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颇为迷信的北程就跪在蒲团上默默的祈祷着。
她面前的那一尊,其实也并不是海因斯坦人信奉的冥土之王,而是一个青年的含笑的雕像。
只是这雕像偏偏是这座神庙中的主神位。
这座雕像在这里已经驻立多年,是何时开始驻立,为了什么而驻立已经无人可考。
许多老一辈的庙祝对此也是讳莫忌深。
只是像那青年的雕像祈祷福美满的爱情或者是心灵安定的人越来越多。
大约是因为那青年人的笑容,让人觉得向他祈祷便如同向着温柔的春光祈祷一样吧。
春天便是美好的,所以愿望也是美好的,而能实现美好的愿望的神灵便会有人尊敬,这便是人世间的常理。
白震靠在门上,满脸的笑容。他发现祈祷着的北程一脸的圣洁之光,连不迷信的阿震也被其感染了。
何况那主神像的青年也并非是真正的神灵。
良久,北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神龛前,拿起签筒,摇出一根签来,转向白震道:“阿震,我们去解签。”
“好”白震连忙跟上前。
解签的人在神庙外有一大堆,北程左看右看,不知该去哪一个那里解签。
白震眼尖,看到一个年迈的解签人坐在角落里无人光顾。
白震道:“程程,去那边吧。”
“他吗?可是都没人去求他解签。”北程有些不安的道:“他一定不准的。”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白震笑道:“你又不是十分的迷信。”
“你又取笑我。”北程嗔道,走向那名老者。
当她把手里的签递给老人时,老人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白震和北程同时一惊:“好凛利的眼神,仿佛可以把人吞下去。”
老人随手把签放在桌上,问道:“二位一定是身份不菲之人,不知道姑娘求的是什么?”
北程把自己的怪梦说了一遍,而后问道:“老人家,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呢?”
那老人微微一笑:“假做真时真亦假。姑娘,你不必烦恼。”
“可是,我还是不懂您的话。”北程道。
老人笑而不语,良久才道:“姑娘,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世事如迷题。就拿你这根签来说吧,你这根签明明是上上签,你本人又是个身份尊贵,容貌清秀之人,出身尊贵而无凌人盛气,说明你心地善良。可惜的是,你眼带桃花,命中注定和你相近的男子都会受尽艰苦,更有些还会遭来杀身之祸。”他意味深长的看白震。
白震“嘿”的一声笑了出来:“您老别开玩笑了。我只是个小小的随从。”老者摇头道:“阁下身份显赫,气宇轩昂,终非池中之物,只是,你和这位小姐有缘无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不,我只是个随从。”白震正色道:“我只是个一般人。程程,我们走吧,别听他乱说。”他拉了一脸迷茫的北程离去。
那老人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首:“可惜,真是可惜。”
旁边一位少年颇为好奇,追问道:“先生,他们不信就算了,您还可惜什么?”
那老人叹息道:“好好的一对璧人,却是咫尺天涯,怎么不可惜……”
那少年更觉得奇怪:“人家刚分明是两个人一起的,你却说什么咫尺天涯,可见你解签是真的不准”
回身拉了自己的同伴便走。
那老人只是默默看北程与白震越走越远,摇头叹息着。
青青的草地上。
北程双手抱膝坐在喷泉旁,道:“阿震,你相信命运吗?”
“你怎么了?程程。你好像很在意那个老头说的话。”白震关切的道。
北程点头道:“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的。我不是已经害死阿言了吗?”
“阿言?你胡说什么啊阿言那件事明摆着是一个意外”
“也许真的是我不好。”
“程程”白震真的急了,他将北程从地上拉了起来道:“根本就和你无关我就不信他的话。我只是你的随从,从小就是,他却偏说我的身份显赫,他的话能信吗?”
北程轻轻道:“如果你不是自小失了父母,又怎么会成为我的随从?而且我和其他的人都从未将你当成随从来看。阿震,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白震只是怔了一下,道:“我不管什么命运我说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命运之说全是骗人的事情所谓的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程程,你要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北程望着他:“我不知该怎样相信自己。阿震,我想,我也许真的会害死我身边最重要的人你也知道,我和叶天早就相识,阿言也许是因此而死。”
“不对”白震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呢?阿言的死是任谁也阻止不了的。你身边的人也不会因你而死。程程,你打起精神来,好吗?为了你所爱的和爱你的人,嗯?”
北程擦擦眼泪,道:“我不知除了你我还可以相信什么人。阿震,我真的很迷茫。我总是觉得有事情就要发生,总是心神不宁。”
“程程?”白震怔道:“你只相信我吗?”
北程点头,继而扑入他的怀中:“帮我,现在只有你可以帮助我,只有你可以了”
白震搂着她,像是抱了一个热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他虽然很喜欢北程,但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这样抱着她,真是有些不知所措。
北程的肩膀不住的抽动,她哭的很厉害。只是她真正想依靠的肩膀不是白震的肩膀,而是另一个不可能让她依靠的肩膀。
北程哭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道:“报歉,弄湿你的衣服了。”
她含泪的笑脸格外招人怜爱。
白震强抑住想要为她拭泪的激情,平静的道:“没关系。觉得舒服些了吗?”
