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墨迟截然不同的眼神,却有一张七八分相似的脸,她尴尬地站在那,手中还捏着他半截衣袖。
他回过头,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之色,低头看了看自己已成两截的袖子,又看了看化成男装的她,犹豫道:”兄台对在下的袖子很感兴趣?“
她只需一闭眼,脑海中便浮现出六百年前的那株杏花树下,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曾想人间的布料到底比不上昆仑的雪锦,那锦袖被她顷刻间扯裂了一道大口子,嘶啦的一声在安静的林中分外清亮。
“我用了十七年修出了仙骨,两百年留在碧霄宫中,两百年后,我经师父准许,第一次下山。”她含着温柔的笑意,陷入了回忆,“来凡间的第七日,是我从未见过的五月春景,开过几里长的烟霞杏花尽头,我遇见了肖洵。你一定想象不到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我看他的第一眼,错以为是师父下凡了,便上去拉住了他的袖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人间的洵阳侯。
花汐吟点点头:“确是如此。”
沐曦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阿吟,你可知在昆仑修行的弟子,在修成仙骨之前是不能下山的。”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犯天条。”师伯说师父夺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辜负了他的信任,他那般恨师父,她想不通是怎样一个故事在其中百转千回。
“因为……我早已无颜见他。”沐曦苦笑,“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
“师伯因你堕魔,你既活着,为何不去见他?”
沐曦笑了笑:“你说得对,师叔当年在诛仙台上,确实保了我一魂一魄,将我的元神养在玲珑树中。”
“自七年前,你指导我玄音剑法,与我说起昆仑仙境那时,我便怀疑你曾是昆仑弟子。我查过昆仑所有记录在册的弟子,昆仑弟子一直很少,但每一位都是名扬六界的人物,师祖玉昆仙尊于两千年前因牵机羽化,师叔玉临仙尊在玉昆仙尊羽化之前便消失于昆仑,至今生死不明。而下一代碧霄宫主墨迟上仙六百年前辞去宫主之位,从此消失,我师父琼华仙尊便是在此后接手了碧霄宫主之位,师叔紫辰星君辅佐,而再下一代弟子便是有些奇怪了。先是五百年前的沐曦师姐因触犯天条被琼华仙尊处决与诛仙台上,再是琼华仙尊新收的弟子廖同心无故身亡,不久前我也被消失已久的墨迟师伯怨恨……说是巧合,未免太过于荒唐。”花汐吟浅笑,“直到你拿出了麓霜剑穗,我才终于将此事的始末连了起来,被我师父亲手诛杀的沐曦师姐,借玲珑树凝魄五百载的半魂,师姐,师父当年并未真正让你魂飞魄散,我说的可对。”
“你几时知道的?”这是五百年来,沐曦第一次开口说话。
玲珑树肩头一震。
“墨迟上仙问我,这般为他值不值得,可我从未想过何谓值不值得。于我,他早已是最珍贵的那一个,从不需衡量值不值得。可若他拒我千里,我又该如何。”她回过头看向玲珑树,浅笑静默,“你能告诉我吗,沐曦师姐?”
他说,你若是回不来了,师父便去接你。
昆仑的雪在碧霄苍穹间无声飘落,清风中仿佛谁弹奏了一曲十三弦,他的笑就这么深深刻印在她眼底。
她明媚地笑着:“我多年不曾离开昆仑,若是在人间迷了路,回不来了看怎生是好?”
他莞尔:“既然想去,过几日待你师叔从佛坛回来,为师便批准你下山一趟。”
“人间不同于昆仑仙境,繁华热闹,倒是有不少有趣的事物,我自拜入师门,修得仙骨已有两百年,不知人间变了多少。”
身后墨衣无华的上仙看了她一眼:“你想下山?”
“师父,我们一辈子都会呆在昆仑山么?”她启唇问道。
她若有所思地站着,像一幅宁静的画卷。
六百年前,昆仑碧霄宫外的七华树叶如冰晶,树下的少女俯瞰着这似乎连着天之涯的茫茫雪境,蓝色烟罗在风中簌簌翩飞。
………………………………
第九十八章:碧霄飞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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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汐吟稍作迟疑,御剑纵身而下。
断尘崖壁高万仞,连接仙魔二界的中间有一段狭窄的灵壁,穿过灵壁可通往人间。灵壁虽难攻,却也是眼下可以瞒过仙界众人离开仙界的唯一之法。
不久前才被天狼抓到私自下凡,南天门是断不可走了。花汐吟思量片刻,抱着玲珑树来到了断尘崖。
沐曦此时已平静了下来,她回来后,休息了须臾,便提议即刻出发。
她现下已经没有时间去多想,替师父找到解药才是紧要。她定了定神,转身回到玉竹居。
目送她御剑离去,花汐吟久立在羽桃树下,摇摇头。
在这偌大的仙门之中,有那么多怀疑她的人,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对她妖的身份介怀不已。但他却愿不问缘由地相信着她,甚至不需她一句解释。她上辈子究竟做了多少善事,才修来这样好的一个人今生这般对她。
望着他文雅如初的笑容,她眼眶一热。
他又兀自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无论遇上什么了不得的事都别独自面对,记住我一直都在。”
她仰起脸。
走出羽桃林时,他忽然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方,抬起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阿吟啊……”
走在羽桃林中,苏浮从始至终没有问她一个字,而她亦是如此,他们之间,倘若言谢便疏离,委婉解释又显刻意,不语,反倒最好。
花汐吟和苏浮默默退了出去。
她抱着剑静静地站在窗前,久久不曾言语。
五百年了,她曾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可不过是一把剑,尘封了五百年的记忆便那样清晰地重现在眼前。那些悲欢念怒,痴妄情缘,只需一点浇灌,顷刻间便犹如藤蔓疯长,她从不敢细细思量,一分思量,步步彷徨,一寸相思一寸灰。
“无碍。”沐曦淡笑,起身上前将莫昙剑拔起,轻轻抚过剑身,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思。
三人收回法力,看着沐曦苍白的脸色,花汐吟不禁担忧她这般消耗法力召回仙剑可还能撑得住:“师姐,你还好吗?”
