熊腰,穿着一件开衫大褂,露出毛茸茸的胸膛,面如锅底,额挺口阔,方面大耳,瞧着威风凛凛,气势着实不凡;身旁那人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唇边含笑,看似文弱,却有文人雅士的风流之气,剑眉星目,很是俊秀潇洒,骑着一头杂毛的驴子,蹄声正是这头毛驴踩着山路发出的声音。
大汉虽是步行,但跨一步足足抵得上常人三四步的距离,走的风风火火,一点也不比身边这头四只脚的畜生慢,而且那大汉明显没用足脚力,要不然这头驴子撒欢跑也未必能赶得上这彪形大汉。
这人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外门横练的工夫,淫浸的日子不短,颇具火候,至于那驴子上的年轻男子,一时难辨深浅,也许只是结伴而行的寻常书生。
汉子眼尖,早早就看见树下乘凉的谷梁泪诸人,咧嘴一笑,遥遥抱拳一礼,神态颇是和善。甘琦和参天上前一步,回了一礼,却未搭话。那汉子似乎也无意打扰几人乘凉,抬腿要走,一旁的年轻男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汉子略一沉吟,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便向着谷梁泪一行走了过来。
甘琦双目微微一收,神色如故,静静的看着向自己这侧走来的两人。大汉走到众人身前十步外便不再靠近,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的看着甘琦,憨厚说道:“打扰几位兄台了。”
“有事?”甘琦生硬问道。
大汉呲了呲牙,欲言又止,倒是那书生清朗一笑,略显笨拙的下了毛驴,长揖一礼道:“得罪了,我和左大哥不是歹人,诸位别误会,我们只是错过了宿头,恰巧身上带的水喝完了,天气实在太热,厚颜叨扰,是想借一袋水喝,这个,我们给钱。”
“嘻嘻,买水呀,水怎么卖?”夜雨打趣笑道。
书生倒也不怯,笑道:“平常时候,一文钱都嫌多,非常时候,一两银子都嫌少……”话还没有说完,那大汉耿直的推了书生一把,书生没留神,险些被大汉推倒在地上,埋怨道:“左大哥,你推我干嘛?”
大汉脸一红,好在本来就黑,倒也不怎么惹眼。夜雨揶揄道:“他怕我们趁火打劫,一袋水卖你一两银子啊。”
大汉尴尬一笑。
………………………………
第一千九百六十章 一袋水
让个小丫头戳破心思,着实难堪。书生一愣,愕然说道:“不会真要一两银子这么贵吧?”
“不是你说的吗。”
“这……”书生一阵迟疑,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衣袖,看样子不是囊中羞涩,就是家底不丰。
“好了,别乱说,一袋水而已,要什么钱。”谷梁泪轻轻一笑,点了点头,甘琦从马车上解下一个水囊扬手丢了过去,冷然喝道:“接着,送你了。”
大汉接在手里,普普通通的一袋水,倒让个粗豪的汉子有点烫手,一时两人面面相觑,尤其书生刚刚才高谈阔论了一句,这会就得舔着脸白拿人家一袋水,让这两个堂堂七尺男儿连厚着脸道谢的勇气都没有。
谷梁泪和声说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我们也是赶路,一袋水而已,不妨事,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两位请自便,不必在意的。”
夜雨笑着接道:“我和你们开玩笑的,你们拿着吧,要不然一会公子该骂我了。”
“这……那就多谢诸位了。”书生想了想,坦然一礼,目光清朗,不掩感激之情,招呼了大汉一声,牵着毛驴走了十几步之后才爬到驴子背上,回头冲众人挥了挥手,渐行渐远。一来一去,书生和大汉都不曾靠近众人三丈之内,临行之时,也重礼数,看来是个深知礼仪规矩的地地道道的书生郎。
“大热的天赶路,傻。”夜雨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风狸瞥了夜雨一眼,淡淡说道:“你这是在说二公子?”
夜雨一呆,怒道:“风狸,你血口喷口,我什么时候说公子啦。”
“哦,我以为你埋怨公子让咱们顶着大太阳赶路呢,原来不是,那是我错怪你了。”
夜雨心虚的看了谷梁泪一眼,低声叱道:“公子才不傻,咱们不是在乘凉呢么。”
“万一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的后天,咱们要赶时辰,大晌午赶路,到时候可怎么办。”
夜雨一怔,急了,跳起来要和风狸理论,谷梁泪无奈一笑,道:“好啦,别吵了,夜雨,你说不过风狸,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夜雨皱着鼻子告状道:“二公子,她欺负人。”
“风狸为什么不敢欺负甘琦呢?”
夜雨看了看甘琦,天真的问道:“为什么呀?”
“她怕挨揍。”
夜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乐不可支。风狸一挺胸脯,甘琦斜眼扫了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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