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微微闭上,又猛的睁开,像是和人做游戏的小孩子一样。他的眼珠缓缓转动着,左看看,右看看。他闻到了雏菊的香气,寻香望去,看到了床头的花瓶和林飒。
他吃了一惊
林飒看见他身子一挺,知道他想坐起来。于是俯下身去:“表哥,我是阿飒。”
海澈强烈的心意传出:“不不是是骗人的是幻觉”他闭上眼睛:“我不看”
林飒心头一酸,很温和的嗓音道:“这不是幻觉。表哥,你可以咬咬手指,这不是假的。我真的是阿飒。”
海澈仍不看他。
这时,小瑁揉揉眼睛,她睡醒了。机灵的小女孩想起沈冰的话,道:“阿飒哥哥,我去找冰阿姨”说着跑了出去。
林飒守在床头,尽量用柔和的声音道:“我是林飒,我真是林飒。不相信的话,你可以看看我。看看我吧,表哥。”
海澈仍然不睁眼,一动也不动。
林飒绕到他面前道:“你不记得了?上一次你醒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还讲了许多童年的趣事给你听。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哪,我再讲一些小时候的事给你听好不好?嗯……那时候,你刚刚五岁,我妈妈要给咱们洗澡。表哥你怕羞,不肯脱衣服…… ”林飒想起当时的情景不觉宛尔:
刚满五岁的小海澈紧紧的抓着身上的小衣服,泡在水里皱着好看的眉毛,道:“不我自己洗”
同年的小林飒早已脱了衣服在水里游开了。他等了许久不见表哥和自己玩,就又游了回来。
海明兰站在澡池边,哄海澈道:“乖,洗完了澡澡带你去找你爸爸,好不好?”
不料这一招居然也不管用了。
小海澈道:“姑姑,我可以自己洗,我不要和阿飒一起洗了。”
小海澈涨红了脸道:“我自己洗澡”
“不和我一起洗?为什么?”小林飒从水里扒住池沿一跳,坐在了池沿上。看见他那个样子,小海澈连脖子也红了,道:“海澈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洗澡了。”
“表哥怕羞了妈妈,我知道了,表哥他害羞了他脸都红了表哥像个小女生,要脸红”林飒嘻嘻笑着,拖海澈下水。
海澈措不及防,一跤坐在水里,衣服全湿了。
他道:“我可以自己洗澡,我我长大了不是害羞”
他红扑扑的小脸满是焦急:“我不和阿飒一起洗。我已经长大了……”……
林飒发现海澈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他似乎很开心听到这些往事。
林飒忘情的去握他的手,不想又被他避开了。
“表哥?”林飒想:“没有用吗?他以为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吗?”
他又绕到海澈面前:“你听我说,还记得你被封印的事吗?”他分明看见海澈的身子颤栗了一下。
林飒道:“我本不该刺激你,但,你若忘了童年旧事,我们就从最近的回忆起”
他冷冷的,一个字一个字道:“逼你想起过去”
他深沉的绿眸盯住海澈恐惧大睁的双眼,道:“那个情景现在还不能从我的脑海中消抹去我想,做为当事人的你,也一定不会忘记那刻骨铬心的痛楚……我实在不愿提起那悲伤的往事。表哥,我也知道你害怕,因为那东西把你折磨了七年之久。我还记得他们强行脱掉你的衣服,把封印植入你体内的情景……”
随着他的叙述,海澈的身体开始出于本能恐惧的颤栗和哆嗦,他甚至于向后挪身以求避开林飒迫击炮般的狂轰乱炸。他明显的恐惧深深刺痛了林飒的心。海澈害怕呀,他害怕再遭遇一次封印那样的痛苦,一次就足够了,他害怕的想要逃
正当林飒被迫以最为残忍的方法去唤醒海澈的记忆时,沈冰推门走了进来:“小瑁说海澈醒了,怎么样?还好吧?”林飒从床边站起身,苦笑道:“上个月我白和他讲了那么多。冰姨,你来得正好。给他好好的醒醒脑子”
他不平的瞪海澈。
海澈又闭上眼睛不听不看。
“嗯?”沈冰有些不解,走近海澈。她坐在林飒之前坐过的椅子上,伸手捉住了海澈的右手:“让阿姨看看。”
海澈撤手。
沈冰抓牢
到底沈冰把新煎的药喂他喝了。喝过药后的海澈睡着了。
“表哥他,还会不会醒?”林飒紧张的问道。
沈冰把海澈的手放回暖被中,道:“我替他把过脉,到目前的情况还算不错。看来药起作用了。只是,若药对症的话,他应该等不到下一个朔月就会醒了。对了,阿飒,这里已经是深秋了,实在不适合他这样虚弱的身子养病。尽早送他回去地下高原的好。”
“嗯?”
“那里的气候适宜,而且是他的故乡啊。在自己的家乡,哪怕是吹着风也是温暖的。”沈冰道:“在这里他对所有陌生的一切怀了多大的不安,你也是感同身受的。”
“嗯。”林飒点头,道:“我已经让阿朔通知妈妈和姐姐了,相信就在这几天他们会来一个人。到时再商量怎么样送表哥回家去。冰姨,您是不是和我们一起去?表哥现在这样子,需要你这个天下名医在身边。”他诚恳的请求沈冰。
沈冰微笑道:“我有说过要放弃海澈了吗?”