“嗯,谢谢。”北程道。
白震看看她:“那好,我们该回城里去了。”
“嗯。”北程轻轻应道,一扫方才的悲伤。
………………………………
第四章 天应怜我(2)
地下高原,紫樱纷飞。
又是一年花吹雪,仿佛是因了旧主归来,这一季的花吹雪显得越发的张扬而肆意。
浪屿。
聆涛阁。
林飒又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仍紧握着海澈的手。
这些日子,他丢开了所有的政务不闻不问,只是静静的陪着海澈。
海澈的神智每醒来一次便清楚一次,沈冰欣喜的断言再假以时日,他的神识便能恢复如初。只是他很贪睡,常常一睡就是七八天也不会醒来。
虽然沈冰也说这是正常现象,林飒仍是担足了心。
更加上,沈冰之后又为海澈重新做了个详细的检查,确定了他声带受损,今后恐怕再也不能发声说话。
她将这一事实如实相告。
林飒只是用拳头堵着自己的嘴,却哭不出来。
他只是,一如既往,守在海澈的身边。
于他而言,能听到海澈的心声,却再也听不到他的本音。
不在乎,我不在乎的,只要他回来了,在我们的身边。
林飒又梦见那一幕了:倪尊寿手里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海澈后腰的肌肉……
封印装进去了
林飒猛然从梦中惊醒
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抓自己的手。林飒吃了一惊,继而他发现是海澈的手在抓他。
“表哥,你醒了?要什么?”海澈用仅有的力气握住林飒的手。从他的表情看来,他显然使足了全力,可惜实在比婴儿的小手强不到哪儿去。
林飒迅速俯到他面前:“表哥,你要什么?我去拿给你”他说着转身。
他听见海澈略带沙哑的心音,平和而安宁:“我想出去晒太阳。”
林飒惊道:“可是,你的眼睛?”
海澈继续道:“我想晒太阳。”
林飒有些为难:“可……冰姨说你不能随便起来了你身子还虚……”
海澈的心音略带倔强:“我要晒太阳”
“好我抱你出去晒太阳。”林飒拗不过他,更不忍违他的心意,却端过凉在一边的汤碗道:“先喝了再出去”。
海澈借他手力撑起身来:“是什么?”
自他醒来之后,日日喝的都是苦极了的药汤,现在端到面前的碗里却是一股清甜香气,不由十分的期待。
林飒笑道:“冰糖银耳莲子羹,熬得都要溶掉了。冰姨说你气虚胃弱,肺上又有伤,虽然有药镇着,不过太苦,只怕你吃得已经想骂人了,所以我让小珑给你熬了这个,和药性不冲的,问过冰姨了。这样,你就不会报怨每天都苦死了。何况流食没什么味道,就当我给你的小点心,香香嘴好了。”
他一时高兴,就开始话唠。
海澈看他一眼,就他的手一口一口细细咽下,滑润甘甜,不知道比药好喝了多少倍,只是嫌少。
他少年时代最喜辛辣海鲜,但给彼加尼魔鬼域长年刑囚之后,可以说是从外虚到了内,这些从前喜欢的东西再沾不得一星半点。
再日日喝着比黄连还要苦的汤药,实在是委屈得眉头都展不开。
林飒看他期待的眼神,笑道:“一天一小碗,多了没有。冰姨说,就算是流食,你也只能一点一点的进……起来吧。”
他揭开海澈身上的被子,很小心的,生怕弄痛他似的把他抱起来,抱紧在怀中。海澈的身体轻的几乎只有同龄人的一半,林飒把他抱起来丝毫没有费力之处。
林飒颇担忧的道:“你要听话。如果眼睛还不行就用手捂起来。不然下次我就不让你晒太阳了。”
海澈“嗯。”了一声算做回应。
林飒抱着他出了聆涛阁。
地下高原除了海澈出生的二月冷一些,其他的月份都是阳光充足,很暖和。
林飒不时低下头看怀中的海澈。
不巧,海澈也正睁大一双眼睛看他,眸子清澈通灵,再不见之前半点畏强光的模样。
林飒欣喜若狂,他兴奋的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坐下来陪海澈说话。
突然,他听到海澈的心音:“阿飒,前面。”
林飒愕然止步,宁珑也顿住了。
宁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足以迷死人不赔命的眼睛。
这双眼睛如大海般深邃,悠远,令人不自觉的想要去接近他,关怀他,守护他。那青黑色的眸底有淡淡的紫芒,漂亮的眼瞳显出极华贵的蓝紫色,雅致而神秘。但他的眼睛又是那样的温柔,眸子里那满满的,满满的柔情,忍不住令人为他着迷。他的眼睛不但绝美而且分明会说话
宁珑傻傻的望海澈的眼睛:“这就是大哥的眼睛。和父亲一模一样又更加温柔的眼睛?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哪怕上穹碧落下黄泉?”