莫昙剑在六界缝隙间游离已有五百春夏,想要召回谈何容易,眼下有沐曦的气息,加之聆音为引,倒也多了几分希望。三人足用了近两个时辰,阵眼才终于有了反应。缕缕青雾中,一把青锋软剑逐渐显现。
三人凝神运息,一齐向阵眼注入仙气,阵法中央缓缓升腾起幻影般的光芒,聆音亦震动不止。
“阿吟,苏浮,现在合我们三人之力,将莫昙从六界缝隙中召回,引剑之术切忌急躁,神智专一即刻。”沐曦嘱咐道,二人点点头,“开始吧。”
她引二人走到窗下,五行阵法中摆出了三个阵门,她吩咐二人分别走进一个阵门,将聆音置于阵眼处。
沐曦点点头:“你们过来。”
“师姐,可以开始了吗?”
沐曦微微一笑,回以一礼。
苏浮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沐曦,迟疑片刻抱拳行礼。
“这位是我师伯门下的弟子,沐曦师姐。”花汐吟道,“沐曦师姐的情况容后我自会与你解释,你且莫声张。”
沐曦魂魄未齐,眼下也尚无肉身,站在明亮的阳光里,近乎透明。
苏浮看见她的那一刻,不禁愣住:“阿吟,这是……”
花汐吟将他带进玉竹居,沐曦已在窗下准备好了召唤的阵法,此时正站在案边等她。
他收回目光:“好,我不问了。”
她肩头一僵,沉默不语。
走进羽桃林时他便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出声喊住她:“阿吟,羽桃林中的阵法怎么变得这样微弱?”
他随花汐吟离开重紫阁,回到玉竹居。
“好。”
她点点头:“跟我回一趟玉竹居,我先带你见一个人。”
苏浮看着她倔强的神情,终是叹了口气:“你啊,你总得告诉我需要我做些什么吧。”
“你若信我,莫要问我此事的缘由,对错,只帮我一次可好?”她不能告诉他原因,也不愿骗他,他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信她,那么这次,她希望他能如他说的那样信她所做之事。
苏浮微蹙眉:“怎的这样严肃?”
她摇摇头:“你可信我?”
“且说来听听。”这丫头求人委实少见,苏浮有了几分兴致。
花汐吟在案前犹豫良久,咬咬唇:“苏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重紫阁中,苏浮正临窗控笔绘一纸的青竹,见她进来便放下笔:“阿吟?多日不见,今日是怎么了?”
她立即赶往重紫阁。
花汐吟想了想:“好,我去找苏浮相助。”
“自我肉身被毁后,莫昙便随我的魂魄游走于六界缝隙之间,若想召回,以你我之力,是做不到的,还需一位法力上乘之人相助。”
“只是什么?”
“阿吟,每一个仙门弟子在入门时,师门都会传授佩剑,你的聆音是与麓霜同一日炼成的仙剑,与麓霜有着相似的剑灵,而我的配剑莫昙则是从麓霜剑中分离出来的碎片锻造而成,合于一处该是能寻到麓霜所在之处,只是……”
“只是剑穗已不在,我们要如何找到师伯?”
“牵机到今日只发作了一次,我们还有一段时间,此事说到底是因我而起,我不能置身事外。”沐曦道。
闻言,花汐吟默默一笑。
沐曦一笑:“你揭穿我的身份,却这么多日都不再提,不就是为了让我自己先说出来吗?”
花汐吟侧了侧目:“师姐想好了?”