林飒开朗的展眉。
沈冰道:“不知道是你妈妈还是你姐姐来。”
小瑁守在床边,一直没机会插嘴,她只是静静的盯着海澈的脸:“海澈哥哥,你一定要好起来哟,叔叔想你好起来。”
她永远无法忘记径若寒无助哭泣的泪颜。她知道海澈是叔叔最宝贵的亲人。
叶天定定的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摊着慕羽的卷宗。他的目光盯在了慕羽的绘像上,和自己几乎没什么差别的容貌。这件事烦了他很久了。
最近,一直忙于处理政务和帮助林飒,根本无暇抽出时间派细作详细调查慕羽的身份,何况他也不想让除柔平之外的第三者有所察觉他和慕羽间可能存在的血缘关系,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确切的把握。看到林飒救出海澈,他越发思念哥哥。
提起哥哥叶宇,记忆中的小哥哥是个很老实和气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让着自己,有时自己顽皮起来常挨父亲的教训,哥哥总是站在身边,陪自己挨训。做为哥哥来言,叶宇已经是最好的了。
“哥。”叶天拉开抽屉,叶宇的项坠静静的躺在里面,映着叶天的脸。“唉”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天光已渐亮
当东边天空第一片鱼肚白出现时,地下高原位尊至极的海明兰来到了激情平原。随同她前来的,还有两位位高权重的长老。
寂静的小屋外,只有杨瑁和点点在逗着玩。
百无聊赖的小瑁除了和点点玩追逐游戏,好像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从早晨起,林飒和沈冰就待在屋里给海澈做全身检查。
林飒知道表哥一身丑陋至极的伤痕,担心吓坏了小瑁,而小瑁正想告诉他若寒叔叔也是这样,见得惯了时,却被他连哄带骗而关在了屋外。小瑁只好和点点玩起追逐游戏。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心里其实并不快乐,她像是有许多的心事,从前只能对若寒叔叔说,现在却只有对点点讲。唉
小女孩正在自娱自乐,突然听到宁珑的声音:“姑妈,您慢点儿,当心阿飒哥和大哥住在一起,大概阿飒哥是怕别人照顾不来大哥。姑姑……”声音越来越近。
杨瑁直直的站在门口,点点用尾巴盘着她的脚。小瑁想:“是谁呀?”
海明兰走得很快,此刻她一点儿也不淑女。
小瑁给震呆了。
宁珑跟上姑姑:“姑姑?”她看见呆掉了的小瑁。她快速介绍道:“小瑁,快别傻站着了。这位是你阿飒哥哥的妈妈,很美是不是?”
小瑁点头:“婶婶好漂亮。”
海明兰知她所言非虚,又听说她就是杨瑁,于是蹲下身来:“是你在径若寒身边随侍了十几年吗?”
“七年,我真正扶持叔叔是从五岁开始的。我今年十二岁了。”小杨瑁自我介绍道。
海明兰发现她的眼睛和径若寒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无暇细想了,又问:“阿飒在吗?”
“冰阿姨和阿飒哥在里面。”小杨瑁扯着海明兰的衣角道:“冰姨说要为海澈哥哥做全身检查,所以把我撵出来了。”
“是吗?”海明兰站起身,道:“这样。小珑,你和小瑁在外面等。我进去看看。”
“嗯。”宁珑把小瑁的手拉住道:“我们等等好吗?”
“反正阿飒哥也不许我进去。”小瑁执了宁珑的手去找点点继续玩耍。
海明兰走到门口,举起手轻轻敲门。
林飒正在帮沈冰为海澈翻身,以便查看他体内封印的情况。听到敲门声,他皱起眉毛,极不情愿的走到门口:“谁?”
“阿飒吗?”
“妈妈”林飒又惊又喜,连忙把门打开,将母亲让进屋内:“冰姨,我妈来了。”
沈冰连忙把毯子盖到海澈背上,走出卧室:“阿兰,你来了。”
海明兰向里张望着:“澈儿呢?不在吗?小瑁说你在给你侄儿做检查。”沈冰知道她的心意,但不忍让她看见海澈满身的伤痕,道:“他刚刚才又睡着了。有什么我们到外面去谈吧。”
海明兰有些不相信,林飒把她推到了屋外:“妈,你和冰姨去好了。表哥这里有我呢。而且他很怕吵的。”
“用澈儿压着我,真有你的”海明兰嗔着,被儿子推了出来。
林飒把母亲推出屋子,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沈冰对海明兰道:“我们去城外走走。”
“好啊,你可要告诉我澈儿的情况。”
“我知道。”
高过人头的长草摇曳着,海明兰和沈冰信步走到了浴水之泉的旧址前。
两人坐在了浅红色石子的小滩上。
海明兰在路上就一直在追问海澈的情况。
沈冰道:“阿朔不是回去了吗?没告诉你吗?”