她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正是这样一双眼睛勾起了倪尊寿的**;也融化了径若雅心中冰山的一角;又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将海澈置入了万劫不复林飒笑了,他的心情好极了。
他对海澈道:“表哥,这位是舅舅的干女儿,你的小妹妹宁珑。你还没见过她呢。”
海澈轻挑嘴角,一丝淡淡的笑,他的心意传出:“谢谢你替我照顾爸爸,宁珑姑娘。”
宁珑如梦方醒,一迭气道:“没什么大哥,你叫我小珑好了。”
海澈倚在表弟怀中,心音传出:“爸爸很忙吗?这么久都没来看过我。”
宁珑怔了一下,心想:“怎么?大哥还不知道?”她看见林飒的眼色,道:“是啊,爸爸这段时间特别的忙。他本来急着要回来的,却抽不开身。”
海澈的精力不济,也没细想,应了一声就开始打量宁珑。这个锋芒内敛的女孩从某种意义上像极了一个人。
海澈转头询问林飒道:“小珑是跟着玥姐历练的吗?”
林飒点头道:“气质很像我姐是不是?”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海澈吸一口气,心意传出:“我很想念爸爸。”
林飒和宁珑心中都是一痛。
林飒收住悲意,把海澈放在长椅子上,让他有所依靠的坐稳,而后微笑着如童年恶作剧般用手刮海澈高挺的鼻梁,道:“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舅舅也回来了。他看到的话一定很开心。”
海澈再次微扬起嘴角。
他没力气,连笑容也只能绽开浅浅,但是于家人而言,只是这样微微扬起唇角的一个浅笑,就足以让人心花怒放。
林飒打小时起就不是个省心的,现在稍有活力,便不失时机的狠刮海澈鼻梁。
海澈眸中在笑,他无力抬手,想够林飒的鼻子却够不到。林飒抓起他的手在自己的鼻梁上划过:“别说我小气不给你欺负”
海澈吃力的抬手,一边问道:“阿飒,爸爸他,你说他老人家还认识我吗?”
他声带被倪昊酷刑催伤,再不能振动发声,却因为花灵护身,再与林飒是姑表血亲,与林飒对话只用心意相通,倒不见得比说话差到哪里。
“会的”林飒肯定的道:“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舅舅唯一的宝贝嘛”他浅笑,眼底掠过泪光。
他再一次刮海澈的鼻梁。海澈显然生气了,他扬一下手,肌肉无力,不够高。
于是,林飒听见他微怒的心音:“讨厌我的鼻子会扁的”
林飒一愣,开怀大笑起来:“你,原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啊”
他的手指又一次刮过海澈的鼻梁:“我偏要刮扁你的俏鼻子哈哈”
宁珑默默注视着他们,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由自问:“我真如倪昊所说吗?我会爱上大哥吗?”
林飒不断逗着海澈玩,他爽朗的笑声回荡着,而海澈脸上时隐时现的笑容在宁珑的心里不断反复烙印。她想:“他必须重新站起来。他是地下高原唯一的花神秘传的传承神子。”想着想着,她笑了,右边那个小酒涡亦在嘴角浮现。
林飒悄悄对海澈说:“小珑笑起来和你好像哦。”海澈抿唇。转向宁珑,浅浅的一抹笑,如天海尽头的白帆般纯洁。
细浪轻吻着林玥的脚背,她已能从径若寒的死讯带来的悲伤中抽出平静的心。虽然还无法完全释怀。林玥已决定不再哭了。
她信步走在细细的沙滩上,突然跑了起来她追上了海浪,一只小巧的紫贝壳被她捧在了手里:“真漂亮”
她轻轻吻贝壳。像吻情人一样:径若寒生前最喜欢紫色。林玥把紫贝壳放回海中,看着海浪将之卷入深海,她自己吸了一口气。
正在林玥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时,她听见了小女孩的笑声:“点点快快呀”寻声望去,她看见小杨瑁正和花猫点点追逐嬉闹。下意识的,她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十二岁的林玥追逐着五岁的小表弟:“澈儿你给我站住”小海澈赤着小脚丫在沙滩上拼了命的狂奔:“我不要下水”同年的小林飒被姐姐用缎带套住了脚,急得直叫:“表哥,跑快”
可惜海澈“哎呀”一声跌倒了,林玥趁机猛的按住他:“抓到了哎哟一身都是沙子,快下水去洗澡澡”她用力拽起小表弟,像是拖了个漂亮到极点的活洋娃娃。
林飒用叫的:“姐姐还有我”
是他老姐的眼里可没有他。
林玥把小海澈扔到浅滩里,小家伙被呛得脸儿通红,几次想扑腾上岸都被林玥又推下去。“快游个泳泳给姐姐看”
“救命……救……”小海澈开始喝水并向下沉。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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