花汐吟每日都去石室前,一站便是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半月。沐曦恢复了些元气,这日陪她在石室前站了许久后,平静地看着她道:“阿吟,带我去见我师父吧。”
今日的话耗费了沐曦太多心神,接下来的几日,她未曾再开口,整日在树中凝魂,偶尔会现身帮花汐吟准备一些药材。
听完后,花汐吟忽然感觉此时此刻,她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藏书阁中寥寥数语的记载,却掩藏着这样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这苍茫的世间,那些所谓的痴惘尘缘,一旦错过,便再无处可寻。
她不再说,也无需再说。
沐曦的笑容那样安静,仿佛是当年崇寒山那场盛大的白雪中,陨落于天地间,她嫁衣的一袖霞红:“阿吟你知道吗,当年我离开洵阳侯府时,已经有了两月身孕,那是肖洵的孩子……”
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心中还留有执念,便能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知道,很久以前便知道。”她顿住,看向花汐吟,“碧霄飞雪,一世长安,可是阿吟,我再也回不去了。”
沐曦似笑非笑地望着天空。
个不肖之人,但师伯曾亲口对我说,你是他此生最为珍贵之人。”
花汐吟沉默了许久,叹息道:“师父虽保你一魂一魄,但你肉身已毁,确也死过一回,如今师伯给我师父下了牵机,事隔五百年,此番恨意不减反增,沐曦师姐,也许你自认为你不过是
昆仑上仙,碧霄宫主,有谁会想到这样一个风华绰约的人物竟会在一夕之间入魔,这是她临死前不曾料到的。
“当年的因由便是如此,我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堕入魔道。”沐曦道。
白君卿走出天牢后,她终于忍不住颤抖着低声哭了出来。
白君卿隔着灵障见到她,她始终在笑,将麓霜剑穗转交于他,对着他磕下三个响头:“有劳师叔转告我师父,沐曦不肖,闯下大祸,一切都是沐曦咎由自取,所有罪责,沐曦自行承担,请师父……珍重。”
白君卿确实没有捉拿她,是她不愿再拖累师门,独自离开。白君卿找到她时,她已随天兵,被押入九重天牢。
“师叔既然承诺了我师父,便是天君亲临,也不会将我交出去,其实是我自己……”沐曦浅笑。
花汐吟想起了藏书阁中关于这一段的记载,书中记道,乃是她师父大义,将沐曦处决于诛仙台,可眼下看来,师父又保了沐曦一魂一魄,当时的情况怕是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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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情意难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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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汐吟伏首行礼,对于他的威胁丝毫不在意,平静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师侄不敢妄言,师姐既然在这,便由师姐与师伯解释这一切吧。”
闻言,墨迟放开沐曦,仔细查看确认她无恙才放了心,道:“小丫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敢有半句隐瞒,我即刻便要了你的命!”
突如其来的相见令二人都忘了该说什么,花汐吟上前道:“师姐魂魄虚弱,师伯还是冷静一些。”
所谓因缘轮回,便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昆仑之巅,尘世之上,有座碧霄宫,乃是上乘的求仙问道之所,若能入昆仑仙门,必能有所作为。这是为她指点迷津的一位仙长所言。她一路奔波,来到昆仑山脚下才知,昆仑弟子极少,她资历不高又无甚靠山,本只是不甘放弃上山一试,不想真到了碧霄宫中。
沐曦点点头,任他抱着。她魂魄不全,亏得花汐吟以九幽花为灵,又将唯一一朵冰花雪莲辅以精纯之气引入她魂中午她方获片刻的灵体来感受这阔别了五百七十三年的怀抱。犹记当年,年方十一的她孤身一人上昆仑求道,无人引路,遭冰雪围困于山间。奄奄一息间,他将她救起,一步步抱上碧霄宫,皑皑白雪间那一抹浓墨清影仿若素宣上的出尘之迹深深刻在了她心上。
“别动,别说话,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墨迟的声音竟有些发抖。
“师父?”
墨迟注视着她,沉默不语,而她亦一言不发。良久,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力拥紧,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在他怀中。
沐曦走到他面前,静静跪下。
没有会说话的幻影,此时的墨迟早已忘记了言语。
她起身,绕到他身后,将束发重新插入他发中,眼眶不由得红了一圈:“五百年没为师父束发,徒儿还真是手生了。”
沐曦却放下书,弯身拾起他落在地上的流苏束发结,轻笑一声:“师父,束发散了。”
他释然地叹息,不再动作。
墨迟缓缓睁开眼,看见案边少女的刹那,他眼底似一抹流星闪过,立刻又黯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失去她后的五百年里,他也曾因思念彷徨,多次看见她的幻影,他每每伸出手,幻影便会支离破碎。罢了,能看见也好……
他种在门前的红杏开得正盛,丝毫没有受外界的严冬影响,被仙灵护着的枝叶上芳菲繁华,如天外烟霞。她在亭前站定,犹豫片刻走到石案边轻轻坐下,魂魄行走本就无声,她的小心仿佛是特意为他而留的温柔。她伸手拿起他翻到一半的古籍,温声念起:“清水依依,雅笙两岸,流烟袅袅,雀起绵山……”
沐曦抿着唇,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向亭中。
花汐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叹了口气:“对错究竟是如何分辨,其实世上无人知晓,我只知道做错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是有办法去弥补的,但错过一个人,却是倾其一生都再寻不回。师姐,你去吧,师伯在等你。”
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沐曦捂着嘴压抑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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