海明兰摇头道:“那个孩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自五年前他和阿飒一起来到浪屿,总是听阿飒说的多。阿朔那孩子,问也是白问的。而且他正处于变身的阶段,看他那么的痛苦,你叫我和小玥要怎么问他?”
沈闻言略略欠身道:“谁说不是呢?就连阿飒也不清楚他的过去。他的经历未必就不如阿飒和海澈的辛苦。”
海明兰恼她岔开了话题,追问道:“澈儿怎么样了?阿飒故意把我支开,那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沈冰愣了一下,继而笑道:“这算是责备呢,或是焦急?”
海明兰道:“冰,你别给我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我就这么一个侄儿。”
沈冰拍拍裙角,道:“很不好。”
“呃?”
“他元灵沉死。”沈冰沉重的道:“我不知他为什么活着,他本来早就死了。”
“什么?”海明兰一下子跳起来
“你别慌,他现在不会死了。”
“呃?”
“看见这满地的雏菊了吗?早春才有的花,现在却开放了。记得他出生的时候我和旋哥哥在浪屿作客,二月时的地下高原是最冷了的。”
“嗯。没想到澈儿一出世,所有的花就都开了。”海明兰叹道:“那一个月,好美的花。”
“岂止是花好美而已,”沈冰道:“整个地下高原都因此有了一种神异之气。那时,旋哥哥就知道是花神秘传的传承降世了。”
海明兰皱起修眉:“我们不要再讨论秘传了好不好?澈儿现在怎么样了?”她着实关心侄儿。
沈冰道:“满身的伤痕,而且,他的身量再也不会长大了。”
“什么意思?”海明兰不解的问道。
沈冰深深的目光盯住红石子:“是封印。”
“澈儿被封印?可是,阿飒怎么从来没提起过?”海明兰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冰道:“这个封印相当强。可是海澈也相当的坚强。他太好胜,一定要和封印拼个高下。所以直到这种地步,他还那么顽固的让秘传活着。”
“那他还有没有救?”
沈冰狡黠的眨眼:“他很强,要求大家相信他。”
海明兰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知道长老们为什么来吗?”
“出什么事了吗?”沈冰道:“五大长老一下子跑来了两个,该不会有什么变化吧?难道……”她想起一件事来,又不敢断言,试探性的询问海明兰。
海明兰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点了点头。
“不会吧?这些人老糊涂了吗?以他目前的情况,不要说是行动,连苏醒都有困难。若他不能在这个朔月提前醒来,恐怕就再也不会醒了。”沈冰很忧郁的道:“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就算他有复元的希望,要他接掌大统,他的身子也吃不消啊他们以为澈儿真的就是神仙么?”
海明兰叹气道:“我真没用。大哥当初把御主之位传给阿飒时就已经有人不服了,现在……唉。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他?”
“问阿飒吧。他是海澈身边的墙壁。恐怕他会当一辈子的墙也未必可知。总之,一切交给阿飒好了。”
微微的凉意的深秋,凉凉的秋风中却有了些许暖意。
海明兰掐下一朵雏菊,轻轻道:“你信不信,全世界的花儿都因了他而绽放。”
“信。”
沈冰把一只蒲公英吹散,道:“因为他是花神选中的人嘛”
海明兰微微一笑:“阿冰,你又说笑了。”
“怎么会是说笑呢,在你们滨族,花神这个词代表了多大的含义还需要我来说明吗?”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澈儿他只是个平凡的孩子,能一直一直在大哥和我们身边就足够了。”
就在这对老友谈论着往事的时候,林飒已经为海澈换过了衣服。他实在不忍心去仔细数表哥身上的伤痕,怎么忍心哪他觉得每一道伤痕都是在嘲笑着自己,每道伤痕都在说:“是你害了他”
林飒想哭,真的想要大哭一场。
来到海因斯坦有一个多月了,倪佳越来越在意慕凯。她发现自己遇到了好玩的事情了。
倪佳信步走到清莲池畔,远远的就听到了北歆的叶哨声。
北歆,这个如火似冰的女人,总是在每个黄昏来到清莲池边消遣。她的叶哨声总有说不出的情怀。
远远的看见慕凯陪在她身边。
这就是倪佳发现了的好玩的事情:她发现慕凯无论何时都跟在北歆的身边,好像谢明翔一样。
她悄悄的踩着猫步走近。
大概慕凯和北歆都沉浸在哨音中,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变动,所以两个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倪佳停在距他们大约三米远的地方。
黄昏总是很美。
而夕阳也总是组成黄昏美的一部分。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欣赏黄昏的美,倪佳就是其中之一。
她总觉得黄昏的美过于苍凉,好像那种燃尽的生命,非要再无谓的辉煌一下。她喜欢中午,虽炎热,但那时的太阳正如青春般绽放。她想:“北歆的心里是不是总是很落寞?”她更为自己的想法吃惊,为何自己会在乎北歆的内心?她和自己又没有一点儿关系,真是怪事
北歆坐在那块青石上,吹着叶哨,全身心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之中。
她本已立誓要忘了过去,可一坐到这清莲池边,她便无法自若。她只有将自己深深的埋下去。记忆中的那个人啊,他又浮起来了,竟是无法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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